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龍《人類的故事》50 美國革命

後來者居上

為了講述方便,我們必須回溯幾個世紀,重覆一下歐洲各國爭奪殖民地戰爭的早期歷史。

在30年戰爭期間及戰爭結束後,有許多歐洲國家以民族或王朝利益為基礎重新構建了起來。這就意味著,那些由本國商人和商船貿易公司的資本所支持起來的統治者們,必須為本國商人的利益繼續發動戰爭,在亞洲、非洲、美洲攫取更多的殖民地。

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最早探索了印度洋和太平洋地區。過了100多年的時間,英國人和荷蘭人才如夢初醒,奮起投人這一利潤無窮的競技場。事實證明,這對後來者反而是一個優勢。最初的開創工作不僅艱苦危險,而且耗資甚費,好在已經由別人完成了。更有利的是,早期的航海探險家們由於貫常采用暴力手段,使自己在亞洲、美洲、非洲的土著居民那里變得臭名昭著,難怪遲到一步的英國人和荷蘭人會受到朋友甚至救主般的歡迎。但我不能負責任地說,這兩個國家就比先到者高尚多少。不過他們首先是商人,他們從不讓傳教的考慮因素干涉他們正常的生意。總的說來,所有歐洲人在第一次與弱小民族打交道時,往往都表現得異常野蠻。英國人和荷蘭人的高明之處在於,他們知道在什麽時候適可而止。只要能源源得到香氣四溢的胡椒、光燦耀眼的金銀和適當的稅收,他們倒是很願意讓土著居民隨心所欲地生活。

因此,他們沒費多大力氣便在世界上資源最富饒的地區站穩了腳跟。但這一目的剛剛達到,雙方便開始為爭奪更多的領地而大打出手了。有一點非常奇怪,爭奪殖民地的戰爭從來不會在殖民地本土上交鋒,而總是發生在3000英里外的海上,由對陣雙方的海軍來解決問題。這是古代和現代戰爭中一個最有趣的規律(也是歷史上為數極少的至今仍站得住腳的規律之一),即“控制了海洋的國家最終也能控制陸地”。到目前為止,這條法則依然有效。也許現代飛機的出現能改變這種狀況。不過在18世紀,作戰雙方沒有飛行器,因此英國海軍最終為不列顛帝國贏得了幅員遼闊的美洲、印度及非洲殖民地。

17世紀發生在英國與荷蘭之間的系列戰爭,現在已經引不起我們多大的興趣,我不想在此詳述。它像所有實力太過懸殊的戰爭一樣,平淡無奇地以強者最終獲勝而收場。不過英國與法國(它的另一重要對手)的戰爭對我們理解這段歷史倒更具重要意義。在天下無敵的英國皇家海軍最終擊敗法國艦隊之前,雙方在北美大陸展開了大大小小的多次前哨戰。對於這片遼闊富饒的國土,英國人和法國人同時宣稱,已經發現的一切東西及有待被白種人犀利目光發現的更多東西,全部歸自己所有。1497年,卡波特在美洲北部登陸;27年之後,喬萬尼·韋拉紮諾拜訪了同一片海岸。卡波特懸掛英國國旗,韋拉紮諾扛著法國國旗。因此,英國和法國都宣布自己是整個北美大陸的主人。

英法北美之爭

17世紀,10個小規模的英國殖民地在緬因州與卡羅林納之間建立起來。當時的殖民者通常是一些不信奉英國國教的特殊教派的難民們,譬如1620年來到新英格蘭的新教徒和1681年定居於賓西法尼亞的貴格會教徒。他們形成了一些小型拓荒者社區,地點通常位於緊靠海岸的地帶。受迫害的人們在此聚集,建立起自己的新家

園,在遠離王權監督與干涉的自由空氣中,過上了比以往幸福得多的生活。

可另一方面,法國的殖民地卻一直是受國王嚴密控制的皇家屬地。法國嚴格禁止胡格諾教徒或新教徒進入這些殖民地,以防他們向印第安人傳播危險有害的新教教義或妨礙誠實的耶穌會傳教士的神聖工作。因此,相對於鄰居兼對手的法國殖民地來說,英格蘭殖民地無疑奠基於更健康、更紮實的基礎之上。英國殖民地是島國中產階級慣常蓬勃的商業能量的恰當體現,而法國的北美據點里住著的卻是一批漂洋過海、千里迢迢來服皇家“苦役”的倒黴蛋。他們日夜思念著巴黎舒適的夜生活,總是爭取任何可能的機會快快返回法國。

不過從政治上說,英國殖民地的狀況是遠遠不能令人滿意的。在16世紀,法國人已經發現了聖勞倫斯河口。從大湖地區,他們又一路向南跋涉,終於達到了密西西比地區,沿墨西哥灣建立起數個要塞。經一個世紀的探索,一條由60個法國要塞構成的防線將大西洋沿岸的英國殖民地和幅員遼闊的北美腹地攔腰隔斷。

英國頒發給許多殖民公司的、授予它們“從東岸到西岸全部土地”的土地許可證,面臨著成為一紙空文的危險。文件上寫得非常美妙,但在現實中,大不列顛的領地只能延伸到法蘭西要塞前,便嘎然而止了。要突破這條防線當然是有可能的,可這需要花費大量的人力和金錢,並引發一系列可怕的邊境戰爭(當後來戰爭真的爆發時,英法雙方都借助當地印第安部落的武士,殘酷謀殺自己的白人鄰居)。

只要斯圖亞特王朝繼續統治著英格蘭,英法之間就沒有發生戰爭的危險。為建立自己的君主專制統治,斯圖亞特王朝需要波旁王朝的鼎力相助。不過到1689年,當最後一位斯圖亞特王室成員從不列顛的土地上消失,英國國王換成了路易十四最頑強的敵人——荷蘭執政威廉。從此開始,一直到1763年簽定巴黎條約,英法兩國為爭奪印度與北美殖民地的所有權展開了長期激戰。

正如我此前說過的,英國海軍在這些大大小小的戰爭中總是能不斷擊敗法國海軍。法屬殖民地被切斷了與母國的聯系,紛紛落人英國人的手里。到巴黎和約簽定時,整個北美大陸變成了英國人的囊中之物。卡蒂蘭、尚普林、拉塞里、馬奎特等一代代法國探險家辛苦工作的心血全都付之東流了。

獨立宣言

在英國人奪取的這一大片北美上地上,只是很小一部分有人定居。它從美國東海岸的北部一直向南延伸,形成一條窄窄的帶子。北部的馬薩諸塞生活著1620年到達此地的清教徒們(他們在信仰問題上絕不寬容,無論英國的國教還是荷蘭的加爾文教義都不能讓他們感覺幸福),再往南,是卡羅林納和弗吉尼亞(一塊純粹為牟取利潤而專門種植煙草的地區)。不過有一點必須指出,在這片天高雲淡、空氣清新的新上地上生活著的拓荒者們,他們與其國內同胞的性情截然不同。在孤獨無助的曠野荒原中,他們學會了自力更生和特立獨行。他們是一批刻苦耐勞、精力充沛的先驅者的驕傲子孫,血管里流動著堅韌旺盛的生存本能。在那個年代,懶漢和閑人是不會冒著生命危險漂洋過海的。以前在自己的祖國,種種的限制、壓抑和迫害使得殖民者們呼吸不到自由空氣,使得他們的生活變成了郁郁寡歡的一潭死水,現在,他們決意要做自己的主人,按自己喜歡的方式行事。而英國的統治階級似乎無法理解這一點。官方對殖民者大為不滿,而殖民者們仍時時感到官方的制肘,不免暗暗滋生出對英國政府的怨恨來。

怨恨只能引發更多的矛盾。沒有必要在此詳述沖突發生的細節,也沒有必要再扼腕長嘆一次:如果當時在位的是一位比喬治三世聰明一些的國王,或者喬治不是那麽放任他的首相——懶散冷漠的諾思勳爵,局面也許是可以挽回的。事實就是,當北美殖民者意識到和平談判不能解決問題,他們便拿起了武器。因為不願意做順民,他們便選擇做叛亂分子。這是需要很大勇氣的。因為一旦被喬治國王的德國雇傭兵俘獲(按當時一個有趣的習俗,條頓王公們經常將整團的士兵出租給出價最高的競標者),他們將面臨死刑的懲罰。英格蘭與其北美殖民地之間的戰爭一共持續了7年。在大部分之間里,反叛者似乎完全看不到勝利的希望。有一大批殖民者,特別是城市居民,他們依然效忠於國王。他們傾向於妥協,很樂意發出求和的呼聲。但因為有華盛頓和他的偉大人格,殖民者們的獨立事業才得以堅持下去。

在一小部分勇敢者的強力配合下,華盛頓指揮著他裝備奇差但頑強無比的軍隊,不斷地打擊國王的勢力。一次又一次,他的軍隊瀕臨徹底失敗的邊緣,可他的謀略總能在最後關頭扭轉戰局。他的士兵總是饑腸轆轆,得不到足夠的給養。冬天缺少鞋和大衣,被迫蜷縮在寒風刺骨的壕溝里,瑟瑟發抖。不過他們對自己領袖的信任毫不動搖,一直堅持到最後勝利的來臨。

不過,除了華盛頓指揮的一系列精彩戰役以及去歐洲遊說法國政府和阿姆斯特丹銀行家的本傑明·富蘭克林所取得的外交勝利,還有發生在革命初期的更為有趣的事情。當時,來自不同殖民地的代表們齊集費城,共商革命大計。那是獨立戰爭發生的第一年,整船整船的戰爭物資正從不列顛群島源源抵達,北美沿海地帶的大部分重要城鎮都還控制在英國人手中。在此危急的時刻,只有那些真正深信其事業的正義性的人們,才有勇氣走在一起,接受於1776年6月和7月做出那個歷史性的決定。

1776年6月,來自弗吉尼亞的理查德·亨利·李向大陸會議提議:“這些聯合起來的殖民地是並且有權是自由而獨立的州。它們理應解除對英國王室的全部效忠,因而它們與大不列顛帝國間的一切政治聯系也不覆存在。”

這項提案由馬薩諸塞的約翰·亞當斯附議,於7月2日正式實施。1776年7月4日,大陸會議正式發表了《獨立宣言》。該宣言出自托馬斯·傑斐遜的手筆。他為人嚴謹,精通政治學,擅長政府管理,注定將成為美國名垂青史的著名總統之一。

《獨立宣言》發表的消息傳到歐洲後,接踵而至的是殖民地人民的最終勝利及1787年通過的著名憲法(美國的第一部成文憲法)的消息。這一連串的事件引起歐洲人極大的震動與關注。在歐洲,高度中央集權的王朝制度隨17世紀的宗教戰爭建立起來後,此時已達到了它權力的頂峰。國王的一處處宮殿越建越大,顯出不可一世的宏偉與豪華,可陛下的城市卻被迅速滋生的貧民窟所包圍。這些貧民窟中的人們生活在絕望與無助之中,己經顯露出動亂的征兆。而上等階層——貴族與職業人員,也開始懷疑現存社會的經濟和政治制度。北美殖民者的勝利正好向他們表明了,一些在幾天前看起來還是不可能的事情,其實是完全可能做到的。

根據一位詩人的說法,揭開萊克星頓戰役的槍聲“響徹了全球”。這當然有些誇張。至少中國人、日本人、俄羅斯人(更別提澳大利亞人和夏威夷人,他們剛剛為庫克船長重新發現,但不久就因庫克制造了麻煩而殺死了他)根本就沒聽見。不過,這槍聲確實越過了大西洋,正好落在歐洲不滿現狀的火藥桶中。它在法國引起了驚天動地的大爆炸,深深震動了從彼得堡到馬德里的整個歐洲,把舊的國家制度與外交政策埋葬在民主的磚塊之下。

第五十一章 法國大革命
。Txt小./說天堂
偉大的法國革命向世界宣示了自由、平等、博愛的原則

“簡單生活”的樂趣

當我們談到“革命”時,我們最好先解釋一下“革命”一詞所包含的意義。根據一位偉大的俄國作家的說法(俄國人對這方面是深有體會的),革命就是“在短短數年之內,迅猛地推翻過去幾個世紀以來根深蒂固的舊制度。這些制度一度曾顯得那麽天經地義、那麽不可動搖,甚至連最激進的改革者也不敢搖動筆桿去攻擊它們。然而經過一次革命,那些迄今為止構成一個國家舊有的社會、宗教、政治與經濟的根基,在短時期內便土崩瓦解了。”

在18世紀,當古老的文明開始腐朽變質,法國就發生了這樣一場革命。經過路易十四長達72年的專制統治,法國國王成為了一切,甚至國家本身。以前曾為封建國家忠實服務的貴族階層現在被解除了所有職責,整天無所事事,最終淪為凡爾賽宮廷浮華生活的點綴品。

可是,這個18世紀的法國卻一直靠著天文數字的金錢來維持開銷。這筆錢完全來自於形形色色的稅收。不幸的是,法國國王的權勢又無法強大到使貴族和神職人員也分擔稅收的地步。這樣一來,巨大的稅務負擔便完全落到了這個國家的農業人口身上。當時的法國農民住在透風漏雨的茅屋棚戶里,過著困頓勞苦的生活。隨著與莊園主們過往的密切聯系一去不返,他們現在成為了冷酷無能的土地代理人的犧牲品,生存環境每況愈下。好收成只是意味著更多的賦稅,自己一點好處也留不下。他們還有什麽理由要辛勤勞作,去榨干身體的最後一分勞力呢?因此,他們便大著膽子,荒廢農事。

這樣,我們便看到以下畫面:一位法國君主在一片空虛的浮華裝飾中,穿過皇宮里一間接一間的宏偉大廳,身後習慣性地尾隨著一群趨炎附勢、想為自己謀個好差事的阿諛吹捧的貴族。所有這些人全部靠盤剝生活慘如牲畜的農民生活。這是一副令人非常不快的圖景,沒有一絲一毫的誇張。我們必須記住,所謂的“天朝舊制”從來都存在陰暗的另一面,這是難以避免的。一個與貴族階層有著密切關系的富裕的中產階級(通常的聯姻方法是某個富有銀行家的女兒嫁給某個窮男爵的兒子),再加上一個吸納了全法蘭西所有魅力人物的宮廷,他們齊力將優雅精致的生活藝術帶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翩翩儀態和風情萬種的社交談話成為了上層社會最流行的時尚。由於這個國家最傑出的頭腦沒機會在政治經濟的問題上施展才華,他們便只能悠閑度日,把時間耗費在最抽象的空談之上。這顯然是浪費資源。

由於思想方式和個人行為方面的時尚如同時裝一樣容易走向極端,很自然的,那個年代最矯揉造作的“社會精英”們會對他們想象中的“簡單生活”也派生出極大的興趣來。於是,法國(及其殖民地與屬國)的絕對擁有者與無可質疑的主人——法國國王與王後,再加上一大群溜須拍馬的廷臣們,他們穿上擠奶女工和牧童的服裝,住進一些滑稽可笑的鄉村小屋里,像健康淳樸的古希臘人一樣嬉戲遊樂,充分體驗“簡單生活”的樂趣。簇擁在國王與王後周圍的,有宮廷弄臣的長袖善舞與詼諧滑稽,有宮廷樂師演奏的輕快活潑的小步舞曲,有宮廷理發師精心設計的昂貴而造作的新奇發型。最後純粹出於無所事事和極端的煩悶,這個繞著凡爾賽宮(路易十四為逃避喧囂嘈雜的巴黎而在市郊修建的一所大“舞台”)旋轉的小圈子里的人們開始一個勁地談論起那些與他們的生活距離最遠、最無關的話題來,如同一個挨餓的人只知道談論面包和美餐、一個飽食終日的人只關心哲學一樣。

“社會批評”的焰火

當勇氣十足的老哲學家、劇作家、歷史家、小說家及所有宗教與政治暴君的危險敵人伏爾泰開始在他的《風俗論》里擲出批判的炸彈,抨擊法蘭西現存秩序里的一切東西,整個法國都為之鼓掌叫好。由於觀眾太多、太踴躍,伏爾泰的戲劇只能在僅售站票的戲院里上演。當讓·雅克·盧梭點染著熱愛自然的感傷油彩,為他的當代同胞描繪出一幅原始先民如何生活於純真和快樂之中的美妙畫面(像對兒童一樣,盧梭對原始人的生活也毫無了解,可他卻被公認為自然與兒童教育方面的權威),所有法國人都傾心不已。於是在這片“朕即國家”的土地上,人們帶著同樣的饑渴捧讀盧梭的《社會契約論》,並為他“重返主權在民,而國王僅僅是人民公仆的幸福時代”的呼籲,流下感動而辛酸的熱淚。

偉大的孟德斯鳩也出版了他的《波斯人信劄》。在這本書里,兩個思維敏銳、觀察力非凡的波斯旅行者揭開了當代法國社會黑白顛倒的實質,並嘲笑了上至國王下至陛下的600個糕點師傅在內的一切事物。這本小冊子很快風行起來,在短時間內連出四版,並為孟德斯鳩下一本著作《論法的精神》招來了成千上萬的讀者。書中,一位虛構的男爵將優秀的英國政治制度與法國的現行體制進行了細致比較,大力宣揚以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分立的進步制度取代法國的絕對君主專制。當巴黎出版商布雷東宣布,他將邀請狄德羅、德朗貝爾、蒂爾戈及其他一系列傑出作者,合作編寫一本“包羅所有新思想、新科學、新知識”的百科全書,來自公眾的反應相當熱烈。22年過後,當28卷本百科全書的最後一卷也付諸發行時,警察方面珊珊來遲的干預已無法壓制公眾對此書的熱,惰。它對整個法國社會所做的重要但異常危險的評論,已經廣泛地傳布開來。

在這里,我想給你們一個小小的告誡,當你閱讀某本描寫法國大革命的小說或觀看某部有關的戲劇和電影時,你會很容易得到一個印象:即這次革命完全是一幫來自巴黎貧民窟的烏合之眾們所為。不過事實並非如此。雖然革命的舞台上通常站滿了烏合之眾的身影,但他們通常是在那些中產階級專業分子的鼓動與領導下發起沖鋒的。這些人將饑渴盲目的大眾用作他們威力無比的盟軍。然而,引發革命的基本思想最初是由少數幾個擁有傑出智慧的人物提出的。一開始,他們被引薦到舊貴族們迷人的客廳,為膩煩透頂的女士先生們展示智慧與奇思異想的火花,作為新鮮的娛樂。這些賞心說目但危險無比的客人們玩起了“社會批評”的焰火,幾粒火星不小心從與這座大房子一樣老舊腐朽的地板裂縫里掉了下去,不幸落到了堆滿陳谷子爛芝麻的地下室,引起了火苗。這時,驚起了一片救火的呼聲。房主盡管對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倍感興趣,可就是沒學會如何管理他的產業。由於他不懂得如何撲滅火頭,所以火勢蔓延開來,導致整座建築都被吞噬在熊熊大火之中。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法國大革命。

為敘述的方便,我們可以將法國革命分為兩個階段。從1789到1791年,是人們還或多或少努力為法國引人君主立憲制度的階段。這種嘗試最終失敗了,部分是因為國王本人的愚蠢和缺乏誠信,部分是由於局勢的發展已經無人能夠控制。

從1792到1799年,出現了一個共和國和第一次嘗試建立一個民主政制的努力。不過,法國大革命最後以暴力的形式爆發出來,這是多年的騷動和許多真心實意的改革嘗試統統付諸流水的結果。

理論教授、生意人和討巧家

當法國背負起40億法郎的巨額債務,國庫總是空空如也、面臨倒閉的邊緣,並且再沒有一項新的稅目可以用來增加收入,連好國王路易(他是一位靈巧的鎖匠和優秀獵手,可極其缺乏政治才華)也模糊地感覺到,應該是做點什麽來補救的時候了。於是,他召見了蒂爾戈,任命他為自己的首席財政大臣。安尼·羅伯特·雅克·蒂爾戈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德·奧爾納男爵。他剛剛60出頭,是一個正處於迅速消失之中的貴族精英階層的傑出代表人物。作為一名成功的外省總督兼能力出眾的業余政治經濟學家,他確實用盡了自己的一切力量來挽救危局。不幸的是,他無法創造奇跡。由於再不可能從衣衫檻樓、面有菜色的農民身上榨取更多的稅收,因此必須讓從未出過一個子兒的貴族與神職人員也為國家財政盡一點必要的義務了。不過,此舉也使得蒂爾戈淪為了凡爾賽宮最招厭憎的人物。更糟的是,可憐的財政大臣還不得不面對皇後瑪麗·安東奈特的敵意。這位女士對任何膽敢在她的聽力範圍內提到“節儉”這個可惡字眼的人們,都—一報以冷若冰霜的怒容。很快,蒂爾戈便為自已贏得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家”和“理論教授”的綽號,自己的官位當然也發發可危。1776年,他被迫辭去了財政大臣的職務。

緊接“理論教授”的,是一個講求實際的生意人。這位工作勤勉、任勞任怨的瑞士人名為內克爾,通過做糧食投機生意以及與人合夥創辦一家國際銀行而大發橫財。他野心勃勃的妻子趕鴨子上架,硬把他推上這個他力所不及的政府寶座,以便為她的寶貝女兒謀取更好的攀爬之階。後來,他的女兒真的嫁給了瑞士駐巴黎大使德·斯特爾男爵,成為19世紀初期文化界的風雲人物。

和蒂爾戈一樣,內克爾帶著極大的熱情投入了工作。1781年,他遞交了一份關於法國財政狀況的詳細回顧。可路易十六除了被這份覆雜的報告弄得滿頭霧水外,便再未能明白更多的事情。他剛剛派遣了一支軍隊去北美,幫助當地的殖民者反抗他們共同的敵人——英國。事實證明,這次遠征耗資之巨超出所有人的意料。國王要求內克爾搞到急需的資金。可是他非但沒捧著大把現金來覲見陛下,反倒呈上了另一份充斥著更多統計和數字的枯燥報告。更有甚者,他居然也開始用起“必要的節儉”之類的討厭字眼來了,這意味著他作為財政大臣的日子也所剩無幾了。1781年,他因“工作無能”被國王解職。

在“理論教授”和講求實際的“生意人”相繼下台後,接著登場的是一位伶俐討巧、極其使人愉快的人物。他向所有人許諾,只要他們信任他無懈可擊的完美政策,他保證每月付給每個人百分之百的回報。此君就是查理·亞歷山大·德·卡洛納,一個一心只想飛黃騰達的官員。他靠著自己的工廠和不擇手段的撒謊欺瞞,在仕途上混得一帆風順。他發現國家已經債台高築,可他是一個聰明人,不願意得罪人。於是,他發明了一個簡便迅速的補救辦祛:借新債還舊債,拆東墻補西墻。這個做法並不新鮮,可它帶來的立竿見影的後果卻無疑是災難性的。在不到三年的短短時間內,又有8億法郎添加到法國的總債務上。可這位魁力非凡的財政大臣似乎從不知道擔心為何物。他彬彬有禮笑容可掬,總是在國王與可愛的王後陛下的每一項開支要求上欣然簽上自己的大名。要知道,王後年輕時在維也納便養成了花錢大手大腳的脾氣,此時此刻要她節儉是不太現實的。

最後,甚至連對國王一直忠心耿耿的巴黎議會(一個高級的司法機構而非立祛機構)也無法坐視局勢發展下去,決定要做點事情了。而卡洛納還一心想再借八千萬法郎的外債。那個一個特別糟糕的年景,糧食歉收,饑餓與悲慘的生活在法國的鄉村地區蔓延。如果再不采取明智的措施,法國將完全破產。國王一如既往地對局勢的嚴重性渾然不覺。征詢人民代表的意見難道不是一個好主意嗎?自從1614年被取消以來,全國性的三級會議就從來沒召開過。不過,以路易十六典型的優柔寡斷,他拒絕走得太遠。

為平息公眾的不滿,路易十六在1787年召開了一個知名人士的集會。這僅僅意味著全國的顯貴們齊聚一堂,在絕不觸犯封建地主和神職人員的免稅特權的前提下,討論該做點什麽,能做點什麽?要指望這個社會階層為屬於另一些社會階層的悲苦同胞們的利益,做出政治和經濟上的自殺行為,這顯然是不現實的。最後,與會的127名知名人士斷然拒絕放棄他們的任何一項古老特權。於是大街上饑腸轆轆的群眾便要求重新任命他們信任的內克爾做財政大臣。顯貴們說“不”,街頭的人們就開始砸碎玻璃並做出其它種種不象樣的事情來。知名人士逃跑了,卡洛納隨之也被解職。

紅衣主教洛梅尼·德·布里昂納,一個平庸無奇的家夥,被任命為新的財政大臣。迫於饑餓民眾的暴動威脅,路易十六只得同意“盡量可行地”迅速召開三級會議。這一含糊其辭的允諾當然不能使任何人滿意。

三級會議

近一個世紀以來,法國從沒出現過這麽饑謹難熬的嚴冬。莊稼要麽被洪水沖毀,要麽完全凍死在地里。普羅旺斯省的所有橄欖樹幾乎死絕了。雖然有私人救濟在試圖盡一點微薄之力,可面對1800萬嗷嗷待哺的饑民,這點救濟實在是杯水車薪。全國各地都發生了哄搶糧食和面包的騷亂。在一代人之前,這些騷動本來可以靠軍隊的武力鎮壓下去。但是,新的哲學思想現在已經結出碩果。人們開始意識到,靠槍桿來對付饑餓的腸胃,將是完全無效的。況且,士兵們同樣來自於群眾,他們對於國王的忠誠是否繼續可靠呢?在此危急關頭, 國王必須做出明確的決斷,來挽回民眾對國王的信心。可路易再次猶豫不決。

在外省的許多地區,新思想的追隨者們紛紛建立起一些獨立的共和國。在忠實的中產階級中間,也此起彼伏地響起了“沒有代表權便拒不交稅” 的呼聲(這一口號是 1/4世紀前由北美殖民者首先喊出的)。法蘭西面臨全國性大混亂的邊緣。為緩和民眾的不滿,挽回王室聲譽,政府出人意料地突然取消了以往異常嚴厲的出版審查制度。一時間,一股鋪天蓋地的印刷品的洪流席卷了法國。每一個人,不管地位高低,都在批評別人或被別人批評。超過2000種形形色色的小冊子被一齊拋到市面上。洛梅尼·德·布里昂納在一片斥責與叫罵聲中黯然下台。內克爾被緊急召回,重任財政大臣,盡其可能地安撫這場全國性的精神騷動。消息傳出之後,巴黎股市暴漲了30%。在普遍的樂觀情緒下,人民暫緩了對專制王權的最後判決。1789年5月,三級會議即將召開,全法蘭西最傑出的頭腦將匯聚一堂,這肯定能迅速解決所有問題,將古老的法蘭西王國重新建設成健康幸福的樂園。

有一種普遍的思想認為,人民的集體智慧能夠解決所有的難題。這種看法不僅是錯誤的,而且往往引來災難性的結局。特別在一段極其關鍵的時間里,它反而束縛了所有個人能力的發揮。內克爾不僅未能將政府權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反而讓一切順其自然。此後,在關於何為改造舊王國的最佳方案上,又爆發了一場激烈的論爭。在法國各地,警察的權力被大大削弱了。巴黎郊區的居民們在職業煽動家的領導之下,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他們公然扮演起在動蕩不安的歲月本屬於自己的角色來——革命的領袖們在不能通過立法途徑達到目的時所運用的野蠻暴力。

作為對農民和中產階級的讓步之舉,內克爾同意他們在三級會議里獲得雙倍名額的代表權。關於這一問題,西厄耶神甫寫作了一本著名的小冊子《何為第三等級?》。他最終得出的結論是,第三等級(對中產階級的另一稱呼)應該代表著一切。他們過去什麽也不是,現在則希望獲得應有的地位。他的書表達了當時關心國家利益的大多數人們的情感。

最後,選舉在難以想象的混亂狀態下開始了。待到結果公布,一共有308名神職人員代表、285名貴族代表和621名第三等級代表將要收拾行裝,前往凡爾賽宮。不過,第三等級還將攜帶額外的行李,即被稱為“紀要”的長篇報告,內容寫的是他們的選民所申訴的種種抱怨與冤情。舞台終於準備就緒,為拯救古老法國的最後一幕大戲即將開場上演了。

1789年5月5日,三級會議在凡爾賽宮召開。國王情緒很不好,常常想發脾氣。神職人員和貴族們也公開放出話來,說他們不願意放棄任何一項神聖的權力。國王命令三個等級的代表在不同的房間里開會,討論他們各自的冤苦。第三等級的代表們拒絕執行陛下的旨意。1789年6月20日,他們在一個網球場(為這個非法會議所匆忙布置的會場)莊嚴宣誓。他們堅持要求所有三個等級,神職人員、貴族和第三等級應該在一起開會,並將他們的決定通知了陛下。國王最終屈服了。

作為“國民會議”,三級會議開始討論法蘭西王國的國家體制。國王大發雷霆,可旋即又猶豫不決。他宣稱寧死也不會放棄自己的絕對君權。隨後,他便出去打獵了,把對國家大事的所有煩惱焦慮統統拋擲腦後。等陛下滿載著獵物歸來,他又讓步了。按照陛下的神聖習慣,他總是喜歡選擇錯誤的時間用錯誤的方法來做一件正確的事情。當人民吵吵嚷嚷,提出A要求,國王對他們嚴加斥責,不給他們任何好果子吃。之後,當陛下的宮殿被一大群喧聲震天的窮人包圍,國王便投降了,答應給人民要求的東西。不過此時,人民提出的已經是A要求加上B要求。這樣為時已晚的情形一演再演。當陛下正準備屈服於自己熱愛的人民,向同意A要求及B要求的文件上簽上自己的大名時,人民又不樂意了。他們威脅說,除非陛下答應A要求加B要求加C要求,否則便殺死他全家。就這樣,人民的要求從一個單詞開始,一項項增加,直到寫滿整頁白紙,直到陛下糊里湖塗地上了斷頭台。

雅各賓黨與國王之死

很不幸的是,習慣於緩慢行動的陛下總是比情勢的發展落後半拍。他從來不能意識到這一點。一直當他將自己高貴的頭顱擱放在斷頭機上,他仍覺得自己是一個飽受迫害與虐待的人。他傾盡自己可憐而有限的能力,來關愛自己的臣民,可這些家夥回報他的卻是天底下最不公正、最沒良心的對待。他至死也不明白自己錯在哪里?

我經常告誡你們,對歷史追問“假如”,那是毫無意義的。我們也許能夠隨隨便便地說,“假如”路易十六是一個精力充沛一些、心腸狠毒一些的人,那麽法國的君主專制也許會繼續生存下去。但國王並不僅僅是孤身一人。“即便”他擁有拿破侖般的冷酷無情、橫掃千軍的力量,在那個急風暴雨的年代,他的生涯也很可能因其妻子的行為而被斷送。王後瑪麗·安東奈特是奧地利皇太後瑪利亞·特利莎的女兒。她的身上綜合了在那個時代最專制的中世紀宮廷長大的年輕姑娘所具有全部美德與惡習。她的行動常常使路易的處境雪上加霜。

面對三級會議的威脅,瑪麗·安東奈特決定采取行動,策劃了一個反革命陰謀。內克爾被突然解職,忠於國王的軍隊也收到秘令,開始向巴黎開拔。當消息傳開,憤怒的人民開始猛攻巴士底獄。1789年6月14日,起義的人們搗毀了這座熟悉且倍遭憎恨的政治犯監獄。它曾經是君主專制暴政的一個象征,但現在只是用作關押小偷和輕微刑事犯的城市拘押所。許多貴族預感形勢不妙,紛紛出逃國外。但國王和平常一樣若無其事。在巴士底獄被攻占那天,他優哉遊哉地去皇家林苑打了一天獵,最後載著了幾頭獵獲的母鹿,心滿意足地回到了凡爾賽。

8月4日,國民議會開始投人運轉。在巴黎群眾的強烈呼聲之下,國民議會廢除了王室、貴族及神職人員的一切特權。8月27日,發表了著名的《人權宣言》,即第一部法國憲法的序言。到目前為止,局面還在控制之中,但王室依然未能從中汲取教訓。人民普遍懷疑,國王會再次密謀,妄圖阻撓這些改革措施。結果在10月5日,巴黎發生了第二次暴動。震動波及到凡爾賽,一直到人們將國王帶回巴黎市內的宮殿,騷亂才稍微平息下來。人們不放心路易呆在凡爾賽,他們要求能隨時監視他,以便控制他與在維也納、馬德里及歐洲其它王室親戚們的秘密聯系。

與此同時,國民會議在米拉波的領導下,開始整頓混亂的局勢。米拉波是一位貴族,後來成為了第三等級的領袖。不幸的是,沒等他能夠挽救國王的地位,他便於1791年4月2日去世了。他的死使路易開始真正為自己的性命擔憂起來。6月21日傍晚,國王悄然出逃。不過國民自衛軍從一枚硬幣的頭像上辨認出了他,在瓦雷內村附近將他的馬車截住。路易被灰溜溜地送回了巴黎。

1791年9月,法國第一部憲法通過,完成使命的國民議會成員便各自回家了。1791年10月1日,立法會議召開,繼續國民議會未竟的工作。在這群新聚集起來的立法會議代表中,有許多是激進的革命黨人。其中最大膽、最廣為人知的一個派別是雅各賓黨,因其常常在古老的雅各賓修道院舉行政治聚會而得名。這些年輕人(他們中的大部分屬於專業人員)喜歡發表慷慨激昂、充滿暴力色彩的演說。當報紙將這些演說傳到柏林與維也納,普魯士國王和奧地利皇帝便決定采取行動,以拯救他們的好兄弟、好姐妹們的性命。當時,列強們正忙於瓜分波蘭。那里的不同政治派別相互傾軋,自相殘殺,使整個國家成為了一塊任何人都可以分一杯羹的肥肉。不過在爭奪波蘭之余,歐洲的國王和皇帝們還是設法派出了一支軍隊去人侵法國,試圖解救路易十六。

於是,整個法國突然陷入了一股普遍的恐慌之中。多年饑餓與痛苦所累積的仇恨,此時達到了可怕的高峰。巴黎的民眾對國王居住的杜伊勒里宮發動了猛攻。忠於王室的瑞士衛隊拼死保衛他們的主子,可一生猶豫不決的路易此時又臨陣退縮了。當沖擊王宮的人潮正要開始退卻,國王卻發出了“停止射擊”的命令。灌飽了廉價酒精民眾,趁著血液里的酒精的作用,在震天的喧囂聲中沖進王宮,將瑞士衛隊的士兵斬盡殺絕。隨後,他們在會議大廳里捉住了路易,立即剝奪了他的王位,將他關進了丹普爾老城堡。昔日高高在上的國王如今淪為了階下囚。

奧地利和普魯士軍隊在繼續推進。恐慌變成了歇斯底里,使善良的男人女人們變成了兇殘的野獸。1792年9月的第1個星期,民眾沖進監獄,殺死了所有的在押囚犯。政府聽任暴民們為所欲為,不加一點點干涉。由丹東領導的雅各賓黨人心里都非常清楚,這場危機要麽以革命的徹底勝利告終,要麽以為首者的人頭落地收場。只有采取最極端、最野蠻的方式,才能拯救自己的性命於危局之中。1792年9月對日,立法會議閉會,成立起一個新的國民公會。其成員幾乎全部是激進的革命者。路易被正式控以最高叛國罪,在國民公會面前受到審判。他被判罪名成立,並以361票對360票的表決結果(決定路易命運的額外1票,是由他的表兄奧爾良公爵所投)判處死刑。1793年1月21日,路易平靜而不失尊嚴地走上了斷頭台。他至死也沒了解導致所有這些流血與騷亂的原因。他太高傲,也不屑於向旁人請教。

隨後,雅各賓黨將矛頭轉向國民公會中一個較溫和的派別——吉倫特黨人。其成員大部分來自於南部的吉倫特地區,他們也因此得名。一個特別革命法庭成立起來,21名領頭的吉倫特黨人被判處死刑,其余成員紛紛被迫自殺。他們都是一些誠實能干的人,只是過於理性、過於溫和,難以在恐怖的歲月中茍全性命。

1793年10月,雅各賓黨人宣布“在和平恢覆以前”,暫停憲法的實施。由丹東和羅伯斯庇爾領導的一個小型“公安委員會”接管了一切權力。基督信仰與公元舊歷被廢除。一個“理性的時代”(托馬斯· 潘恩在美國革命期間曾大力宣揚的)帶著它的“革命恐怖”,終於蒞臨人世。在1年多的時間里,善良的、邪惡的、中立的人們被大批屠殺,死於“革命恐怖”的人數平均高達每天70—80人。

國王的專制統治被徹底摧毀了,取而代之的是少數人的暴政。他們對民主懷著如此深厚的熱愛,以至不能不殺死那些與他們觀點相悖的人。法蘭西被變成了一所屠宰場。人人自危,相互猜疑。幾名老國民議會的成員自知將成為斷頭台的下一批候選者。出於純粹的恐懼,他們最終聯合起來反抗已經將自己的大部分同伴處死的羅伯斯庇爾。這位“唯一真正的民主戰士”試圖自殺,但沒能成功。人們草草包紮好他受傷的下顎,將他拖上了斷頭台。1794年6月27日(根據奇特的革命新歷,這一天是第2年的熱月9日),恐怖統治宣告結束,全巴黎市民如釋重負地歡欣舞蹈。

不過,法蘭西所面臨的危險形勢使政府必須控制在少數幾個強有力的人物手中,直到革命的諸多敵人被徹底驅逐出法國的本土。當衣衫檻樓、饑腸始鍵的革命軍隊在萊茵、意大利、比利時、埃及等各條戰線浴血奮戰,擊敗大革命的每一個兇險敵人時,一個由五人組成的督政府成立起來。他們統治了法國四年。之後,大權轉移到一個名為拿破侖·波拿巴的天才將軍手里,他在1799年擔任了法國的“第一執政”。此後的15年,古老的歐洲大陸變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政治實驗的實驗室。

第五十二章 拿破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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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心是他的動力

拿破侖生於1769年,是卡洛·瑪利亞·波拿巴的第三個兒子。老卡洛身為科西嘉島阿佳肖克市的一位誠實的公證員,名聲向來不錯。他娶了個好妻子,叫萊蒂西亞·拉莫莉諾。事實上,拿破侖並非法國公民,而是一個地道的意大利人。他所出生的科西嘉島曾先後是古希臘、迦太基及古羅馬帝國在地中海的殖民地。多年來,科西嘉人為爭取獨立而頑強奮戰。一開始,他們努力想擺脫熱那亞人的統治,不過18世紀中期以後,他們鬥爭的對象變成了法國。法國曾在科西嘉人反抗熱那亞的戰鬥中慨然施以援手,後來為了自己的利益又將該島據為己有。

在頭20年的生涯中,年輕的拿破侖是一位堅定的科西嘉愛國者——科西嘉的“辛·費納”成員之一,一心期盼著將自己熱愛的祖國從法國令人痛恨的枷鎖中解放出來。不過法國大革命出人意料地滿足了科西嘉人的種種訴求,因此在布里納軍事學院接受完良好的軍官訓練後,拿破侖逐漸將自己的精力轉移到為收養他的國家服務之上。盡管他法語說得很笨拙,既未學會正確的拼寫,也始終去不掉口音里濃濃的意大利腔,但他最終成為了一名法國人。直到有一天,他終於變成了一切法蘭西優秀德行的最高表率。一直到今天,他仍然被視為高盧天才的象征。

拿破倉是那種典型的一夜成名、平步青雲的偉人。他的全部政治與軍事生涯加起來還不到20年。可就是在這段短短的時間里,他指揮的戰爭、贏得的勝利、征戰的路程、征服的土地、犧牲的人命、推行的革命,不僅將歐洲大地攪的天翻地覆,也大大地超越了歷史上的任何人,連偉大的亞歷山大大帝和成吉思汗也不能與他比肩。

拿破侖身材矮小,早年健康狀況不佳。他相貌平平,乍見之下難以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一直到他輝煌的高峰,每當不得不出席某些盛大的社交場合,他的儀態舉止仍顯得非常笨拙。他沒有高貴的門第、顯赫的出身或家庭留下的大筆財富可以沾光。他白手起家,完全憑著自己的努力向上爬。在其青年時代的大部分歲月里,他窮困潦倒,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被迫為搞到幾塊額外的硬幣而煞費苦心。

他在文學方面天分寥寥。有一次參加里昂學院舉辦的有獎作文競賽,他的文章在16名候選人中排名第15位,即倒數第2。不過憑著對自己的命運和輝煌前程的不可動搖的信念,他克服了這一切出身、外貌及天資上的困難。野心是他生命中的主要動力。他對自我的堅強信念、他對簽署在信件上以及在他匆匆建起的官殿里的大小裝飾物上反覆出現的那個大寫字母“N”的崇拜、他要使“拿破侖”成為世界上僅次於上帝的重要名字的絕對意志,這些強烈的欲望加在一起,將他帶上了歷史上從未有人達到過的榮譽的峰頂。

從不感恩的天才

當他還是一個領半餉的陸軍中尉時,年輕的波拿巴就非常喜歡古希臘歷史學家普盧塔克所寫的《名人傳》。不過,他從未打算追趕這些古代英雄們所樹立的崇高的德行標準。他似乎完全缺乏使人類有別於獸類的那些深思熟慮、為他人著想的細膩情感。很難精確斷言他一生中是不是還愛過除自己之外的任何別人。他對母親倒是溫文有禮。不過萊蒂西亞本身就具有高貴女性的風度與做派。並且像所有意大利母親一樣.她很懂得如何管治自己的一大群孩子,從而贏得他們應有的尊重。有幾年時間,拿破侖確實愛過他美麗的克里奧爾妻子約瑟芬。約瑟芬的父親是馬提尼克的一名法國官員,丈夫為德·博阿爾納斯子爵。博阿爾納斯在指揮一次對普魯士軍隊的戰役失敗後,被羅伯斯庇爾處死,約瑟芬便成了寡婦,後來得以嫁給拿破侖。不過因約瑟芬不能給當上皇帝的拿破侖陛下留下子嗣,拿破侖便決然和她離婚,另娶了奧地利皇帝的年輕貌美的女兒。在拿破侖眼里,這次婚姻是一樁不錯的政治交易。

在作為一個炮兵連指揮官圍攻土倫的著名戰役中,年輕的拿破侖一舉成名。戰鬥之暇,拿破侖還悉心研究了馬基雅維里的著作。他顯然聽從了這位佛羅倫薩政治家的建議。在此後的政治生涯中,如果違背承諾對他有利時,他就毫不猶豫地食言。在他的個人字典里,從來找不到“感恩圖報”這個字眼。不過很公平的,他也從不指望別人對他感恩。他完全漠視人類的痛苦。在1798年的埃及戰役中,他本來答應留戰俘們一條性命,但旋即將他們全部處死。在敘利亞,當他發現不可能將傷兵們運上船只時,便默許手下人用氯仿將他們悄悄殺死。他命令一個懷有偏見的軍事法庭判處昂西恩公爵死刑,在完全沒有法律根據情況下將他槍殺,唯一的理由就是“必須給波旁王朝一個警告”。他下令將那些為祖國獨立而戰的被俘德國軍官就地槍決,毫不憐憫他們反抗的高尚動機。當蒂羅爾英雄安德烈斯·霍費爾經過英勇抵抗,最終落入法軍之手時,拿破侖竟將他當成普通的叛徒處死了。

簡而言之,當我們真正研究拿破侖的性格時,我們就能理解到為什麽那些焦慮的英國母親在驅趕孩子們入睡時會說,“如果你們再不聽話,專拿小孩當早餐的波拿巴就要來捉你們了”!無論對這位奇特的暴君說上多少令人不快的壞話,仿佛都沒個盡頭。比如他可以極度仔細地監管軍隊的所有部門,卻唯獨忽略了醫療服務;比如因為不能忍受士兵們發出的汗臭,他一個勁往身上噴灑科隆香水,以至於將自己的制服都毀了等等等等。這樣的壞事甚至可以沒完沒了的說下去,但說過之後,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懷有某種潛伏的懷疑之情。

現在,我舒舒服服坐在一張堆滿書本的寫字台旁,一只眼睛留心著打字機,另一只眼睛盯著我的愛貓利科麗絲——一它正在跟我的覆寫紙較勁兒。此時此刻,我正在寫著,拿破侖皇帝是一個至為可鄙的人物。不過,如果這時我碰巧往窗外的第七大道望去,假如大街上熙來攘往的載重卡車和小汽車的車水馬龍嘎然而止,隨著一陣威武雄沈的鼓聲,我看見一個小個子穿著他破舊磨損的綠色軍裝,騎著白馬走在紐約的大街上。那麽、那麽天知道會發生什麽!可我擔心,我多半會不顧一切地拋下我的書本、我的貓、我的公寓以及我所有的一切東西,去追隨他,一直跟他到任何他領我去的地方。我自己的祖父就這樣做了,老天知道他並非生來就是一個英雄。成百萬人們的祖父也跟著這個騎白馬的小個子走了。他們不能得到任何回報,他們也不希求任何回報。他們歡天喜地、鬥志昂揚地追隨這個科西嘉人,為他浴血奮戰,缺胳膊少腿,甚至丟掉性命也在所不惜。他將他們帶到離家數千英里的地方,讓他們冒著俄國人、英國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奧地利人的漫天炮火沖鋒陷陣,在死亡中痛苦掙紮時雙眼仍平靜凝視著天空。

假如你要我對此做出解釋,我確實無言以對。我只能猜出其中的一個原因——拿破侖是一位最偉大的演員,而整個歐洲大陸都是他施展才華的舞台。無論在任何時候、任何情形下,他總能精確地做出最能打動觀眾的姿態,他總能說出最能觸動聽眾的言辭。無論是在埃及的荒漠,站在獅身人面像和金字塔前,還是在露水潤濕的意大利草原上對著士兵們演講,他的姿態、他的言語都一樣富有感染力。無論在怎樣的困境,他都是控制者,牢牢把握著局勢。甚至到了自己生命的盡頭,他已經淪為大西洋無盡波濤中一個巖石荒島上的流放者,一個任憑庸俗可憎的英國總督擺布的垂死病人,拿破侖依然把持著舞台的中心。

滑鐵盧慘敗之後,除為數很少幾個可靠的朋友,再沒人見過這位偉大的皇帝。歐洲人都知道他被流放到聖赫拿島上,他們知道有一支英國警衛部隊夜以繼日地嚴密看守著他。他們還知道另有一支英國艦隊在嚴密監視著在朗伍德農場看守皇帝的那支警衛部隊。不過,無論朋友還是敵人,他們都無法忘記他的形象。當疾病與絕望最終奪去他的生命,他平
靜的雙眼仍然注視著整個世界。即便到了今天,他在法國人的生活中,依然像一百年前那樣是一股強大的力量。那時,人們哪怕僅僅看一眼這個面色灰黃的小個子,就會出於興奮或恐懼,而昏倒過去。他在神聖的克里姆林宮餵養過他的馬匹,他對教皇和世上最有權勢的大人物們頤指氣使,就像對待自己的仆役。

莫斯科大火與滑鐵盧

即便只對他的生涯勾勒一個簡單的提綱,就需要好幾卷書的容量。要想講清楚他對法國所做的巨大政治變革、他頒布的後來為大多數歐洲國家采納的新法典、以及他在公眾場台的數不勝數的積極作為,寫幾千頁都嫌不夠。不過,我能用幾句話來解釋清楚,為什麽

他的前半生如此成功而最後十年卻一敗塗地。從1789到1804年,拿破侖是法國革命的偉大領導者。他之所以能夠一一將奧地利、意大利、英國、俄國打得潰不成軍,原因在於他和他的士兵們那時都是“自由、平等、博愛”這些民主新信仰的熱切傳道者,是王室貴族的敵人,是人民大眾的朋友。

可是在1804年,拿破侖自封為法蘭西的世襲皇帝,派人請教皇庇護七世來為他加冕,正如法蘭克人的查理曼大帝在公元800年請利奧三世為他加冕,做了日爾曼皇帝。這一情景有著無盡的誘惑反覆出現在拿破侖眼前,使他渴望著重溫舊夢。

一旦坐上了王位,原來的革命首領搖身一變,成為哈布斯堡君主的失敗翻版。拿破侖忘記了他的精神之母——雅各賓政治俱樂部。他非但不再是被壓迫人民的保護者,反而變成了一切壓迫者、一切暴君的首領。他的行刑隊時刻都磨刀霍霍,準備槍殺那些膽敢違抗皇帝的神聖意志的人們。當神聖羅馬帝國憂傷的遺跡於1806年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當古羅馬榮耀的最後殘余被一個意大利農民的孫子徹底摧毀,沒有人為它一掬同情之淚。可當拿破倉的軍隊人侵西班牙,逼迫西班牙人民承認一個他們鄙視厭惡的國王,並大肆屠殺仍然忠於舊主的馬德里市民時,公眾輿論便開始反對過去那個馬倫戈、奧斯特利茨及其它上百場戰役的偉大英雄了。這時,只是到了這時,當拿破侖從革命的英雄變成舊制度所有邪惡品行的化身時,英國才得以播種迅速擴散的仇恨的種子,使所有誠實正直的人民變成法蘭西新皇帝的敵人。

當英國的報紙開始報道法國大革命陰森恐怖的某些細節時,英國人便 對之深感厭惡。在一個世紀前的查理一世統治時期,他們也曾發動過自己的“光榮革命”。可相對於法國革命翻天覆地的動蕩,英國的革命不過是一次郊遊般簡單輕松的事件。在普通的英國老百姓眼里,雅各賓黨人不啻於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而拿破侖更是群魔之首,人人得而誅之。從1798年開始,英國艦隊便牢牢封鎖了法國港口,破壞了拿破倉經埃及入侵印度的計劃,使他在經歷尼羅河沿岸一系列輝煌勝利之後,不得不面對一次屈辱的大撤退。最後到1805年,英國人終於等來了戰勝拿破侖的勝機。

在西班牙西南海岸靠近特拉法爾角的地方,內爾森將軍徹底摧毀了拿破侖的艦隊,使法國海軍一瓶不振。拿破侖從此被困在了陸地。即便如此,如果他能把握時局,接受歐洲列強提出的不失顏面的和平條件,拿破侖仍然可以舒服地坐穩自己的歐洲霸主的位子。可惜拿破侖被自身的榮耀沖昏了頭腦,他不能容忍任何對手,不允許任何人與他平起平坐。於是,他把仇恨轉向了俄羅斯,那片有著源源不竭的炮灰的神秘廣大的國土。

只要俄羅斯還處在凱瑟琳女皇半瘋癲的兒子保羅一世的統治之下,拿破侖就很懂得該怎麽對付俄國。可是保羅的脾氣變得越來越難以捉摸,以至被激怒的臣屬們被迫謀殺了他,免得所有人都被流放到西伯利亞的鉛礦。繼任保羅的是他的兒子亞歷山大沙皇。亞歷山大並未分享父親對這位法國篡位者的好感,而是將他視為人類的公敵與永遠的和平破壞者。他是一位虔誠的人,相信自己是上帝挑選的解放者,負有將世界從邪惡的科西嘉詛咒中解脫出來的責任。他毅然加入了普魯士、英格蘭、奧地利組成的反拿破侖同盟,卻慘遭敗績。他嘗試了五次,五次都以失敗告終。1812年,他再度辱罵了拿破侖,氣得這位法國皇帝兩眼發黑,發誓要打到莫斯科去簽定城下之盟。於是,從西班牙、德國、荷蘭、意大利等廣大的歐洲地域,一支支不情願的部隊被迫向遙遠的北方開拔,去為偉大皇帝受傷的尊嚴進行以牙還牙的報覆。

接下來的故事現在已經盡人皆知。經過兩個月漫長而艱苦的進軍,拿破侖終於抵達了俄羅斯的首都,並在神聖的克里姆林宮建立起他的司令部。可他攻占的只是一座空城。1812年9月15日深夜,莫斯科突然發出沖天的火光。大火一直燃燒了4個晝夜,到第5日傍晚,拿破侖不得不下達了撤退的命令。兩星期之後,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起來,厚厚的積雪覆蓋了森林和原野。法軍在雪片和泥濘中艱難跋涉,直到 11月 26日才抵達別列齊納河。這時,俄軍開始了猛烈的反擊。哥薩克騎兵團團包圍了潰不成軍的“皇帝的軍隊”,痛加砍殺。法軍損失慘重,直到12月中旬,才有第一批衣衫襤樓、軍容不整的幸存者出現在德國東部的城市。

隨後,即將發生反叛的謠言如火如茶地傳播開來。“是時候了,”歐洲人說道,“把我們從無法忍受的法蘭西枷鎖下解放出來的日子已經到了!”他們紛紛將一支支在法國間諜無所不在的監視下精心隱藏好的滑膛槍拿出來,做好了戰鬥的準備。不過未等他們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拿破侖帶著一支生力軍返回了。原來皇帝陛下離開了潰敗的軍隊,乘坐自己的輕便雪橇,秘密奔回了巴黎。他發出最後的征召軍隊的命令,以便保衛神聖的法蘭西領土免遭外國的入侵。

一大批16、17歲的孩子跟隨著他去東邊迎擊反法聯軍。1813年10月16、17、18日,恐怖的萊比錫戰役打響了。整整3天,身穿綠色軍服和藍色軍服的兩大幫男孩殊死拼殺,直到鮮血染紅了埃爾斯特河水。10月17日下午,源源不斷湧來的俄國後備部隊突破了法軍的防線,拿破侖丟下部隊逃跑了。

他返回巴黎,宣布讓位於他的幼子。但反法聯軍堅持由已故的路易十六的弟弟路易十八繼承法國的王位。在哥薩克騎兵和普魯土槍騎兵的前呼後擁之下,兩眼無神的波旁王子勝利地進人了巴黎。

至於拿破侖,他成了地中海厄爾巴小島上的君主。他在那里將他的馬童們組織成一支微型軍隊,在棋盤上演練一場場戰役。

《兩個擲彈兵》
不過當拿破侖離開法國,法國人就開始緬懷過去,意識到他們失去了多麽寶貴的東西。在過去20年,盡管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可那畢竟是一個充滿了光榮與夢想的年代。那時的巴黎是世界之都,是輝煌的中心,而失去了拿破侖,法國和巴黎便成了二流的平庸之地。肥胖的波旁國王在流放期間不學無術、毫無長進,很快就使巴黎人對他的懶惰與庸俗望而生厭了。

1815年3月1日,反法同盟的代表們正準備著手清理被大革命搞亂的歐洲版圖時,拿破侖卻突然在戛納登陸了。在不到一星期的時間里,法國軍隊拋棄了波旁王室,紛紛前往南方去向他們的“小個子”表示效忠。拿破侖直奔巴黎,於3月21日抵達。這一次,他變得謹慎多了,發出求和的呼籲,可盟軍堅持要用戰爭來回答他。整個歐洲都起來反對這個“背信棄義的科西嘉人”。皇帝迅速揮師北上,力爭在敵人們集結起來之前將他們各個擊破。不過如今的拿破侖已經不覆當年之勇。他不時患病,動不動就感覺疲勞。當他本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指揮他的先頭部隊發動奇襲時,他卻躺下睡覺了。另外,他也失去了許多對他忠心耿耿的老將軍,他們都先他而去了。

6月初,他的軍隊進入比利時。同月16日,他擊敗了布呂歇爾率領的普魯士軍隊。不過一名下屬的將軍並未遵照命令,將退卻中的普魯士部隊徹底殲滅。

兩天後,拿破侖在滑鐵盧與惠靈頓統率的軍隊遭遇。到下午2點鐘,法軍看起來似乎即將贏得戰役的勝利。3點鐘的時候,一股煙塵出現在東方的地平線上。拿破侖以為那是自己的騎兵部隊,此時他們應該擊敗了英國軍隊,前來接應他。到4點的時候,他才搞清楚真正的情形。原來是老布呂歇爾咆哮怒罵,驅趕著精疲力竭的部隊投人戰鬥。此舉打亂了拿破侖衛隊的陣腳,他已經再沒有剩下的預備部隊了。他吩咐部下盡可能保住性命,自己又一次首先逃跑了。

他第二次讓位於他的兒子。到他逃離厄爾巴島剛好100天的時候,他再次離岸而去。他打算去美國。在1803年,僅僅為了一首歌,他將法國殖民地聖路易斯安那(當時正處於被英國占領的危險之中)賣給了年輕的美利堅合眾國。所以他說,“美國人會感激我,他們會給我一小片土地和一座棲身的房子,讓我在那里平靜地安度晚年。”可強大的英國艦隊監視著所有的法國港口。夾在盟國的陸軍和英國的海軍之間,拿破侖進退維谷,別無選擇。普魯士人打算槍斃他。看起來,英國人可能會稍微大度一點。拿破侖在羅什福特焦急等待著,期望局勢能有所轉機。最終,在滑鐵盧戰役1個月後,拿破倉收到了法國新政府的命令,限他24小時內離開法國的土地。這位永遠的悲劇英雄只好給英國攝政王(國王喬治三世精神失常被關進了瘋人院)寫信,告之陛下他準備“將自己像狄密斯托克斯一樣交托到敵人手上,希望在對手的歡迎壁爐旁找到一塊溫暖的地方……”。

6月15日,拿破侖登上英國戰艦“貝勒羅豐”號,將自己的佩劍交給霍瑟姆海軍上將。在普利茅斯港,他被轉送到“諾森伯蘭”號上,開往他最後的流放地——聖赫拿島。在這里,他度過了生命中的最後7個年頭。他試著撰寫自己的回憶錄,他和看守人員爭吵,他不斷地沈人對往昔的回憶之中。非常奇怪的是,他又回到了(至少在他的想象中)他原來出發的地方。他憶起自己為革命艱難作戰的歲月。他試圖說服自己相信,他一直都是“自由、平等、博愛”這些偉大原則的真正朋友,它們由那些衣衫檻樓的國民議會的士兵們傳到了整個世界。他只是喜歡講述自己作為總司令和首席執政的生涯,很少提及帝國。有時,他會想起他的兒子賴希施坦特公爵,他熱愛的小鷹。現在,“小鷹”住在維也納,被他的哈布斯堡表兄們當成一名不聞的“窮親戚”勉強接待。想當初,這些表兄們的父輩只要一聽到拿破侖的名字,就會嚇得渾身戰抖。當臨終之際,他正帶領著他的軍隊走向勝利。他發出一生中的最後一道命令,讓米歇爾·內率領衛隊出擊。然後,他永遠停止了呼吸。

不過,如果你想為他的奇特一生尋求解釋,如果你真希望弄清楚為何一個人能僅憑其超人的意志如此之久地統治如此之多的人,請你一定不要去閱讀他的傳記。這些書的作者要麽對他滿懷厭憎,要麽是熱愛他到無以覆加的崇拜者。你也許能從這些書籍中了解到許多事實。可比起僵硬的歷史事實,有時候,你更需要去“感覺歷史”。在你有機會聽到那首名為《兩個擲彈兵》的歌曲之前,千萬別去讀那些形形色色的書籍。這首歌的歌詞是由生活在拿破侖時代的偉大德國詩人海涅創作的,曲作者是著名的音樂家舒曼。當拿破侖去維也納朝見他的奧地利岳父時,舒曼曾站在很近的地方,親眼目睹過這位德國的敵人。這下你清楚了,這首歌是出自兩位有充分理由憎恨這位暴君的藝術家之手。

第五十三章 神聖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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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拿破侖最終被流放聖赫拿島,那些屢戰屢敗於這位“可惡
的科西嘉人”手下的歐洲統治者們便齊聚維也納,試圖消除
法國大革命帶來的多項變革。

華爾茲與小步舞

歐洲各國的皇帝國王、公爵首相、特命全權大臣以及一般的大使總督主教們,還有緊隨他們身後的大群秘書、仆役和聽差,他們的工作日程曾因可怕的科西嘉人的突然重返(如今,他只能整日在聖赫拿島的烈日下昏昏欲睡了)而被粗暴打斷。現在,他們紛紛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為適當地慶祝勝利,舉行了各種晚餐會、花園酒會和舞會。在舞會上,追逐潮流的人士跳起了令人吃驚的新式“華爾茲”舞,引起了那些仍在懷念小步舞時代的女士先生們的竊竊非議。

在整整一代人的時間里,他們處於惶恐不安的引退狀態。當危險終於過去,談起革命期間所遭受的種種痛苦與磨難,他們不免洋洋灑灑、振振有辭,有著滿腹的苦水想要傾吐。他們期望撈回損失在可惡的雅各賓黨人手里的每一個子兒。這些不值一提的野蠻革命者居然敢處死上帝所封的國王,還自作主張地廢除假發,拿巴黎貧民窟的破爛馬褲來取代凡爾賽宮廷式樣優雅的短褲。

你們一定會覺得滑稽,因為我竟會提到這樣一些瑣細無聊的小事。不過,著名的維也納會議就是由一長串荒唐可笑的議程構成的。有關“短褲與長褲”的問題吸引了與會代表們長達數月之久的興趣,相形之下,薩克森的未來安排或西班牙問題的最終解決方案反倒成了無甚緊要的細枝末節。普魯士國王陛下走得最遠,他特意定制了一條短褲,以便向公眾顯示陛下對一切革命事物的極度蔑視。

另一位德國君主在表現他對革命的仇恨方面也不甘落後。他嚴正頒布了一條敕令:凡是在那位法國篡位者統治期間繳納過稅款的屬民,必須重新向自己的合法統治者繳納這些稅款。因為當他們在遭受科西嘉魔王的無情擺布時,他們的國王正在遙遠的角落里默默地愛著他們。就這樣,維也納會議上的荒唐事情一件接著一件。直到有人氣得喘不過氣來,疾呼道:“看在上帝的份上,老百姓為什麽不抗議、不反抗呢?”是啊,為什麽不反抗呢?因為人民已經被戰爭和革命弄得精疲力竭。他們完全絕望了,根本不在乎下一步會發生什麽,或者由誰在哪里及如何統治他們。只要能得到和平,就謝天謝地了。戰爭、革命、改革這些字眼已經耗盡了他們的全部精力,使他們感到疲憊和厭倦。

上世紀80年代,人人都曾圍著自由之樹歡舞。王公們熱情擁抱他們的廚子,公爵夫人拉著她們的仆役跳起了卡馬尼奧拉舞(法國革命期間流行的舞蹈)。他們真誠的相信,一個自由、平等、博愛的新紀元已經降臨這個充滿邪惡的人世,一切將重新開始。不過伴隨新紀元而來的,是造訪他們客廳的革命委員,以及跟隨他身後的十幾個衣衫襤褸、饑腸轆轆的士兵。他們占滿了客廳的沙發,坐在主人的餐桌前大吃大喝。等造訪已畢,革命委員返回巴黎向政府報告,“被解放國家”的人民是如何熱情接受法國人民奉獻給友好鄰居們的自由憲法時,他們還順手牽走了主人家傳的銀制餐具。

當他們聽說有一個叫“波拿巴”或“邦拿巴”的青年軍官將槍口對準暴民,鎮壓了巴黎發生的最後一陣革命騷亂,他們不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為了安寧,犧牲一點自由、平等、博愛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沒過多久,這位“波拿巴”或“邦拿巴”就成了法蘭西共和國三位執政官之一,後來又作了唯一的執政,最後終於變成法蘭西皇帝。由於他比此前的任何統治者都更為強大、更有效率,他的手難免伸的很長,管得過寬,毫不憐憫地壓迫著他可憐的屬民們。他強征他們的男孩子入伍,他把他們漂亮的女兒嫁給手下的將軍,他
奪走他們的油畫古董去充實私藏。他將歐洲變成一個大兵營,犧牲掉整整一代青年人的性命。

現在,他終於被送到大西洋里的聖赫拿孤島。人們(除了少數職業軍人)只剩一個願望:讓他們不受打擾地安靜過日子。曾幾何時,他們被允許自治,選舉自己的市長、市議員和法官,可這套體制在實踐中卻慘告失敗。新統治者不僅毫無經驗,且言行放肆,在舊傷之上,又添了許多新創。出於純粹的絕望,人們轉向舊制度的代理人。他們說,“你們像過去一樣統治我們吧。告訴我們欠你多少錢,我們照單全付。其它的請高擡貴手,我們正忙於修覆自由時期的創傷。”

操縱維也納會議的大人物們,他們當然會盡力滿足人們期求和平、安寧的渴望。會議的主要成果是神聖同盟的締結。它使警察機構變成國家事務的主要力量。對那些膽敢對國家政策提出任何批評的人士,動輒施以最嚴厲的懲罰。

歐洲終於得到了和平,然而是籠罩在墓地之上的死氣沈沈的和平。

維也納三巨頭

出席維也納會議的三位重要人物分別是俄國的亞歷山大沙皇、代表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的梅特涅首相及前奧頓地區主教塔萊朗。在歷次法國政府危機四伏的動蕩中,塔萊朗完全憑自己的精明狡猾,奇跡般地生存了下來。現在他代表法國來到奧地利首都,試圖盡可能地挽救遭拿破侖塗炭的千瘡百孔的法國。就像打油詩里描寫的快活青年對旁人的白眼渾然不覺,塔萊朗這位不速之客闖到了宴會上開心地吃喝說笑,仿佛他真是被邀請的上賓。事實上,他做得非常成功。不久之後,他便大搖大擺地坐上了主位,用他妙趣橫生的故事為嘉賓們助興,以自己的迷人風度贏得了大家夥兒的好感。

在他抵達維也納的前一天,塔萊朗了解到盟國已分裂成兩個敵對的陣營。一方是妄圖吞並波蘭的俄國和想要占領薩克森的普魯士;另一方是想制止兼並的奧地利與英國。但無論讓普魯士還是俄國獲得主宰歐洲的霸主地位,都會有損於英奧兩國的利益。塔萊朗憑借高超的外交手腕和騎墻做法,遊刃於兩派之間。由於他的努力,法國人民得以免遭其他歐洲人在王室手下所受的十年壓迫。他在會議上爭辯道,法國人民的作為其實是毫無選擇的,是“科西嘉惡魔”強迫他們按自己的旨意行事。現在篡位者已一去不返,路易十八登上了王位。塔萊朗請求說,“給他一次機會吧!”而盟國正樂於看到一位合法君主端坐在革命國家的王位上,便慨然讓步了。波旁王朝終於得到機會,並加以過於充分的利用,以至15年後被再度趕下台。

維也納三巨頭中的另一位是奧地利首相梅特涅,哈布斯堡外交政策的首席制定者,全名文策爾·洛塔爾·梅特涅——溫斯堡親王。正如其名所顯示的,他是一位大莊園主,風度翩翩的漂亮紳士,家財億萬且能干異常。不過,他屬於與城市和農莊里揮汗如雨的平民大眾相隔一千英里的那個封閉社會的產兒。青年時代,梅特涅曾在斯特拉斯堡大學求學,正值法國大革命的爆發。斯特拉斯堡是《馬賽曲》的誕生地,雅各賓黨人的活動中心。在梅特涅的憂傷記憶里,青年時代愉快的社交生活被粗暴打斷了,一大群才能平平的市民被突然召去從事他們並不勝任的工作,暴民們通宵歡慶以謀殺無辜生命所換來的新自由的曙光。可梅特涅卻沒能看到人民大眾的真摯熱情,他也沒看到當婦女和兒童將面包和水塞給衣衫檻樓的國民自衛軍,目送他們穿過城市,去前線為法蘭西祖國光榮獻身時,他們眼里所閃爍的希望和神采。

大革命的一切給這位年輕的奧地利人留下的只是滿心厭惡。它太野蠻,太不文明。如果真的需要一場戰鬥,那也應該由穿著漂亮制服的年輕人,騎上裝配精致鞍具的高頭大馬,沖過田野去體面的廝殺。可將整個國家變成一個發散惡臭的軍營,把流浪漢一夜之間提拔為將軍,這不僅愚蠢,而且邪惡。他常常會對在數不清的奧地利大小公爵們輪流提供的小型晚餐會上遇到的法國外交官說,“看看吧,你們那些精致的思想都帶來了什麽?你們喊著要自由、平等、博愛,可最終得到的是拿破侖。如果你們不胡思亂想,滿足現行制度,你們的情況會比現在好多少啊!”隨後,他就會闡述自己那套關於“維持穩定”的政見。他竭力宣揚重返大革命前舊制度的正常狀態,那時人人幸福,也沒人胡說什麽“天賦人權或人人生而平等”。他的態度是真誠的。他意志堅強、才能卓越,極善說服他人,因此他也成了一切革命思想最危險的敵人。梅特涅一直活到1859年,他親眼目睹了1848年的歐洲革命將自己苦心炮制的政策掃進歷史垃圾堆,遭到徹底的失敗。突然間,他發現自己變成了全歐洲最招憎恨的家夥,好幾次面臨被憤怒的市民私刑處死的危險。不過直到生命的盡頭,他依然認為自己做的都是正確有益的事情。

他一直相信,比之危險的自由,人民寧願要和平。他則盡己所能將最符合人民利益的東西賜予了他們。公正地看,我們不得不說他所全力構建的世界和平是相當成功的。列強們有40年時間沒自相殘殺,緊掐對方的脖子。直到1854年,俄國、英國、法國、意大利、土耳其為爭奪克里米亞爆發了一場大戰,和平局面才被打破。這麽長的和平時期至少在歐洲大陸上是創紀錄的。

這個“華爾茲”會議上的第三位英雄是亞歷山大皇帝。他是在其祖母,著名的凱瑟琳女皇的宮中長大的。除了這位精明的老婦人教給他將俄羅斯的榮耀視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他還有一位瑞士籍的私人教師,一位伏爾泰和盧梭的狂熱崇拜者。教師極力向他的幼小心靈灌輸熱愛全人類的思想。這樣,待亞歷山大長大後,他的身上奇怪地混台了自私的暴君與感傷的革命者兩種氣質,使他常常陷於自我沖突的痛苦之中。在他瘋癲的父親保羅一世在位期間,亞歷山大倍受屈辱。他被迫親眼目睹了拿破侖戰場上的大屠殺,俄軍淒慘的潰敗。後來他時來運轉,他的軍隊為盟國贏得了勝利。俄羅斯從荒僻的邊陲之國搖身而為歐洲的救世主,這個偉大民族的沙皇也被奉為神明。人們指望他醫治世間的所有創傷。

可亞歷山大本人卻不夠聰明。他不像塔萊朗和梅特涅那樣深諳人性,對外交這一奇妙的遊戲,也玩得不夠精熟。當然,亞歷山大愛慕虛榮(在某些情形下誰又能不愛呢),喜歡群眾的掌聲與歡呼。很快,他便成為維也納會議主要的“焦點和吸引力的源泉”,而梅特涅、塔萊朗、卡斯雷爾
(精明干練的英國代表)則悄悄繞桌而坐,一邊愜意地呷著匈牙利甜酒,一邊決定著具體該做的事情。他們需要俄國,因此對亞歷山大畢恭畢敬。不過亞歷山大本人越少參與實質性工作,他們就越高興。他們甚至對亞歷山大提出的組織“神聖同盟”的計劃大加讚同,好讓他全心投入,自己則可以放手處理緊急的事情。

亞歷山大喜歡社交,經常出席各種各樣的晚會,會見形形色色的人物。在這些場台,沙皇顯得既輕松又快活。不過他的性格中還有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他努力想忘掉某些難以忘卻的事情。801年3月23日夜,他焦急地坐在彼得堡聖米歇爾宮的一間房間里,等待著他父親退位的消息。可保羅拒絕簽署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官員強塞到他桌前的文件。官員們一怒之下,用圍巾纏住老沙皇的脖子,將他活活勒死了。隨後他們下樓去告訴亞歷山大,他已經成為了所有俄羅斯國土的皇帝。

亞歷山大生性敏感,這個恐怖夜晚的記憶一直糾纏在他腦海,揮之不去。他曾經在法國哲學家們的偉大思想中受過熏陶,這些人相信的不是上帝而是人類的理性。不過,單單理性並不足以解脫處於心靈困境中的沙皇。他開始出現幻聽幻視,感覺到形形色色的形象和聲音從他身邊飄過。他試圖找到一條途徑,使自己不安的良心平靜下來。他變得異常虔誠,對神秘主義發生了興趣。神秘主義即對神秘和未知世界的奇特崇拜和熱愛,它的淵源與底比斯、巴比倫的神廟一樣久遠。

神秘的女先知

大革命期間過度膨脹、過度焦灼的情感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影響了人們的性格。經歷了20年恐懼與焦慮折磨的男男女女,都變得有些神經兮兮。每聽到門鈴聲響,他們會驚跳起來。因為這響聲可能意味著,他們唯一的兒子“光榮戰死”了。革命期間所大肆宣揚的“兄弟之愛”或“自由”等等觀念,在飽受痛苦煎熬的農民耳里,無非是一些意義空洞的口號。他們願抓住任何能救其脫離苦海的東西,使他們重拾面對生活的勇氣。在痛苦與悲傷中,他們輕易讓一大幫騙子得了手。這些人偽裝成先知的樣子,四處傳播他們從《啟示錄》的某些晦澀章節里挖出來的新奇教義。

1814年,己多次占卜問靈的亞歷山大聽說了一個新的女先知的事情。據說她預言世界末日即將到來,正敦促人們及早悔悟。此人就是馮·克呂德納男爵夫人。這位俄國女人的丈夫是保羅沙皇時代的一名外交官。有關她的年齡和聲譽,議論紛紛,可都不確定。聽說她把丈夫的錢財揮霍一空,還因種種桃色事件,使他顏面盡失。她過著異常輕佻放蕩的生活,最終身心崩潰,一度處於精神失常的狀態。後來,因目睹一位朋友的突然死亡,她皈依了宗教,從此厭棄了生活中的一切快樂。她向一位鞋匠仟悔自己從前的罪惡。這位鞋匠是一位虔誠的摩拉維亞兄弟會成員,也是被1415年的康斯坦斯宗教會議處以火刑的老宗教改革家胡斯的信徒。

接下來的十年,克呂德納呆在德國,一心一意地從事勸說王公貴族們“皈依”宗教的工作。感化歐洲的救世主亞歷山大皇帝,使他認識到自己犯下的錯誤,這是男爵夫人平生最大的志願。而亞歷山大正處憂傷之中,任何能給他一線慰藉的人,他都樂意聽聽他們的開解。會面很快被安排妥了。1815年6月4日傍晚,男爵夫人被帶進沙皇的營帳。她第一眼看見這位大人物時,他正在讀自己隨身攜帶的《聖經》。我們搞不清楚男爵夫人究竟對亞歷山大說了些什麽。可當她三小時後離開時,陛下滿面淚容,發誓說“他的靈魂終於得到了安寧”。從那天開始,男爵夫人便成了沙皇忠實的夥伴及靈魂的導師。她隨他去巴黎,然後又到維也納。當亞歷山大不出席舞會的時候,他就參加克呂德納夫人的祈禱會。

你也許會問,我為什麽要如此詳細地給你們講述這個離奇的故事?難道19世紀的種種社會變革不比一個精神失衡的女人的生涯更具重要性嗎?忘掉這個女人不是更好嗎?當然是這樣的。不過這個世界上己經有夠多的歷史書,它們能精確而詳盡地告訴你那些歷史大事。而我希望你們從歷史中了解到比一連串的歷史事實稍微多一些的東西。我要你們帶著一顆毫無偏見的心靈去接近歷史、觸摸歷史,絕不要僅僅滿足於“何時何地發生了什麽”這樣簡單的陳述。去發掘隱藏在每個行為下面的動機,而後你對世界的了解就會更上一層,你也將更有機會去幫助別人。歸根結底,這才是唯一真正令人滿意的生活方式。

兩個不幸男女的共同作品

我不希望你把“神聖同盟”僅僅視為1815年簽署,現在勉強保存在國家檔案館中早被廢棄和遺忘的一紙空文。它也許己被遺忘,可它絕非對我們今天的生活毫無影響。神聖同盟直接導致了門羅主義的產生,而門羅主義與普通美國人的生活有著顯著的關聯。所以,我希望你們了解這一文件如何碰巧出現,以及隱藏在這一重申基督教對責任的忠誠奉獻的宣言背後的真實動機。

一個是遭受了可怕精神打擊,試圖撫平靈魂不安的不幸男子,另一個是虛度半生,容顏盡毀,只能靠自命為一種新奇教義的先知來滿足虛榮心與欲望的野心勃勃的女人,他們倆的古怪結合造就了“神聖同盟”。它是兩個不幸男女的共同作品。這些細節並不是什麽天大的秘密,如今才由我泄

露出來的。像卡斯雷爾、梅特涅、塔萊朗這等清醒理智的人物,他們當然知道這位多愁善感的男爵夫人能力有限。梅特涅可以輕而易舉地把她打發回德國,給神通廣大的帝國警察局首腦寫一紙便條就能解決問題。

可法國、英國、奧地利正需要俄羅斯的善意,他們不敢觸怒亞歷山大。他們容忍這位愚蠢的老女人,因為他們不得不克制自己的脾氣。雖然他們全都認為神聖同盟是純粹的胡說八道,甚至不值得為它浪費紙張,可當沙皇向他們朗誦以《聖經》為基礎創作的《人類皆兄弟》的潦草初稿時,他們只能耐心地傾聽。這是創建神聖同盟試圖達到的目的,簽字國必須申明“在管理各自國家的事務,及處理與別國政府的外交關系時,應以神聖宗教的誡條,即基督的公正、仁慈、和平為唯一指導。這不僅適用於個人,且應對各國的議會產生直接的影響,並作為加強人類制度,改進人類缺陷的唯一途徑,體現在政府行動的各個步驟中。”爾後,他們還相互承諾,將保持聯合,“本著一種真正牢不可破的兄弟關系,彼此以同胞相待,在任何情況、任何地點相互施以援手。”等等等等。

最後,雖一個字也沒讀懂,奧地利皇帝還是在“神聖同盟”誓約上簽署了自己的大名。法國的波旁王室也簽了字,時勢使它非常需要拿破侖舊敵的友誼。普魯士國王也加入了,他迫切希望亞歷山大支持他的“大普魯士”計劃。當然,受俄國擺布的所有歐洲小國都簽了字,它們別無選擇。英國拒絕簽字,因為卡斯雷爾認為該條約不過是一些空話。教皇沒有簽字,他對一個希臘東正教徒和一個新教徒來插手他的事務感到甚為憤恨。土耳其蘇丹當然沒簽,因為他對盟約上說的東西一無所知。

而歐洲的老百姓不久後就不得不正視這一條約的存在。隱藏在神聖同盟一大堆空洞詞句背後的,是梅特涅糾集起來的五國盟軍。這些軍隊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他們的存在無疑在警告世人,歐洲的和平是不容所謂的自由主義者攪擾的。這些自由主義者被視為喬裝打扮的雅各賓黨,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使歐洲重返大革命的動亂年代。歐洲人對1812、1813、1814和1815年的偉大解放戰爭的熱情開始慢慢消逝,隨之而來的是對幸福生活的真誠企盼。在戰爭中首當其沖的士兵也希望和平,他們變成了和平的宣講者。

不過,人們並不需要神聖同盟和列強會議賜予他們的那種和平。他們驚呼自己被欺騙,被出賣了。可他們小心翼翼,以免自己的話傳到秘密警察的耳里。對革命的反動是成功的。策劃這一反動的人真誠相信其作為有益於人類富扯。可動機雖然良好,一樣難以忍受。它不僅制造了大量不必要的痛苦,而且大大阻礙了政治改革的正常進程。

第五十四章 強大的反動勢力
他們以壓制新思想來維持一個不被打擾的和平世界,他們使秘密警
察成為最有權勢的國家機構,不久,所有國家的監獄都人滿為患。那
些宣稱老百姓有權按自己心意進行自治的人們受到迫害。

清掃法蘭西“禍水”

要完全清除拿破侖洪水所帶來的禍害幾乎是不可能的。古老的防線被一掃而空,歷經幾十朝代的宮殿被毀壞到無法居住的程度。其它的王宮則以不幸鄰居的損失為代價,拼命擴張地盤,好把革命時期的損失找補回來。革命的洪水退去之後,留下許多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革命教義的殘余,強行清除它們勢必給整個社會帶來風險。不過維也納會議的政治工程師們將自己的力量發揮到極限,以下是他們取得的種種“成就”。

多年以來,法國一直是世界和平的“禍害”。人們不免對這個國家有些本能的恐懼感。雖然波旁王朝借塔萊朗之口,允諾以後好好治理國家,但“百日政變”卻教給歐洲國家,一旦拿破侖第二次脫逃將會出現什麽可怕的情況。於是它們開始未雨綢緞,防患於未然。荷蘭共和國被改為王國,比利時變成了這個新尼德蘭王國的一部分(由於比利時沒有參加16世紀荷蘭人爭取獨立的戰爭,它一直屬於哈布斯堡王朝的領地之一,開始由西班牙統治,後又歸屬奧地利)。無論是新教徒控制的北方,還是天主教徒主導的南方,沒人需要這種人為的聯合,但也沒人提出反對意見。它似乎有利於歐洲的和平,那就勉強接受吧,這就是當時的主要考慮!

波蘭人對未來懷有極大的憧憬,因為他們的亞當·查多伊斯基王子不僅身為亞歷山大沙皇的密友,而且在整個反拿破侖戰爭及維也納會議期間一直擔任沙皇的常務顧問。他們有理由期望很多東西。但波蘭被劃為俄國的半獨立屬地,由亞歷山大出任國王。這種解決辦法引起波蘭人民極大的義憤,導致了後來的三次革命。

丹麥一直追隨拿破侖,是他最忠誠的盟友。相應地,它也受到了極為嚴厲的懲罰。七年前,一支英國艦隊駛到了卡特加特附近海域,在沒有宣戰或發出任何警告的情況下,炮轟了哥本哈根,並掠走所有丹麥軍艦,以免它們為拿破侖所用。維也納會議則采取了進一步的懲罰措施。它將挪威從丹麥劃出(前者從1397年的卡爾麥條約簽署,一直與丹麥聯合),將它交給瑞典的查爾斯十四世,作為他背叛拿破侖的獎賞。想當初,還是拿破侖幫助查爾斯走上王位的。非常離奇的是,這位瑞典國王原是一名法國將軍,本名貝納道特。他作為拿破侖的副官長來到瑞典,當霍倫斯坦一戈多普王朝的末代統治者去世,身後未留下子嗣,好客的瑞典人就請貝納道特登上了王位。從1815至1844年,他盡心盡力統治著這個收養他的國家(盡管他從未學會瑞典語)。他是個聰明人,治國有方,贏得了他的瑞典子民和挪威子民的共同尊重。可他也不能將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與天性調和起來。這兩個斯堪的納維亞國家的聯合體是一個無法挽救的失敗。1905年,挪威以一種最平和有序的方式,建立起一個獨立的王國,而瑞典也樂得祝願挪威“前途順利”,明智地讓它走自己的道路。

意大利人自文藝覆興以來一直飽受人侵者的躁路,他們對波拿巴將軍寄予厚望。可作了皇帝的拿破倉卻讓他們大失所望。非但沒有一個統一的新意大利出現在望眼欲穿的人民眼前,它反而被劃分為一系列小公國、公爵領地、小共和國及教皇國。教皇國在整個意大利半島(除那不勒斯外)治理得最為糟糕,人們生活極其悲慘。維也納會議廢除了幾個拿破侖建立的小共和國,在它們的地域上恢覆老的公國建制,分別獎賞給哈布斯堡家族幾個有功的男女。

可憐的西班牙人發動過反抗拿破侖的偉大民族起義,為效忠他們的國王犧牲了寶貴的鮮血。可當維也納會議允許國王陛下返回其領地時,西班牙人等來的卻是嚴厲的懲罰。斐迪南七世是一位心胸邪惡的暴君,他流亡生活的最後4年是在拿破侖的監獄中度過的。為打發坐牢時光,他給自己心愛的守護聖像編織了一件又一件外套。而他慶祝自己回歸的方式卻是恢覆殘酷的宗教法庭和刑房,兩者本是在革命期間被廢除掉的。此人是一個令人厭惡的家夥,不但其人民,連他的4個妻子也同樣鄙視他。可神聖同盟卻堅持要維護他的合法王位,正直的西班牙人民為清除邪惡的暴君及建立一個立憲王國的所有努力,最後都以屠殺和流血而告終。

自1807年王室成員逃到巴西的殖民地,葡萄牙便一直處於沒有國王的狀態。在1808至1814的半島戰爭期間,該國一直被惠靈頓的軍隊用作後勤補給基地。1815年後,葡萄牙繼續做了幾年英國的行省,直到布拉同紮王室重返王位。一位布拉同紮成員被留在里約熱內盧當了巴西皇帝,這是美洲大陸唯一的帝國,居然維持了好多年,直到1889年巴西建立共和國時才壽終正寢。

在東歐,並未采取任何措施來改善斯拉夫人和希臘人的悲慘處境,他們依然是土耳其蘇丹的屬民。1804年,一位叫布蘭克·喬治(卡拉喬戈維奇王朝的奠基人)的塞爾維亞豬倌發動反抗土耳其人的起義,被敵人擊敗,最後被他自以為是朋友的另一塞爾維亞領袖殺害。殺害他的人名為米洛歇·奧布倫諾維奇,後來成為塞爾維亞奧布倫諾維奇王朝的創始人。這樣,土耳其人得以繼續在巴爾干半島橫行無忌,理所應當地作著主人。

希臘人喪失獨立已經整整2000年了。他們先後受到過馬其頓人、羅馬人、威尼斯人、土耳其人的奴役。現在,他們寄希望於自己的同胞,科俘人卡波德·伊斯特里亞。他跟波蘭的查多伊斯基同為亞歷山大最親密的私人朋友,也許他能為希臘人爭取點什麽。可惜維也納會議對希臘人的要求根本不感興趣,它滿腦子想著的只是如何讓所有“合法”的君主,不管是基督教的、伊斯蘭教的或其它教的,分別保住各自的王位。因此,希臘人什麽也沒盼到。

日爾曼的笑柄

維也納會議犯下的最後的、也可能是最大的錯誤,就是對德國間題的處理。宗教改革和30年戰爭不僅完全摧毀了這個國家的繁榮與財富,而且將它變成了一盤毫無希望的政治散沙。它分裂成兩三個王國、四五個大公國、許多個公爵領地以及數百個侯爵領地、男爵領地、選帝侯領地、自由市和自由村,由一些只在歌舞喜劇里才能見得到的千奇百怪的統治者分別治理著。弗雷德里克大帝為改變這一狀態,創立了強大的普魯士,但這個國家在他死後便衰落了。

拿破倉雖然滿足了大多數德意志小國的獨立願望,但總數300多個的國家里,只有52個存續到了1806年。在爭取獨立的偉大鬥爭期間,許多年輕的德國士兵都夢想著建立一個統一而強大的新祖國。可沒有強有力的領導,就不可能有統一。誰能擔當這個領導者的角色呢?

在講德語的地區一共有5個王國。其中兩個是奧地利與普魯士,他們各自擁有上帝恩許的神聖國王。而其它3個國家,巴伐利亞、薩克森和維騰堡的國王卻是拿破侖恩許的。由於他們一度都做過法蘭西皇帝陛下的忠實走狗,在其他德國人眼里,他們的愛國信譽不免要大打折扣。

維也納會議建立了一個由38個主權國家組成的新日爾曼同盟,將其置於前奧地利國王,現在的奧地利皇帝陛下的領導之下。這種臨時性的解決方案不能讓任何人滿意。確實,一次日爾曼大會在古老的加冕典禮的城市法蘭克福召開了,目的是討論“共同政策及重大事務”。可38名分別體現38種不同利益的代表們濟濟一堂,做出任何決定都需要全票通過(一項曾在上個世紀毀掉強大波蘭帝國的荒唐的國會程序)。這使得本次著名的日爾曼大會很快淪為了歐洲人的笑柄,使這個古老帝國的治國政策變得越來越像我們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的中美洲鄰居。

這對於為民族理想犧牲一切的德國人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侮辱。可維也納會議是不屑於考慮“屬民”們的個人情感的。它很快停止了有關德國問題的爭論。

密探時代

有人反對嗎?當然有。當最初對拿破侖的仇恨情感平息下來,當人們對反拿破侖戰爭的巨大熱情開始退卻,當人們開始充分意識到借“維護和平與穩定”之名所行的種種罪惡,他們便開始低聲抱怨了。他們甚至威脅要進行公開的反抗。可他們能做什麽呢?他們只不過是手無寸鐵的平民,完全處於無權無位的弱勢。何況,他們正面對著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最殘酷無情且極富效率的警察體系,處處受到嚴密監控,只好任人擺布了。

維也納會議的參與者們真誠地相信,“法國大革命的思想是導致前拿破侖皇帝犯下篡位罪行的根源”。他們覺得將所謂“法國思想”的追隨者們消滅干凈,是順應天意民心的神聖之舉。就像宗教戰爭時的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一邊無情地燒死新教徒或絞殺摩爾人,一邊覺得他的殘酷作為只不過是服從自己良心的召喚。在16世紀初期,教皇擁有隨心所欲統治自己屬民的神聖權利,任何不承認這種權利的人都會被視為“異端”,誅殺他是所有忠誠市民的應盡責任。而到了19世紀初的歐洲大陸,輪到那些不相信國王有權按自己及首相認為合適的方式統治他的屬民的人變成了“異端”,所有忠實的市民都有責任向最近的警察局檢舉他,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

有一點必須指出,1815年的歐洲統治者們已經從拿破侖那里學到了“統治效率”的技巧,因此他們干起反異端工作時,比1517年做得漂亮多了。1815至1860年是一個屬於政治密探的“偉大”時代。間諜無處不在。他們出人王公貴族的宮殿,他們深入到最下層的低級客店。他們透過鑰匙孔窺探內閣會議的進程,他們偷聽在市政公園透氣、散步的人們的閑談。他們警戒著海關和邊境,以免任何不持有正式護照的不法分子滲入。他們檢查所有的包裹行李,嚴防每一本可能帶有危害“法蘭西思想”的書籍流入皇帝陛下的領土。他們和大學生一起坐在演講大廳,任何膽敢對現存秩序提出質疑的教授,馬上便會大禍臨頭。他們悄悄跟在上教堂的兒童身後盯梢,免得他們逃學。

密探們的許多工作都得到了教士的大力協助。在大革命期間,教會的損失異常慘重。它的財產被沒收充公,一些教士被殺害。更有甚者,當公安委員會於1793年10月廢除對上帝禮拜儀式時,受伏爾泰、盧梭和其他法國哲學家無神論思想熏陶的那代年輕人,竟然圍著“理性的祭壇”歡歌笑舞。教士與貴族們一起度過了漫長的流亡生涯。現在,他們隨盟軍士兵一起重歸故里,帶著一種報覆的心情積極投人了工作。

甚至連耶穌會也於1814年回來了,繼續他們教育年輕一代獻身上帝的工作。在反擊教會敵人的戰鬥中,它做得非常成功。在世界的各個角落,耶穌會的“教區”紛紛建立起來,向當地人傳播天主教的福音。不過它們很快發展成一個正式的貿易公司,並不斷干涉當地政府的內部事務。在葡萄牙偉大的改革家、首相馬奎斯·德·龐博爾執政時期,耶穌會曾一度被逐出葡萄牙領土。但在1773年,應歐洲主要天主教國家的要求,教皇克萊門特十四世取消了這項禁令。現在,他們回到了工作中,循循善誘地對商人們的兒女講解“順從”和“熱愛合法君主”的道理,以免他們將來遇上瑪麗·安東奈特被送上斷頭台這類情形時,會發出竊竊的笑聲。

在普魯士這樣的新教國家里面,情形也好不了多少。1812年的偉大愛國領袖們,還有號召對篡位者發起神聖反抗的詩人作家們,他們如今被貼上了“煽動家”的標簽,成了威脅現存秩序的危險分子。他們的住房被搜查,他們的信件受到檢查,他們必須每隔一段時間到警察局報到一次,匯報自己的所作所為。普魯士教官把沖天的怒火發泄到年輕一代身上,極其嚴厲地管教他們。在古老的瓦特堡,當一群青年學生以一種喧鬧卻無害的方式慶祝宗教改革三百周年時,普魯士當局竟將其視為一場迫在眉睫的革命的前兆。當一名誠實卻不夠機靈的神學院學生鹵莽地殺死了一個被派到德國執行任務的俄國間諜,普魯士各大學立即被置於警察的監管之下,並且不經任何形式的審訊,教授們便紛紛被投入監獄或遭到解雇。

當然,俄國在實施這些反革命行動方面做得更過分,也更荒謬。亞歷山大已經從他突發的虔誠狂熱中解脫出來,逐漸患上了慢性憂郁癥。他終於明白了自己有限的能力,意識到他在維也納會議上淪為了梅特涅和克呂德納男爵夫人的犧牲品。他變得日益討厭西方,開始變成一位名符其實的俄羅斯統治者。而俄羅斯的真正利益其實存在於那個曾經給斯拉夫人上過最初一課的聖城君士坦丁堡。隨著年齡日長,亞歷山大工作越發努力,他取得的成就也越少。當他端坐於自己的書房時,他的大臣們正努力將整個俄羅斯變成一個刺刀林立的兵營。

這絕非一副美妙的畫面。也許,我該縮短對這個大反動時期的描述。但是,如果能讓你們對這個時期產生徹底的了解,那也是一件好事。要知道,這種阻礙歷史進步、扭轉歷史時鐘的嘗試,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結果無非是螳臂擋車。


第五十五章 民族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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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民族獨立的熱情如此強大,難以用反動的方式摧毀。
南美洲人首先揭竿而起,反抗維也納會議的反動措施。緊隨
其後的是希臘人、比利時人、西班牙人及其他許多歐洲弱小
民族,為19世紀譜寫了許多獨立戰爭的篇章。

民族情感

假設我們說,“如果維也納會議采取了這樣那樣的措施,而非采用那樣這樣的措施,那19世紀的歐洲歷史就會是另一個樣子。”也許吧,但這樣說是毫無意義的。要知道,參加維也納會議的是一群剛剛經歷了法國大革命,對過去20年的恐怖與持續不斷的戰亂記憶猶新的人們。他們聚集在一起的目的就是確保歐洲的“和平與穩定”,他們認為這正是人民需要和向往的。他們是我們所說的“反動人士”。他們真心認為人民大眾是管理不好自己的。他們朝著一個似乎最能保證歐洲長治久安的方向,重新安排了歐洲地圖。雖然他們最終失敗了,但並非出於任何有惡意的用心。總的說來,他們都屬於舊式外交學校畢業的老派人物,念念不忘自己青年時代和平安寧的幸福生活,因此盼望著重回“過去的好時光”。可他們沒有意識到,許多革命思想已經在歐洲人民心中牢牢地紮下根來。這是一個不幸,但還算不上罪惡。不過法國革命將一件事情不僅教給了歐洲,同時也教給了美洲,那就是人民擁有“民族自決”的權利。

拿破侖從未敬畏過任何事,也沒有尊重過任何人。所以在對待民族感情和愛國熱忱方面,他顯得極端地冷酷無情。可在革命早期,一些革命將領卻宣揚過一種新信條——“民族並不受政治區劃的限制,與圓顱骨或闊鼻梁也沒多大關系。民族是一種發自內心和靈魂的感情。”因此當他們向法國兒童宣講法蘭西的偉大時,他們也鼓勵西班牙人、荷蘭人、意大利人做同樣的事情。不久之後,這些盧梭的信徒、深信原始人的優越天性的人們便開始向過去挖掘,穿過封建城堡的廢墟,發現他們偉大種族最久遠的屍骨。而他們則自愧為這些偉大祖先的孱弱子孫。

19世紀上半期是一個考古發現的偉大時代。世界各地的歷史學家都忙著出版中世紀的散佚篇章和中世紀初期的編年史。在每一個國家,歷史發現的結果往往都引發出一陣陣對古老祖國的新生的自豪感。這些感情的萌生大部分是基於對歷史事實的錯誤解釋。不過在現實政治中,事實的真實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願不願意相信它是真的。而在大多數國家,國王和人民都堅信其偉大祖先的至高榮耀。

可維也納會議無視人們的情感。大人物們以幾個王朝的最大利益為出發點,重新劃分了歐洲版圖,並且將“民族感情”與其它危險的“法國革命教義”一道,統統列入了禁書目錄。

不過歷史對於所有會議都一視同仁地予以無情嘲弄。出於某種原因(它可能是一條歷史法則,但至今仍未引起歷史學家的足夠重視),“民族”對於人類社會的穩步發展似乎是必需的。任何阻擋這股潮流的嘗試,最終都將像梅特涅試圖阻止人們自由思考一樣,以慘敗收場。

南美革命和門羅宣言

有意思的是,民族獨立的大火是從遠離歐洲的南美開始點燃的。在漫長的拿破侖戰爭期間,西班牙人無暇他顧,南美大陸的西屬殖民地經歷了一段相對獨立的時期。當西班牙國王淪為拿破侖的階下囚,南美殖民地人民依然效忠於他,而拒絕承認1808年被其兄任命為西班牙新國王的約瑟夫·波拿巴。

事實上,唯一深受法國大革命影響、發生劇烈動蕩的南美殖民地是哥倫布首航到達的海地島。1791年,出於一陣突發的博愛與兄弟之情,法國國民公會宣布給予海地的黑人兄弟此前只為他們的白種主人享有的一切權利。可他們的後悔與他們的沖動來得一樣快。法國人很快又宣布收回先前的承諾,這導致了海地黑人領袖杜桑維爾與拿破侖的內弟勒克萊爾將軍之間多年的殘酷戰爭。1801年,杜桑維爾應邀和勒克萊爾見面,商討議和條件。法國人鄭重向他保證,決不利用和談的機會加害他。杜桑維爾相信了白人,結果被帶上一艘法國軍艦,不久便死於一所法國的監獄。可海地黑人最終贏得了獨立,並建立起自己的共和國。這樣,當第一位偉大的南美愛國者試圖將自己的國家從西班牙的枷鎖中解放出來,海地黑人給予了他極大的幫助。

西蒙·玻利瓦爾1783年生於委內瑞拉的加拉加斯城,曾在西班牙接受教育。在大革命時代,他到訪過巴黎,親眼目睹了當時革命政府的運作狀況。在美國逗留一段時間後,玻利瓦爾返回家鄉。當時,委內瑞拉人民對母國西班牙的不滿情緒正如野火般蔓延,爭取民族獨立的反抗鬥爭此起彼伏。1811年,委內瑞拉正式宣布脫離西班牙獨立,玻利瓦爾也成為革命將領之一。不到兩個月,起義失敗了,玻利瓦爾不得不出逃他鄉。

在接下來的5年里,玻利瓦爾獨力領導著這項岌岌可岌岌可危、似乎注定無法成功的事業。他將自己的全部財產捐獻給革命。不過,若非得到海地總統的大力支持,他的最後一次遠征是 不可能獲得勝利的。從委內瑞拉,爭取獨立的起義烈火迅速蔓延到整個南美大陸,使西班牙殖民者疲於應付。很顯然,西班牙是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將所有反叛一一鎮壓的,必須緊急救助於神聖同盟。

這一形勢使英國深感擔憂。如今,英格蘭船隊已取代荷蘭人,成為全世界最主要的海上承運商。他們正急切期盼著從南美人的獨立浪潮中牟取暴利。因此,英國人希望美國出面干涉神聖同盟的行動。可是美國參議院並沒有這樣的計劃,就是在眾議院里,也有許多人不讚成插手西班牙的事務。

正在此時,英國內閣發生人事變動。輝格黨被踢出局,由托利黨人上台組閣。精明干練、善使外交手腕的喬治·坎寧擔任了國務大臣。他發出暗示,如果美國政府願意出面反對“神聖同盟”鎮壓西屬南美殖民地起義的計劃,那麽英國將非常樂於以自己的全部海上力量支援美國。這樣,在1823年12月2日,門羅總統對國會發表了著名的宣言:“美國將把神聖同盟一方在西半球的任何擴張企圖,視為對自身和平與安全的威脅。”他還進一步警告說,“美國政府將把神聖同盟這樣的舉動看作是對美國不友好行為的具體表現”。四周以後,英國報章刊載了“門羅主義”的全文,這就迫使神聖同盟的成員們在幫助西班牙與得罪美國之間做出抉擇。

梅特涅退縮了。從個人來說,他倒很樂意冒觸怒美國的危險(自1812年失敗的美英戰爭後,美國的陸海軍一直不被重視),不過坎寧滿含威脅的態度以及歐洲大陸自身存在的麻煩使他不得不謹慎從事。於是,擬議中的遠征被無限期擱置了,南美及墨西哥最終獲得了獨立。

拜倫的希臘

至於在歐洲大陸,騷動來得迅猛而激烈。1820年,神聖同盟派遣法國軍隊進入西班牙,充當和平警察的角色。不久之後,當意大利“燒炭黨”(由燒炭工人組織的秘密會社)為統一的意大利大做宣傳,並最終發動了一場反抗那不勒斯統治者斐迪南的起義時,奧地利軍隊又被派駐意大利,執行同樣的“和平”使命。

俄羅斯也傳來了壞消息。亞歷山大沙皇的去世引發了聖彼得堡的一場革命。因為起義發生在十二月,所以也被稱為“十二月黨人起義”。這場短暫的流血鬥爭最後導致大批優秀的俄羅斯愛國者被絞殺或流放西伯利亞。他們只不過不滿於亞歷山大晚年的反動統治,希望在俄羅斯建立一個立憲政府。

更糟糕的情況接踵而至。在艾刻斯拉夏佩依、在特波洛、在萊巴赫,最後在維羅納,梅特涅召開了一系列會議,試圖得到歐洲各宮廷繼續支持其政策的保證。各國的代表們一如既往地準時到達這些風景宜人的海濱勝地(它們是奧地利首相度夏避暑的常地),共商“穩定”歐洲的大計。他們一如既往地承諾全力鎮壓起義,可每個人對能夠取得成功都心中沒底。人民的情緒開始變得越來越騷動不寧,尤其是在法國,國王的處境發發可危。

不過,真正的麻煩是從巴爾干半島開始的,這里自古以來就是蠻族人侵西歐的門戶。起義最先發生在摩爾達維亞。該地原為古羅馬達契亞行省,於公元3世紀脫離了帝國。從那時開始,摩爾達維亞就成了一塊如阿特蘭蒂斯洲(傳說大西洋中一塊沈沒的大陸)一般的“失落的國土”。當地人民仍舊講古羅馬語言,自命羅馬人,將他們的國家也稱為羅馬尼亞。1821年,一位年輕的希臘人亞歷山大·易普息蘭梯王子發動了一場反抗土耳其人的起義。他告訴自己的追隨者,俄國會支持他們的鬥爭。不過梅特涅的特急信使不久便風塵仆仆地奔行於前往聖彼得堡的大道,為俄羅斯統治者捎去了首相先生的信息。沙皇完全為奧地利人關於維護“和平與穩定”的觀點所說服,最終拒絕對羅馬尼亞人施以援手。易普息蘭梯被迫逃亡奧地利,淪為奧地利監獄的囚徒達7年之久。

在1821這個多事之秋,希臘也發生了針對土耳其人的暴亂。從1815年開始,一個秘密的希臘愛國者團體便一直在籌備起義。他們出其不意地在摩里亞(古伯羅奔尼撒)扯起獨立大旗,將當地的土耳其駐軍驅逐了出去。土耳其人以慣常的方式進行報覆。他們逮捕了君士坦丁堡的希臘大主教,並在1821年覆活節那天,將這位許多希臘和俄羅斯人心目中的教皇處以絞刑。被同時處死的還有多位東正教主教。為以牙還牙,希臘人屠殺了摩里亞首府特里波利的所有穆斯林。而土耳其人也不甘示弱地襲擊了希俄斯島,殺死2.5萬名東正教徒,並將4.5萬人賣到亞洲與埃及去作奴隸。

希臘人向歐洲各國宮廷發出了求援的呼聲。可梅特涅卻大說希臘人的壞話,稱他們是“自食其果”(我並非使用雙關語,而是直接引用首相殿下對俄國沙皇所說的話,“暴亂的烈火應該任其在文明的範圍外自生自滅”)。歐洲通往希臘的邊界被關閉,阻止各國的志願者前往援救為自由而戰的希臘人民。應土耳其的要求,一支埃及部隊登陸摩里亞。不久之後,土耳其的旗幟又飄揚在古雅典要塞特里波利的上空。埃及軍隊以“土耳其方式”維持著當地的治安,而梅特涅密切注視著局勢地發展,靜待這一“擾亂歐洲和平的舉動”變成陳年往事的那一天。

可英國人又一次打亂了梅特涅的如意算盤。英格蘭最偉大之處並不在於它龐大的殖民地、它令人羨慕的財富或者它天下無敵的海軍,而是它為數眾多的獨立市民以及他們心中暗藏的英雄主義情結。英國人向來遵紀守法,因為他們懂得尊重他人的權利是文明社會與野蠻社會區別的標志。不過,他們卻不承認別人有權干涉自己的思想自由。如果他們認為在某件事情上政府做錯了,他們便毫不猶豫

地站出來,大聲說出自己的觀點。而他們所指責的政府也懂得尊重他的自由表達的權力,並會全力保護他們免遭大眾的迫害。自蘇格拉底時代開始,大眾便喜歡迫害那些在思想、智慧及勇氣上超越他們的傑出個人。只要世界上存在著某項正義的事業,無論相距多遙遠,無論多勢單力孤,總會有一群英國人成為這項事業的熱切支持者。總的來說,英國人民與生活在其他國家的人民沒什麽兩樣。他們緊盯手邊的事務,為日常生計忙個不停,很少將時間和精力浪費在不切實際的“娛樂性冒險”上。不過對那些敢於拋下一切去為亞洲或非洲的卑賤人民而戰的“古怪”鄰居,他們卻會抱以相當的敬慕。若這個鄰居不幸戰死異鄉,他們會為他舉行莊嚴盛大的葬禮,並以他為榜樣教育自己的孩子們勇氣與騎士精神的真諦。

甚至神聖同盟無所不在的密探也動搖不了這種根深蒂固的民族特性。1824年,偉大的拜倫勳爵揚起帆船的風帆,駛往南方去援助希臘人民。這位年輕的英國富家子弟曾以自己的詩歌打動過全歐洲的男男女女,使他們一掬同情的熱淚。三個月後,消息傳遍全歐洲:他們的英雄死在了邁索隆吉這最後一塊希臘營地。詩人英雄式的死亡喚醒了歐洲人的激情與想象力。在所有歐洲國家,人們都自發成立了援助希臘人的團體。美國革命的老英雄拉斐特在法國為希臘人的事業四處奔走呼籲。巴伐利亞國王派遣了數百名官兵去希臘。錢物和補給源源不斷地運到邁索隆吉,支援正在那里挨餓的起義者。

在英國,約翰·坎寧挫敗神聖同盟干涉南美革命的企圖後,當上了英國首相。現在,他看到了打擊梅特涅的又一次良機。英國與俄羅斯的艦隊早在地中海待命。政府不敢繼續壓制人民支援希臘起義者的熱情,派出了軍艦。法國自十字軍東征後便一直自詡為基督教信仰的捍衛者,它的艦隊也不甘落後地出現在希臘海面。1827年10月20日,英、俄、法三國的軍艦襲擊了納瓦里諾灣的土耳其艦隊,將之徹底摧毀。在歐洲,從來沒有哪場戰役的消息受到過如此熱烈的公眾歡迎。西歐和俄國人民在國內深受壓抑的自由渴望,通過在想象中參與希臘人民的起義事業,得到了極大的安慰。1829年,希臘和
歐洲人民的努力得到了回報。希臘正式宣布獨立,而梅特涅反動的“穩定”政策又一次破產了。

如果我試圖在短短一章里向你們詳述發生在各國的民族獨立鬥爭,這肯定是不可能的。關於這一主題,已經出版過大量優秀的書籍。我之所以用一定篇幅來描述希臘人民的起義,因為面對維也納會議苦心經營來的“維持歐洲穩定”的反動陣營,它是第一次成功的突防。雖然壓迫的堡壘依然存在,雖然梅特涅等人還在繼續發號施令,但終結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還得第18年

在法國,波旁王朝完全無視文明戰爭理應遵循的規則和法律,大力推行著令人窒息的警察統治。乍看上去,這套體系幾乎達到了牢不可破的地步。當路易十八於1824年去世時,可憐的法國人民已經飽受了9年“和平生活”的折磨。事實證明,屈辱的“和平”甚至比帝國時代的10年戰爭還要悲慘。現在路易消失了,繼位的是他的兄弟查理十世。

路易所屬的著名的波旁家族,他們盡管不學無術,可記仇心卻大得出奇。路易永遠記得他兄弟被送上斷頭台的消息傳到哈姆的那天早晨,他既恐懼又悲憤。這一幕一直索繞在他的記憶里,時時提醒他:一個不能認清形勢的君主會遭到如何下場。可查理卻正好相反,他是一個在未滿20歲時就已欠下5000萬巨債的花花公子,不僅記不住任何教訓,而且最終也不打算有所長進。當他一接替哥哥做了法國國王,他迅速建立起一個“為教士所治、為教士所有、為教士所享”的新政府(這一評論是由並非激進自由主義者的惠靈頓公爵做出的,查理的胡作非為可見一斑)。可以說,他的統治方式甚至使最敬重既成法律和秩序的友人也深感厭惡。當查理試圖壓制敢於批評政府的

自由派報紙,並解散了支持新聞界的國會時,他的日子已經所剩無幾了。

1830年7月27日夜,巴黎爆發了一場革命。同月30日,國王逃往海岸,乘船去英國。一出“15年的著名鬧劇”就以這樣狼狽的方式草草收場了。波旁家族從此被徹底趕下了法國王位。他們的愚蠢實在無可救藥。此時,法國本可重新建立一個共和制政府,但這樣的行動是梅特涅不能容忍的。

歐洲的形勢已經到了危險的邊緣。一簇反叛的火花越出法國邊境,點燃了另一個充滿民族矛盾的火藥桶。維也納會議強行將荷蘭與比利時合並,可這個新尼德蘭王國從一開始就是一大敗筆。比利時人與荷蘭人少有共同之處,他們的國王奧蘭治的威廉(“沈默者威廉”的一個叔叔的後裔)雖然也算個工作刻苦、為政勤奮的統治者,可他太缺乏必要的策略與靈活性,不能使兩個心懷怨意的民族和睦相處。法國爆發革命後,大批逃難的天主教士湧入比利時,身為新教徒的威廉無論想做點什麽來緩解局勢,都會立即被眾多激憤的臣民指為“爭取天主教自由”的新一次企圖,受到眾口同聲的攔阻。8月25日,布魯塞爾爆發了反對荷蘭當局的群眾暴動。兩個月後,比利時正式宣布獨立,推舉維多利亞女王的舅舅,即科堡的利奧波德為他們的新國王。兩個本不該合在一起的國家就此分道揚鍵。不過自此之後,它們倒能像體面的鄰居一樣,彼此和睦相處。

在那個年代,歐洲只有幾條里程不長的鐵路,消息的傳播還很緩慢。不過當法國和比利時革命者取得成功的消息到達波蘭,立刻引發了波蘭人與他們的俄國統治者之間的激烈摩擦,並最終導致了一場可怕的戰爭。一年之後,戰爭以俄國人的徹底勝利而告終。他們以臭名昭著的俄國方式,“重建了維斯圖拉河沿岸地區的秩序”。尼古拉一世於1825年繼任他的哥哥亞歷山大成為俄國沙皇,他堅信自己的家族擁有統治波蘭的神聖權利。成千上萬逃到西歐的波蘭難民以親身的磨難證明了,神聖同盟的“兄弟之情”在神聖沙皇那里不只是一紙空文。

意大利同樣進入了一個多事之秋。帕爾馬女公爵瑪麗·路易絲曾經是拿破侖的妻子,不過當滑鐵盧戰敗之後,她離棄了他。在一陣突發的革命浪潮中,她被趕出了自己的國家。而在教皇國,情緒激昂的人民嘗試建立一個共和國。可當奧地利軍隊開進了羅馬城後,一切依然照舊。梅特涅繼續端坐在哈布斯堡王朝的外交大臣官郡一一普拉茨宮,秘密警察重返工作崗位,“和平”被緊緊地維護著。又過了18年後,人們才再度發動了一場更為成功的革命,徹底將歐洲從維也納會議的可惡遺產中解放出來。

歐洲革命的風向標

率先舉事的又是法國。法國是歐洲的革命風向標,任何起義的征兆都首先由此地顯露出來。繼任查理十世擔任法國國王的是路易·菲利普,著名的奧爾良公爵的兒子。奧爾良公爵支持雅各賓黨,曾對其表兄國王的死刑判決,投下了至關重要的讚成票。他在早期的法國大革命中扮演過重要角色,博得了“平等的菲利普”這一綽號。最終,當羅伯斯庇爾打算純潔革命陣營,肅清所有“叛徒”(這是他對所有持不同意見者的稱呼)時,奧爾良公爵被處死,他的兒子也被迫逃離革命軍隊。從此,年輕的路易·菲利普浪跡四方,在瑞士當過中學教師,還花過好幾年時間致力於探索美國的“遠西”地區。拿破侖垮台後,菲利普回到巴黎。比起愚不可及的波旁表兄們,他顯得聰明多了。他是一個生活簡樸的人,常常腋下夾一把紅雨傘,去巴黎的公園散步。像天底下所有的好父親一樣,他的身後總是跟著一大群歡天喜地的小孩子。可惜法國已經過了需要國王的時代,但路易·菲利普卻始終未能理解這一點。直到1848年2月24日清晨,一大幫群眾吵吵嚷嚷地湧進杜伊勒里宮,粗魯地趕走了菲利普陛下,宣布法蘭西為共和國。

當巴黎發生革命的消息傳到維也納,梅特涅漫不經心地評論說,這只不過是“1793年鬧劇”的重演。其結果無非是迫使盟軍再度進駐巴黎,終止這場煩人的“革命演出”。可僅僅只過去了兩個星期,他自己的奧地利首都也爆發了公開的起義。梅特涅躲開憤怒的民眾,從普拉茨宮的後門悄悄溜走了。奧皇斐迪南被迫賦予臣民們一部憲法。它包含的大部分內容都是梅特涅在過去33年里盡心竭力加以壓制的那些革命原則。

這一次,全歐洲都感覺到了革命的震動。匈牙利毅然宣布獨立,在路易斯·科蘇特的領導下,展開了反抗哈布斯堡王朝的戰爭。這場勢力懸殊的鬥爭持續了一年多。最後,沙皇尼古拉一世的軍隊越過喀爾巴阡山,鎮壓了起義者,終於使匈牙利保全了君主統治。隨後,哈布斯堡王室設立起一個特別軍事法庭,絞死了大部分他們無法在公開戰場上擊敗的匈牙利愛國者。

至於意大利,西西里島趕走了自己的波旁國王,宣布脫離那不勒斯獨立。在教皇國,首相羅西被謀殺,教皇倉皇出逃。第二年,教皇率領著一支法國軍隊重返自己的國土。從此,法軍不得不一直留在羅馬,防範臣民們隨時可能對陛下發動的襲擊。直到1870年普法戰爭爆發的時候,這支軍隊被緊急召回去對付普魯士人,而羅馬最終成為了意大利的首都。在半島北部,米蘭和威尼斯在撒丁國王阿爾伯特的大力支持下,起而反抗自己的奧地利主子。可老拉德茨基率領著一支強大的奧地利軍隊挺進波河平原,在庫拉多紮和諾瓦拉兩地擊敗了撒丁軍隊。阿爾伯特被迫讓位給兒子維克多·伊曼紐爾。幾年之後,伊曼紐爾終於成為了一個統一的意大利王國的第一任國王。

在德國,1848年歐洲革命的震波引發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全國性示威。人們高聲籲求政治統一,建立一個議會制政府。巴伐利亞國王由於將大量的時間與金錢浪費在一位偽裝成西班牙舞蹈家的愛爾蘭女士身上(該女士名為洛拉·蒙特茨,死後葬在紐約的波特公墓),最終被一群憤怒的大學生趕下了台。在普魯士,尊貴的國王被迫站在街頭巷中的戰死難者的靈樞前,向這些不幸的抗議者脫帽致哀,並承諾組建一個立憲制政府。1849年3月,來自全德各地區的550名代表聚集在古老的法蘭克福,召開國會大會,代表們推舉普魯士國王弗雷德里克·威廉作統一的德意志德國的皇帝。

可不久之後,風向仿佛又轉了。昏庸無能的奧地利皇帝斐迪南讓位給他的侄子弗朗西斯·約瑟夫。訓練有素的奧地利軍隊依然忠實於他們的戰爭主子。劊子手們忙個不停,一個勁地往革命者脖子上勒著絞索。哈布斯堡家族素來有一種奇特的偷雞摸狗的天性,他們再度站穩腳跟,並迅速增強了自己控制東西歐局勢的能力。他們以精明圓滑的外交手腕大玩國家間的政治遊戲,利用其它日爾曼國家的嫉妒心,阻止了普魯士國王升任帝國的皇帝。在其接連失敗的漫長磨難中,哈布斯堡家族學會了忍耐的價值。他們懂得如何靜待時機。當政治上極不成熟的自由主義者們正起勁地大談特談,深深陶醉於自己激昂動人的演講時,奧地利人卻在悄悄調兵遣將,準備著致命的一擊。最終,他們突然解散了法蘭克福國會,重建起虛有其表的舊日爾曼聯盟,因為它正是苦心積慮的維也納會議試圖強加給整個德意志世界的。

在出席這個奇特國會的一大群不諳世事的愛國者中,有一位心機深沈的普魯士鄉紳。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整個吵吵嚷嚷的會議,自己少有說話,但把一切熟記在心。此人名為俾斯麥。他是一位厭惡空談,崇尚行動的強人。他深知(其實每一個熱愛行動的人都知道),滔滔的演說最終成就不了任何事情。他有著自己獨特的愛國方式。俾斯麥屬於那種老式外交學校的畢業生,高明且世故。他不僅能在外交上輕易蒙騙對手,就是在散步、喝酒、騎馬方面,也同樣遠勝他們。

俾斯麥堅信,要想德意志成功躋身歐洲列強之林,必須由一個統一而強大的日爾曼國家來取代目前許多小國組成的松散聯盟。出於根深蒂固的封建效忠思想,他支持自己服務的霍亨索倫家族,而非昏聵平庸的哈布斯堡家族,做這個新德國的統治者。為達到這一目的,他必須首先清除奧地利對德意志世界的強大影響力。於是,他開始為施行這一痛苦的外科手術,進行著必要的準備。

拿破侖三世的無能

與此同時,意大利己經成功地解決了自己的問題,擺脫其深受憎恨的奧地利主子。意大利的統一工程是由三位傑出人士攜手完成的。他們分別是加福爾、馬志尼和加里波第。三人之中,加福爾這位配戴鋼絲邊近視眼鏡的建築工程師扮演的是一位思想縝密的政治領航員角色。為躲避奧地利警察無所不在的追捕,馬志尼在歐洲各國的陰暗閣樓里度過了大部分歲月。他充分發揮個人的演講才華,出任激發民眾熱情的首席煽動家。而加里波第和他那群穿紅襯衣的粗魯騎士們則負責喚起意大利人狂放的想象力與形象感。

馬志尼與加里波第本是共和制政府的忠實信徒,可加福爾主張君主立憲。由於兩個同伴都承認加福爾在把握政治方向上高人一籌的能力,他們便犧牲為自己熱愛的祖國謀取更大幸福的雄心,接受加福爾更為現實的主張。

就像海斯麥支持他所效忠的霍亨索倫家族一樣,加福爾傾向於意大利的撒丁王族。他以極大的耐心和高明的手腕,一步步引誘撒丁國王,直至陛下最終能擔當起領導整個意大利民族的重責。歐洲其它地區的動蕩局勢為加福爾的偉大計劃助上了一臂之力。其中,為意大利統一貢獻最多的,莫過於它最信任的(常常也是最不可信任的)老鄰居法國。

在這個總是騷動不安的國家里,1852年10月,執政的共和政府突然卻不出意料地垮台了。前荷蘭國王路易斯·波拿巴的兒子,那位偉大叔叔(拿破侖)的小侄子拿破侖三世重建起帝國,並自封為“得到上帝恩許和人民擁戴的”皇帝。

這位年輕人曾在德國接受教育,因此他的法語中帶著一股刺耳的條頓腔,如同他威風一世的拿破侖叔叔一生都未擺脫自己著名的意大利口音一樣。他竭力運用著拿破侖的聲望和傳統,來穩固自己的地位。不過他樹敵太多,對能否順利戴上已經準備就序的王冠,心中不免缺乏自信。誠然,他贏得了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好感。可女王畢竟是一位不夠出色且極易被奉承話打動的老好人,想討她的歡心算不上一件難事。至於其他的歐洲君主,他們總是以一種令人屈辱的高傲態度面對滿臉諛笑的法國皇帝。他們夜以繼日、朝思暮想的無非是如何設計出一些有創意的新方法,來表現他們對這位一夜暴發的“好兄弟”的深刻蔑視。

因此,拿破侖三世不得不尋找一個打破敵意的辦法,無論通過施恩還是加威。他知道,對於“榮譽”的渴望仍深深駐留在法國人心間。既然他無論如何都得為自己的王位賭上一把,那不如進行一場豪賭,將整個帝國的命運押上去。恰值此時,俄國對土耳其發動的攻擊為他找到了借口。在隨之而來的克里米亞戰爭中,法國與英國站在土耳其蘇丹一邊,共同對抗俄國的沙皇。這是一樁代價高昂、但所得甚微的冒險,無論對俄國、英國、法國,都談不上收獲了多少榮耀或尊嚴。

不過克里米亞戰爭還是做了一件好事。它使得撒丁國王有機會自願站在了勝利者一邊。當戰爭結束後,加福爾便能夠堂而皇之地向英法兩國索取回報。

在充分利用國際局勢,使撒丁王國得到歐洲列強更多的重視之後,聰明的意大利人加福爾在1859年6月又挑起了一場與奧地利的戰爭。他以有爭議的薩伏伊地區和確實屬於意大利的尼斯城作為交換條件,換取了拿破侖三世的支持。法意聯軍接連在馬戈塔和索爾費里諾擊敗了奧地利軍隊,幾個前奧地利省份及公國被並入了統一的意大利王國。佛羅倫薩成為了這個新意大利的首都。到1870年,駐守在羅馬的那支法國軍隊被緊急召回去對付普魯士人。他們前腳剛離開,意大利人後腳就踏進了這座永恒的名城。撒丁王族隨之入住了老奎里納宮——一位古代教皇在康士坦丁大帝浴室的廢墟上修建起來的行宮。

於是,教皇只好渡過台伯河,躲進了梵蒂岡的高墻大院之中。自那位古代教皇於1377年從流放地阿維尼翁返回之後,這里便一直是他的不少繼任者的居所。教皇陛下大聲抗議意大利人公開搶奪其領地的專橫行為,並向那些同情他的忠誠天主教徒們發出了許許多多的籲告信。但是,應和他的人為數很少,並且還在不斷減少之中。因為人們普遍得出了一個認識:一旦教皇從世俗的國家事務中解脫出來,他便能將更多的時間與精力放在解決困擾當代人的精神問題上。擺脫歐洲政客們瑣細的紛爭,教皇反而獲得了一種新的尊嚴,這明顯對教會事業大有助益。從此,羅馬天主教會成為了一股推進社會與信仰進步的國際力量,並且能夠比大多數新教教派更為明智地估量當代社會所面臨的種種經濟問題。

維也納會議將整個意大利半島變為一個奧地利省份的企圖就這樣流產了。

俾斯麥“三部曲”

不過德國問題依然懸而未決,時時帶來新的動蕩。事實證明,它是所有問題中最棘手的一個。1848年革命的失敗導致了大規模的人口遷移,大批精力充沛、思維活躍的德國人都流失了。這些年輕人移民去美國、巴西及亞非的新興殖民地重新開始生活。他們未竟的事業由另一批氣質截然不同的德國人接手過來。

繼全德國會垮台及自由主義者建立一個統—國家的努力失敗之後,在法蘭克福,又召開了一個新議會。其中代表普魯士利益的是我們在前幾頁里講到過的馮·奧托·俾斯麥。現在,他已獲得了普魯士國王的充分信任。這是他大展宏圖所需的一切條件,至於普魯土議會或人民的意見,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曾親眼目睹過自由主義者的失敗,深知若想擺脫奧地利的干擾,必須發動一場戰爭。於是,他悄悄著手加強普魯士的軍隊。州議會被他的高壓手段激怒,拒絕向他提供必要的資金,可俾斯麥根本不屑討論這個問題。他拋開議會自行其事,用普魯士皮爾斯家族及國王提供的金錢來擴軍備戰。隨後,他開始四處尋找一項用以激發所有德國人愛國熱情的民族事業。他終於找到了。

在德國北部有兩個公國,石勒蘇益格與荷爾施泰因。它們自中世紀起便是麻煩不斷的是非之地。兩個國家都住著一定量的丹麥人和一定量的德國人,雖然一直由丹麥國王統治,可又不屬於丹麥的領土。這種奇怪的情形導致了無窮無盡的紛爭。我不是故意在此提出這個早被遺忘的問題,最近簽署的凡爾賽和約似乎已徹底解決了它。不過在當時,荷爾施泰國的德國人高聲抱怨丹麥人的虐待,而石勒蘇益格的丹麥人則拼命維護他們的丹麥傳統。一時間,整個歐洲都在談論這個話題。當德國男聲台唱團和體操協會還在傾聽“被遺棄兄弟”的催人淚下的演說,當許多內閣大臣還在試圖調查當地究竟發生了什麽時,普魯士已經動員它的軍隊去“收覆失去的國土”。作為日爾曼聯盟的傳統領袖,奧地利當然不允許普魯士在如此重大的問題上單獨行動。哈市斯堡的士兵也被調動起來,和普魯士軍隊一道殺入了丹麥的國土。丹麥人進行了異常頑強的抵抗,無奈勢單力孤。奧德聯軍最終占領了石勒蘇益格與荷爾施泰國。

隨後,仰斯麥開始著手他大德意志計劃的第二個步驟。他利用分贓戰利品的機會,挑起與奧地利的激烈爭吵。哈布斯堡家族一頭紮進了俾斯麥設好的陷階。俾斯麥及其將軍們締造的新型普魯士軍隊侵入波西米亞,在不到六個星期的時間里,最後一支戰鬥力尚存的奧地利軍隊也在薩多瓦和柯尼格拉茨全軍覆沒了。通向維也納的大道從此敞開,只待普軍進入。不過俾斯麥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過分,他在歐洲政治舞台的馳騁亟需一位新朋友的相助。他向戰敗的哈布斯堡家族開出非常體面的議和方案,讓他們放棄日爾曼聯盟的領袖角色。不過對那些幫助奧地利的德意志小國,俾斯麥一點沒有心慈手軟。他一日氣將它們全部並入了普魯士。這樣,大部分的德意志北方小國組成了一個新的組織,即所謂的北日爾曼聯盟。得勝的普魯士當仁不讓地成為了德意志民族的非正式領袖。

面對俾斯麥一連串疾如閃電的擴張與吞並,歐洲人吃驚得喘不過氣來。英國顯得漠不關心,但法國人卻流露出不滿之意。拿破侖三世對人民的控制已經出現松動的跡象。克里米亞戰爭耗資巨大,傷亡慘重,可什麽也沒撈到。

1863年,拿破侖三世進行了第二次冒險行動。他派出軍隊,試圖將一位名為馬克西米安的奧地利大公強加給墨西哥人民做他們的皇帝。可當美國內戰以北方的勝利而告終,拿破侖先前的努力便全部付之東流了。華盛頓政府迫使法軍撤除墨西哥,使墨西哥人有機會肅清敵人,最終槍斃了不受歡迎的外國皇帝。

面對糟糕的局勢,拿破侖三世必須再找機會為自己的皇冠塗上一層榮耀的油彩,才能穩定國人的情緒。北日爾曼聯盟正蒸蒸日上,看來用不了幾年,便會成為法蘭西的危險對手。因此,法國皇帝覺得發動一場對德戰爭於其王朝是大有益處的。於是他開始尋找開戰的借口,在飽受革命之苦的西班牙,正好出現了一個機會。

當時,西班牙王位碰巧空缺,正期待著繼承人。本來,王位先被許給了一支信奉天主教的霍亨索倫家族旁系。由於法國的反對,霍亨索倫們便禮貌地放棄了。不過此時的拿破侖三世已顯出患病的跡象,深受他的漂亮妻子歐仁妮·德·蒙蒂納的枕邊風影響。歐仁妮是一位西班牙紳士的愛女,其祖父威廉·基爾克帕特里克是駐盛產葡萄的馬拉加的一位美國領事。盡管天性聰明,可像當時大多數西班牙婦女一樣,她接受的教育極其糟糕。她完全受到一幫宗教顧問的擺布,而這些人對普魯士的新教徒國王深為憎惡。“要大膽”,皇後對她的丈夫如是說道,可她卻省略了這句著名的普魯士格言的後半句。它告誡英雄們,“要大膽,但絕不要莽撞”。對自己的軍隊深有信心的拿破侖三世寫信給普魯士國王,要求國王向他保證,“國王本人絕不允許再有一位霍亨索倫王族的候選人競逐西班牙王位”。由於霍亨索倫家族剛剛放棄了這一榮耀,提出這一要求完全是多余的,俾斯麥如此照會了法國政府。可拿破侖三世仍不甘心。

時間是1870年,威廉國王正在埃姆斯的渡假地遊泳。一天,一位法國外交官覲見了國王,試圖舊話重提。可國王愉快地回答說,今天天氣真好,西班牙問題已經解決了,對這個議題沒必要浪費更多的口舌。作為一種例行公事,這次會面的談話被整理成報告,通過電報發給負責外交事務的俾斯麥。為普魯土和法國新聞界的方便,俾斯麥對這則消息進行了“編輯加工”。許多人指責他的行為。但俾斯麥托辭說,自古以來,修改官方消息一直是任何文明政府的權利。當這則經過“編輯”的電報發表之後,柏林的善良人們覺得他們留著白胡須的可敬國王受到了矮小自負的法國外交官的無理取鬧,而巴黎的好人們同樣怒氣沖天,認為他們彬彬有禮的外交使節竟在一名普魯士皇家走狗面前碰了一鼻子灰。

這樣,雙方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戰爭。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拿破侖三世和他的大部分士兵做了德國人的俘虜。法蘭西第二帝國羞恥地垮台了,隨之建立的第三共和國號召人民做好準備,打一場抵禦德國入侵者的巴黎保衛戰。巴黎堅守了漫長的五個月。在該城陷落的十天前,普魯士國王在巴黎近郊的凡爾賽宮——它由德國人最危險的敵人路易十四所建,正式宣布登上德意志皇帝的寶座。一陣轟天齊鳴的槍炮聲告訴饑餓難耐的巴黎市民,一個新的日爾曼帝國取代了以前老舊弱小的條頓國家聯盟。強大的現代德國出現在了歐洲的政治舞台上。

以這種粗魯草率的方式,德國問題最終獲得了解決。到1871年末,即著名的維也納會議召開56年之後,它所精心建構的全部政治工程已經被徹底消除。梅特涅、亞歷山大、塔萊朗本想賜予歐洲人一個持久穩固的和平,可他們所采用的方法卻招致了無窮無盡的戰爭。緊隨18世紀的“神聖兄弟之情”而來的,是一個激烈的民族主義時代,它的影響所及至今還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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