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維諾:迅速~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2:4)

但是,海豚和鐵錨都屬於航海象征,我卻一向喜歡看到把互不聯系、謎一般的形體收攏在一起的象征性圖案,像猜謎畫那樣。在保羅•喬維奧收集的十六世紀象征圖案中,作為“慢中求快”圖解的蝴蝶和螃蟹就是這樣。蝴蝶和螃蟹都很奇特,但是形體對稱,兩者之間形成了一種未曾預料到的和諧。

作為一名作家,我從一開始就力求探索那捕捉時間相距遙遠的點並將其連接起來的心智線路的閃光。我喜愛探險故事和童話,盡量在其中尋找某種內在能量的對等物,心智的某種運動。我一直是在尋求形象和從形象中自然地產生出來的運動,同時我也意識到,只有在想象流轉化為文字之後,我們才能夠談論某種文學效果。對於寫詩的詩人是這樣,對於散文作家也是這樣:成功取決於用詞、煉字,表達的妥當當然常常來自靈感的急速閃爍,但是規律卻是耐心地尋找恰如其分的詞語,尋找每個字都不可更替的句子,尋找字音與概念的最為有效的配合。我確信,寫散文是不應該和寫信[整理者:疑當為“寫詩”]有任何區別的。兩者的要點都是尋找獨特的詞句,簡潔、凝煉而且便於記憶的詞句。

在長篇作品裏不斷地保持這種張力是困難的。但是,從氣質上看,我覺得自己寫短篇更為得心應手:我的作品大部分是短篇小說。例如,我在《宇宙的滑稽)(Cosmicomics)和《T零》(t zero)中的嘗試——給予時間和空間的抽象概念以敘事的形式——只能在短篇小說的緊湊篇幅中完成。但是,我還實驗過更短的篇幅,更短的短篇,介乎於寓言和散文詩之間,可參看我的《隱身城市》和近來在《帕洛馬爾先生》中的描寫。當然,一篇文本長短是一種外在的標準,但是我所談論的是一種特殊的密度;雖然這種密度可以在幅度較大的敘事作品中達到,但是其恰當的維度可見於單獨的一頁。

我這樣偏愛短小的文字體裁,這僅僅是因為我遵循了意大利文學的真正使命;意大利文學缺乏長篇小說作家,但是詩人很多;這些詩人們如果寫散文,也要在文章中發揮其才能,最高度的創新和思維能力也只見於寥寥幾頁。其他國家的文學難以比擬的一個例證是列奧帕第的《散文與對話》(Operette morali)。

美國文學中有一個光輝而生氣勃勃的短篇小說傳統,的確,我想說,美國文學最珍貴的著作是在短篇小說之中。但是,出版家劃出的嚴格分類法——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排除了其他短小的體裁(依然可見於美國偉大詩人們的散文作品:從瓦爾特•惠待曼(Walt Whitman)的《標準的日子》(Specimen Days)到威廉•卡羅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的許多文章)。出版商的要求神聖不可侵犯,但也不應該阻攔我們嘗試新的體裁。在這裏我真是應該大聲呼籲,為短小文學體裁的豐富加以辯護,為這種體裁所表現的風格和內容的精練辯護。我現在想到的是保爾•瓦萊裏(Paul Valéry)的《趣味先生》(Monsieur Teste)和他的其他許多散文,想到了弗朗西斯•彭熱(Francis Ponge)寫的關於各種物件的散文詩,米歇爾•萊裏斯對他自己和他自己的語言的探索,亨利•米曉(Henri Michaux)在《筆薈》(Plume)[#]發表的短小故事中的神秘性的和幻覺般的幽默。

當代新文學體裁最後一大發明是短篇作品大師霍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完成的。他設計他自己是敘事者,“哥倫布的雞蛋”,這一點使他能夠克服在他近四十歲時依然妨礙他超越雜文走向小說的心智障礙。博爾赫斯的想法是,設想他準備寫的書已經由另外某一個人寫出,一個不知名的、假想的作者,一個用另外一種語言寫作的、來自另外一個文化背景的作者寫的,而他本人的任務則是去描述和評論這本被發明出來的書。關於博爾赫斯的傳奇中有這樣一件軼事:按上述規則寫出來第一篇優秀短篇小說《向阿爾穆塔辛邁進》(El acercamiento a Almotásim)於一九四○年發表在《南方》(Sur)雜志上,確實被人看作是對一位印度作者的一本書的評論。同樣,博爾赫斯的批評家們都覺得必須指出,他的每一篇作品的篇幅都是延展了兩、三倍的,因為借用了屬於真實的或想象的圖書館的其他書籍的片段,無論這些書是經典、博論,還是臆造出來的。

我要特別強調的是博爾赫斯是如何毫不受阻地找到了接近無限的方法,而風格又極其爽朗、明快、清新。同樣,他那綜合性的、側面插入式的敘事方式所用的語言無處不是具體而準確的,其創新之處表現在節奏的多樣性、句法的種種更叠、形容詞使用出人意表、令人嘆為觀止之上。博爾赫斯創造了一種被提升到二次方的文學,又像是得出本身平方根的文學。這是一種“勢態文學”,這是後來在法國使用的一個術語。關於這個情況的端倪見於《小說》(Ficciones),見於可能成為設想中的作者赫伯特•奎恩(Herbert Quain)的作品的那些細小伏筆和規則。

緊湊只是我想要談論的題目的一個方面,我只想說,我常常夢想那些篇幅浩繁的宇宙論式著作、英雄敘事詩和史詩能夠壓縮到警句的篇幅。在我們面臨的更為繁忙匆促的時代,文學應該力爭達到詩歌和思維的最大限度的凝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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