《韓育容雲端珍藏》 蔡里長:阿嬤

故事要從數十年前一個
入贅富家的男人開始講起。

入贅富家可能是現代人很羨慕的,
但在半個多世紀前的台灣鄉下,
這代表的不是可以省下幾十年的
奮鬥,而是永無止境的工作,
那個年代入贅差不多等於賣身,
用比較通俗的話,叫做「長工」。

長工阿宗(化名,以下人物皆是)
跟千金小姐生了一個女兒,
但在家裡的地位並沒有提升,
可能是因為生的是女兒,
如果生了兒子也許就會不同。
他有做不完的工作,白天下田,
晚上還要打理雜務,
女婿只是稱謂,
他實際上的地位比較接近奴隸。

(Source: www.pinterest.com/pin/141652350752294331/

有一天阿宗受夠了,
帶著女兒離家出走,
自己當水泥工維生,生活困難,
但活得有尊嚴。

其實他的想法沒比老丈人好多少,
他也覺得生女兒好像跟沒生一樣,
那個時代的人最害怕的一件事,
就是死後沒有兒子送終,
那是一種無盡的淒涼,
當時人們如此深信著。

因為入贅過,
阿宗的社會地位比人矮了一截,
加上窮,沒人上門說媒,
而他又想有個兒子,
生命的困境不斷累積在他身上。
但就算當時沒有
「侏儸紀公園」這部電影,
人們還是知道一個重要的道理:

「生命會自己尋找出路!」

阿宗有一個工作夥伴,
喚做「阿月」,喪夫,
獨力撫養三個女兒,
阿宗跟她以及其他工人一樣,
都是用勞力換取金錢,
屬社會底層的人們。
有一天工作結束後,
阿宗告訴阿月,

「看你養小孩那麼辛苦,
我可以幫你忙,但是……!」

阿月靜靜等他宣佈答案。

「你給我生個兒子,
我就照顧你和你那三個小孩!」

條件很霸道,
但在過往那個年代,
這是很無奈的事。

阿月說好。

懷孕期間,男人真的非常照顧
阿月和她的三個女兒,要菜有菜,
要肉有肉。十個月後,
小孩生下來,是個男娃,
男人抱走孩子,天涯海角,
避不見面,阿月連一紙婚約
都沒有,她成了最早的代理孕母。

阿月繼續當水泥工,
做著粗重的工作,
直到雙腳膝蓋無法負荷,
終於停下來,開始吃老本,
但老本很快吃完,
所幸三個女婿都明理孝順,
每月提撥若干金額奉養
年邁的阿月,讓她生活無慮。

女兒、女婿雖然常來關心,
但畢竟女婿也有自己的父母
要照顧,無法接去同住,
阿月成了獨居老人。有一天,
阿月家裡來了一個十來歲男孩,
進門就大喊,

「阿嬤!」

阿月見那男孩不是自己的外孫,
怎麼會叫她「阿嬤」?狐疑間,
男孩後面跟著一個女人進來,
也是陌生面孔,
阿月的懷疑越來越深。
女人見狀,自我介紹道,

「我是明德的太太。」

「明德?是什麼人?」
阿月都還沒搞不清楚
眼前兩人是誰,
怎麼會知道誰是「明德」?
只聽女人小心翼翼說道,

「他是…..你兒子,…….
出生就被抱走的那個,
我是他太太,
所以我是你的媳婦。」

婆媳見面,還得先自我介紹,
詭異到了極點,
待那女人把過往的歷史大略說了,
阿月才相信,真的是媳婦來看她。
女人帶著些飯菜,
祖孫三代同桌吃飯聊天,
共享天倫,之後阿月的媳婦
有空就帶著小孩和飯菜來看婆婆。

阿月等到兒子回來看她,
是她出殯的那一天,
兒子生前不來認,死後才來送終,
雖然結局符合社會期待,
但過程非常荒謬。

也許孫子揚聲大喊的那一聲聲「阿嬤」,
多少可以安慰她的心靈,願老人家安息!

作者: 蔡里長 | 社會觀察
2013年5月3日 下午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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