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承學:“詩能窮人”與“詩能達人” (7)

詩不窮人,人道得詩,勝如得官。有山川草木,縱橫紙上,蟲魚鳥獸,飛動毫端。水到渠成,風來帆速,廿四中書考不難。惟詩也,是乾坤清氣,造物須慳。 金張許史渾閑。未必有功名久後看。算南朝將相,到今幾姓? 西湖名勝,只說孤山。象笏堆床,蟬冠滿座,無此新詩傳世間。杜陵老,向年時也自,井凍衣寒。[89]

陳人傑是在“詩能窮人”這個傳統語境中,形象地表達了詩人自己的價值觀:詩歌是永恒的,而功名是短暫的,所以在這個意義上,“詩不窮人”。要特別指出的是,無論是“詩能窮人”之說還是“詩不窮人”之說,它們所指向的詩學價值觀念是完全一致的。

中國文化既有世俗化、功利性的一面,又有高貴與超越性的一面。可以說,中國詩人是中國文化高貴傳統的代表,他們對於詩歌有一種執著的追求與願為之犧牲的信仰。晉朝張季鷹曾說“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90] 這確是曠達而沈痛的真話。杜甫詩雲“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91] 盡管如此,中國詩人夢想中的“光榮”,既不是“來生”,也不在“彼岸”,而是與本人全不相幹的“身後”之名。中國詩人對於“身後名”的夢想與追求,實在是一種非功利的、悲劇性的崇高信仰。

總括言之,“詩人薄命”並非是一種對歷史事實的全面真實的總結,而是古人的一種集體認同。表面看來,這種集體認同比較消極,似乎是出於無奈的悲慨哀傷; 然從深層考察,卻有相當豐富而積極的意義,它表現出古人對詩歌的價值判斷以及對於詩人的想象與期待:詩不僅是一種愛好與技藝,更是高尚的精神寄托,是承載苦難、超越功利的神聖信仰。“詩人”在古代中國是一個被賦予悲劇色彩的崇高名稱。詩人必須面對苦難和命運的挑戰,承受生活與心靈的雙重痛苦,必須有所擔當,有所犧牲。“詩人薄命”,卻可能贏得“文章之無窮”與“千秋萬歲名”。這種詩人的“宿命”,正是中國古代對於詩人的集體認同,其本質也是人們對於文學使命的一種期待。 


註釋:

 [1] 《史記》卷1 ,北京:中華書局,1959 年,第1 冊,第46 頁。

 [2] 在中國古代,包括“詩人”在內的“文人”,是一個有共性的群體。但是由於詩歌更為直接、更為強烈地反映出詩人的個性與情感,“詩騷”傳統與詩人的形象更為鮮明突出。詩人既是文人群體的一部分,又是其中最具代表性和典型意義的一部分。文學批評上既有“詩人薄命”之論,也有“文人命蹇”之說,兩種說法本質是相通的,也是不可分的。不過,“詩人薄命”之論要比“文人命蹇”之說更為普遍,更為流行,“詩人薄命”之論無疑更集中地反映出中國古人的文學觀念。鑒於文人群體的共性和詩人在文人群體中的代表性,本文的研究範圍和文獻資料將以詩人為中心和重點,部分也涉及文人群體,在理論上則以討論“詩人薄命”之論為中心,同時涉及“文人命蹇”之說。

 [3]劉勰著、詹锳義證:《文心雕龍義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第1156 頁。

 [4]逯欽立校註:《陶淵明集》卷6 ,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第183 頁。

 [5]歐陽詢著、汪紹楹校:《藝文類聚》卷40 “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 年,第730 頁。

 [6]顏之推著、王利器集解:《顏氏家訓集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年,第221 、222 頁。

 [7]錢鍾書《詩可以怨》:“古代評論詩歌,重視‘窮苦之言’,古代欣賞音樂,也‘以悲哀為主’。” (見錢鍾書:《七綴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年,第113 頁) 又錢鍾書《管錐編》有“好音以悲哀為主”條。(見錢鍾書:《管錐編》,北京:三聯書店,2007 年,第3 冊,第1506 頁)

 [8]杜甫著、仇兆鰲註:《杜詩詳註》卷7 ,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第2 冊,第590 頁。

 [9]白居易:《李白墓》,《白居易集》卷17 ,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第363 頁。

 [10]白居易:《宣武令狐相公以詩寄贈,傳播吳中,聊奉短章,用申酬謝》,《白居易集》卷24 ,第530 頁。

 [11]白居易:《讀李杜詩集因題卷後》,《白居易集》卷15 ,第318 頁。

 [12]白居易:《讀鄧魴詩》,《白居易集》卷9 ,第185 頁。

 [13]白居易:《自解》,《白居易集》卷35 ,第791 頁。

 [14]蘇軾:《病中大雪數日未嘗起觀虢令趙薦以詩相屬戲用其韻答之》,《蘇軾詩集》卷4 ,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第159 頁。

 [15]蘇軾:《次韻張安道讀杜詩》,《蘇軾詩集》卷6 ,第26 頁。

 [16]徐鈞:《孟郊》,《史詠詩集》下卷,《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第1321 冊,第117 頁。

 [17]張镃:《寓舍聽雨憶園中梅花》,《南湖集》卷5 ,《文淵閣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1164 冊,第582 頁。

 [18]這種“轉折”並不是說,唐宋以後“文人伐能”說就消失了,而是“詩人薄命”說代表新詩學觀念。

 [19]黃溍:《蕙山愁吟後序》,《金華黃先生文集》卷18 續稿15 ,《續修四庫全書》,第1323 冊,第265 頁。

 [20]錢鍾書:《詩可以怨》,《文學評論》1981 年第1 期,又見《七綴集》。

 [21]許棐:《挽沈晏如》,《梅屋集》卷1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83 冊,第197 頁。

 [22]陳師道:《王平甫文集後序》,《後山居士文集》卷16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第718 —719 頁。

 [23]李繼本:《冰雪先生哀辭》,《一山文集》卷7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17 冊,第772 —773 頁。

 [24]葛勝仲:《丹陽集》卷8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27 冊,第488 頁。

[25]蔡正孫:《詩林廣記》後集卷8 引,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第371 頁。

 [26]胡次焱:《梅巖文集》卷3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88 冊,第549 頁。

 [27]姚鼐:《陳東浦方伯七十壽序》,《惜抱軒詩文集》文集卷8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年,第118 頁。

 [28]徐世昌:《晚晴簃詩匯》卷125 ,《續修四庫全書》,第1631 冊,第692 頁。

 [29]程晉芳:《勉行堂文集》卷2 ,《續修四庫全書》,第1433 冊,第317 頁。

 [30]嚴首升:《種玉堂集序》,《瀨園文集》文集卷2 ,《四庫禁毀書叢刊》,北京:北京出版社,1997 年,集部第147 冊,第156 —157 頁。

 [31]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第87 頁。

 [32]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上冊,第349 頁。

 [33]王世貞:《藝苑卮言》卷8 ,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編》,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第1080 —1087 頁。

 [34]胡震亨:《唐音癸簽》卷28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第295 頁。

 [35]胡應麟:《詩藪》外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58 年,第133 頁。

 [36]沈長卿:《沈氏日旦》卷2 ,《續修四庫全書》,第1131 冊,第346 頁。

 [37]王昶:《聞李貢生憲吉旦華之訃兼訊其尊人繹芻同年集》,《春融堂集》卷9 ,《續修四庫全書》,第1437冊,第431 頁。

 [38]吳騫:《題徐蘭圃楚畹近稿二首》,《拜經樓詩集》卷12 ,《續修四庫全書》,第1454 冊,第119 頁。

 [39]尤侗:《公祭陳其年檢討文》,《西堂文集》雜組三集卷8 ,《續修四庫全書》,第1406 冊,第485 頁。

 [40]王晫:《更定文章九命》,王水照主編:《歷代文話》,上海:覆旦大學出版社,2007 年,第4 冊,第3852 頁。

 [41]施閏章:《王丹麓松溪詩集序》,《學余堂文集》卷7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13 冊,第83 頁。

 [42]範曄:《後漢書》卷40 ,北京:中華書局,1965 年,第5 冊,第1373 頁。

 [43]範曄:《後漢書》卷60 ,第7 冊,第1971 頁。

 [44]魏征:《隋書》卷66 ,北京:中華書局,1973 年,第5 冊,第1544 頁。

 [45]比如《梁書》卷41《王規傳》:“六年,高祖於文德殿餞廣州刺史元景隆,詔群臣賦詩,同用五十韻,規援筆立奏,其文又美。高祖嘉焉,即日詔為侍中。” (姚思廉:《梁書》,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第582 頁) 《梁書》卷41《褚翔傳》:“中大通五年,高祖宴群臣樂遊苑,別詔翔與王訓為二十韻,限三刻成。翔於坐立奏,高祖異焉,即日轉宣城王文學,俄遷為友。時宣城友、文學加它王二等,故以翔超為之,時論美焉。”(姚思廉:《梁書》,第586 頁)

 [46]比如說,“貧困”、“嫌忌”、“玷缺”、“偃蹇”、“流竄”、“刑辱”、“夭折”、“無終”、“無後”這些所謂典型的“薄命”現象,難道是詩人文人所特有的而其他階層或群體所沒有或少有的? 事實上,任何階層和群體都可能有此遭遇,甚至還可能更為嚴重:如“貧困”之於農夫,“嫌忌”、“流竄”、“刑辱”之於官宦。又比如說,詩人在何種程度上便是“薄命”? 古人所言,時而指終身困苦,時而指人生過程中遭遇某些窮厄。所以“詩人薄命”這一命題是無法用統計和量化的方法來論證的。

 [47]這裏所論,不包括上述陳師道等人所說的“詩能達人”,因為他說的“達”,是指其詩歌可“下達於千世”,與一般的“詩能達人”的含義不同。

 [48]參見吳承學、沙紅兵:《古代文學研究的歷史想象———超越“前理解”與“還原歷史”的二元對立》,《文學評論》2009 年第6 期。

 [49]《史記》卷130 ,第10 冊,第3300 頁。下引《太史公自序》皆同。

 [50]《史記》卷47 ,第6 冊,第1943 頁。

 [51]《史記》卷85 ,第8 冊,第2510 頁。

 [52]《史記》卷63 ,第7 冊,第2154 頁。

 [53]郭紹虞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年,第1 冊,第81 頁。

 [54]韓愈:《送孟東野序》,馬其昶校註、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註》卷4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第233 頁。

 [55]洪邁:《容齋隨筆》卷4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年,第52 頁。

 [56]錢鍾書:《七綴集》,第107 頁。

 [57]韓愈:《荊潭唱和詩序》,馬其昶校註、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註》卷4 ,第262 —263 頁。

 [58]林雲銘:《韓文起》卷5 ,轉引自閻琦校註:《韓昌黎文集註釋》,西安:三秦出版社,2004 年,第400 頁。

 [59]計東:《與李屺瞻書》,《改亭文集》卷10 ,《四庫全書存目叢書》,濟南:齊魯書社,1997 年,集部第228 冊,第663 頁。

 [60]葉夢得:《戲方仁聲四絕句》,《建康集》卷2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29 冊,第603 頁。

 [61]劉克莊:《贈高九萬並寄孫季蕃》之二,《後村先生大全集》卷8 ,四部叢刊初編本,第1 冊,第72 頁。

 [62]趙蕃:《秋懷十首》,《章泉稿》卷1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55 冊,第342 頁。

 [63]孟郊:《贈鄭夫子魴》,《孟東野詩集》卷6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 年,第110 頁。

 [64]《毛詩序》,阮元校刻:《十三經註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 年,第270 頁。

 [65]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韻》,杜甫著、仇兆鰲註:《杜詩詳註》卷8 ,第2 冊,第661 頁。

 [66]陳師道:《王平甫文集後序》,《後山居士文集》卷16 ,第718 —719 頁。

 [67]姜特立:《梅山續稿》卷16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70 冊,第108 頁。

 [68]艾穆:《玉才篇送陳洞衡之光山》,《艾熙亭先生文集》卷3 ,《四庫未收書輯刊》,北京:北京出版社,1997 年,第5 輯第21 冊,第720 頁。

 [69]許宗彥:《孫碧梧女史詩序》,《鑒止水齋集》卷20 ,《續修四庫全書》,第1492 冊,第500 頁。

 [70]尤侗:《西堂文集》,《續修四庫全書》,第1406 冊,第275 頁。

 [71]余靖:《孫工部詩集序》,《武溪集》卷3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89 冊,第25 頁。

 [72]方岳:《梅邊》,《秋崖集》卷7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82 冊,第209 頁。

 [73]楊萬裏:《過望亭》,辛更儒箋校:《楊萬裏集箋校》卷28 ,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第2 冊,第1438 頁。

 [74]王國維:《人間詞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0 年,第198 頁。

 [75]屈原:《漁父》,洪興祖:《楚辭補註》,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第179 頁。

 [76]陳子昂:《登幽州台歌》,《陳子昂集》,上海: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1960 年,第232 頁。

 [77]洪興祖:《楚辭補註》,第179 頁。

 [78]這種對詩人形象的想象,最典型表現在明代陳洪綬《屈子行吟圖》之上。

 [79]陸遊:《劍門道中遇微雨》,《劍南詩稿》卷3 ,《陸遊集》,北京:中華書局,1976 年,第1 冊,第84 頁。

 [80]錢鍾書:《宋詩選註》,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 年,第199 頁。

 [81]張伯偉:《再論騎驢與騎牛———漢文化圈中文人觀念比較一例》,《清華大學學報》2007 年第1 期。

 [82]楊萬裏:《跋陸務觀劍南詩稿》,辛更儒箋校:《楊萬裏集箋校》卷20 ,第2 冊,第1021 頁。

 [83]司空圖:《力疾山下吳村看杏花十九首》,趙宦光等編:《萬首唐人絕句》卷34 ,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3 年,第832 頁。

 [84]曹丕:《典論•論文》,蕭統編、李善註:《文選》卷52 ,北京:中華書局,1977 年,第720 頁。

 [85]當然我們註意到另一種聲音。明代宋濂《白牛生傳》自謂:“生好著文,或以‘文人’稱之,則又艴然怒曰,‘吾文人乎哉? 天地之理欲窮之而未盡也,聖賢之道欲凝之而未成也,吾文人乎哉?’”(《文憲集》卷11 ,《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23 冊,第563 頁) 。這裏的“文人”特指單純舞文弄墨,不識義理胸無大志者。又如顧炎武說:“宋劉摯之訓子孫,每曰‘士當以器識為先,一號為文人,無足觀矣’。然則以文人名於世,焉足重哉!”這種說法可謂別有懷抱的有寄托之言,也是為了批評唐宋以來那些“不識經術,不通古今,而自命為文人者。”(《日知錄》卷19“文人之多”,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第1089 頁) 並不是泛泛地否定文章之士。

 [86]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分類補註李太白詩》卷19 ,四部叢刊初編本,第142 冊,第276 頁。

 [87]李白:《江上吟》,《分類補註李太白詩》卷7 ,四部叢刊初編本,第141 冊,第135 頁。

 [88]杜荀鶴:《杜荀鶴文集》卷3 ,《宋蜀刻本唐人集叢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第25 冊,第93 頁。

 [89]唐圭璋編纂:《全宋詞》,北京:中華書局,1965 年,第5 冊,第3079 頁。

 [90]劉義慶著、楊勇校箋:《世說新語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第665 頁。

 [91]杜甫:《夢李白二首》之二,杜甫著、仇兆鰲註:《杜詩詳註》卷7 ,第2 冊,第558 頁。(愛思想網站 2015-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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