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有根 創意是伴 Bridging Creativity
被一部電影感動了?為什麽會這樣子的?
不知幾許年過去了,我們走進一座博物館,親眼看見電影所描繪的歷史物件時,原先的感受居然再次被喚醒。不僅如此,那感受變得有另一番滋味。為什麽會這樣子的?
1992年由潘妮・馬歇爾(Penny Marshall,1943-2018)執導的美國電影《紅粉聯盟》(A League of Their Own),以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成立的美國女子職業棒球聯盟(All-American Girls Professional Baseball League,AAGPBL)為歷史背景,講述女性球員如何在男性主導的體育世界中,爭取自己的位置。
電影以虛構人物和戲劇敘事重構歷史,卻使一段曾經相當陌生的女子棒球史進入大眾文化視野。今天,若觀眾在看過電影後,再到美國紐約州庫珀斯敦的美國國家棒球名人堂暨博物館(National Baseball Hall of Fame and Museum),參觀「鑽石夢想:棒球中的女性」(Diamond Dreams: Women in Baseball)展覽,便可能經歷一種超越視覺欣賞與知識吸收的文化體驗。
讓我們引進三個理論——高達美的詮釋學、梅洛龐蒂的身體現象學,以及陳明發博士的「歆喚」理論——來理解,文創經驗是怎麽一回事;為何它就是文化生命本身。
一、電影建立前見:我們為甚麼會這樣理解?
高達美(Hans-Georg Gadamer)認為,人並不是在毫無預設的狀態下理解世界。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歷史經驗、文化背景、價值觀與既有知識進入理解活動。這些理解之前已經存在的條件,稱為「前見」(Vorurteil)。前見並不必然是負面的偏見,而是理解得以開始的歷史條件。
觀眾看過《紅粉聯盟》後,可能已經形成一套對女子棒球的理解:女性如何突破性別規範、如何在男性主導的運動制度中爭取機會、如何在競爭與友誼之間建立自己的生命價值。電影中的Dottie Hinson與Kit Keller等人物,讓觀眾透過個人命運理解一段集體歷史。
然而,電影畢竟是藝術創作,不是真實歷史的完整紀錄。它以人物、衝突和情節組織觀眾的感受,也可能使某些歷史複雜性被簡化。當觀眾走進博物館,面對真實球員留下的制服、球具、照片與檔案時,原有的前見便開始接受新的考驗。
例如,電影中的女性球員在球場上揮棒、奔跑、滑壘,令人感受到運動自主的力量;但真實的AAGPBL除了給予女性職業機會,也曾以嚴格規範要求球員在非比賽時間維持符合當時社會期待的女性形象。這使觀眾進一步發現:女性的解放並非簡單地從限制走向自由,而是在制度、身體與社會期待之間不斷協商。
這就是高達美所說的理解過程:我們帶著前見接觸新的歷史材料,原有視域受到挑戰,進而與過去形成新的「視域融合」(Horizontverschmelzung)。電影提供理解的入口,博物館則使理解獲得歷史的厚度。
二、梅洛龐蒂:我們如何以身體感受到歷史?
如果說高達美讓我們理解「我為甚麼會這樣理解」,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則讓我們追問:「我如何以身體感受到它?」
在梅洛龐蒂的身體現象學中,身體不是接收外界資訊的工具,而是人存在於世界、感知世界和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理解不只發生在頭腦,也發生在身體與環境的相互關係之中。
因此,當觀眾在博物館看見一件AAGPBL球員穿過的制服,它便不再只是一件具有年代和收藏價值的衣物。觀眾可能想像穿上它的女性如何在球場上奔跑、揮棒、跌倒與重新站起。制服的剪裁、球具的尺寸、照片中球員的姿勢,都可能引發觀眾自身的身體記憶與動作想像。
看見一隻舊手套,觀眾可能想起自己曾經接球的經驗;看見球員滑壘的照片,可能感受到身體與地面的碰撞;看見一張球員集體合照,則可能從她們的神情中感受到競爭、友誼與共同奮鬥的生命氣息。
這些感受並不是展品直接傳送給觀眾的訊息,而是展品所呈現的身體痕跡,與觀眾自己的身體經驗相遇後產生的意義。
博物館因此不只是保存過去的場所。觀眾透過行走、觀看、停留、比較與回望,讓歷史在當下的身體經驗中重新顯現。這便是身體文創體驗的可能:歷史不再只是被閱讀的知識,而成為可以感受、想像和重新理解的生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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