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有許多博物館,同時又是個大型建築博物館。

北京在世界上以古建築著名。紫禁城裏的宮殿,分布城郊的廟壇園林,每個單位都包括有一系列的建築物,各有藝術上的不同風格,綜合看來,又如同整體的一部分;是用故宮皇城大建築群作中心,在五百年前北京建都總計劃中就定下來,經過累代創修陸續完成的。設計規模的雄偉、諧調、明朗,以及每一建築物裝飾的華美精細,都給人留下不易忘記的深刻印象。

這些建築物近年來一部分已改作各種博物館,或一般性文化展覽館。論規模宏大,經常性展出和專題展出種類多,從偉大祖國文化藝術遺產方面給觀眾以愛國主義教育的,應數故宮博物院。以科學發掘出土文物為主,結合歷史人物事件,生產發展,科學文化藝術的發明和創造,作通俗陳列,向群眾進行新的愛國主義階級鬥爭歷史教育的,應數北京歷史博物館。其實說來,北京城本身,也就是一個大型建築歷史博物館。

這個歷史名城,戰國時就已經是燕國都會之一,華北平原一個政治文化的中心。(近年來,圍繞著這個地區的外沿唐山和熱河,不斷都有大量古文物的發現,已證明這地區還可能有更多重要遺物出土。)隋唐時代依舊是北方重鎮,設立範陽節度使,屯集重兵,當時主要是防禦奚、契丹的內侵。安祿山鎮範陽後,卻用作根據地,利用諸胡族,舉兵內犯,動搖了長安唐政權。即由金人正式建都“燕京”算起,也已經有了八百多年。世界著名橫跨無定河的東方長石橋——盧溝橋,就是這個時期石工修造的。

元代在這裏作“大都”,百年統治中,城郊廟壇園林還不斷有補充。白雲觀、護國寺、東嶽廟、白塔寺,都是這一時期建造的。當時尼泊爾的大藝術家安尼哥,和中國大藝術家劉元師徒二人曾經參加過這些廟宇園林的建築設計和雕塑工程。長城口居庸關的過街樓,也是這個時期作成的。金代城池的建造,多取法北宋汴梁,間接還保留洛陽和長安漢唐帝都的規模。《金史·張汝霖傳》中曾提起過,當時裝飾一個宮殿,就使用過漢族和回鶻錦綺絲繡工人一千二,經時兩年才告完成。今北海瓊島的建築,雖從遼代創始,至於瓊島上的太湖石假山,卻是金人攻下開封後,把“壽山艮嶽”撤毀,搬運石頭來京堆砌成功的。元代在這座小山上建“廣寒殿”避暑,房屋花木布置得和想象中的月宮仙境一樣。當時還用人工激水上升到山頂,水從一個龍頭口裏噴出,變成小瀑布緩緩流入浴池中。明太祖因為這座宮殿過於奢偉,派蕭洵來督工,把它撤毀。蕭洵才把原來瓊島建築情況,一一記載下來讓後人知道。瓊島上石頭透剔清奇部分,明代搬移過中南海,就成了現在的“瀛臺”。元代雖已利用海運轉輸南方糧食,南北運河還貫通,運河糧船能直達北城後海一帶,當時在瓊島上遠望,還可依約見到千百艘大糧船,舳艫銜接、桅檣如林的動人情景。

金元舊都略偏西南北,經過長久的歲月,加上幾次歷史上的改朝換代大事變,目下只剩下些城垣遺跡和廟宇中碑石樹木。明代永樂重新定都北京,前後修築的內外皇城,和用紫禁城裏三大殿作主體的故宮建築群,雖歷年五百,因明清兩代不斷興修,大致都還保存得完完整整。此外圍繞宮城的幾個主要建築群,例如南城的天壇和先農壇,西城的白塔寺和城外白雲觀與五塔寺,北城的鐘樓和鼓樓,東北城角的國子監、孔廟和雍和宮,城外的東嶽廟,以及臨近宮城的中南海、北海、團城、太廟和社稷壇,景山和大高殿,郊外西山一帶的碧雲寺,八大處,臥佛寺,玉泉山,大覺寺,……都是近五百年古建築藝術的結晶。這些古建築或因年久失修,或前後曾遭受人力破壞摧殘,解放後經過逐年修復,又回復了它固有的光彩。

外來遊人到北京後,最先引起註意的是天安門。在一座高達三丈的棕紅色臺基上,高高矗起那麽一座九楹重檐金碧輝煌的大門樓,兩翼紅墻向東西延展開去,給人印象是雄偉、華貴而又十分沈靜穩定。無論任何時候看來都是一種壯觀。其實如就故宮建築全部說來,天安門還只是宮城建築體系前沿一部分。再前還有正陽門,後邊又還有端門。由端門進去是午門,這才是紫禁城真正的大門。天安門建築以華美壯麗見稱,午門卻給人一種端重嚴肅的感覺。一個熟習近五世紀中國史的遊人,來到這座門樓下邊時,這種嚴肅感會格外加深。

午門在歷史上具有“凱旋門”意味。明清兩代國有大事,出兵遠征時,將帥受命成行,多在午門前舉行出兵儀式。戰爭結束勝利歸來時,帝王就坐在午門樓上閱兵,慰勞將士,檢視俘虜和勝利品。明代晚期政治特別黑暗,宦官權臣為媚悅帝王,鞏固寵信,利用錦衣衛作爪牙,不時突入人家,逮捕異己敢言事的正直大臣,用嚴刑酷罰羅織成獄,對名士大臣施行“廷杖”時,也就在午門樓下廣場中執行。許多人就在這種專制淫威下當場死去。

午門樓下東西兩廊,共有八十四間廂房連接端門,過去是百官候朝的地方。天明前即冠帶袍服雲集,到時候午門兩側角樓鐘鼓齊鳴,才大小魚貫進入午門、太和門,於太和殿前白石丹陛下等待召見。午門興建於十五世紀,重修裝金布彩於十七世紀末,距現今也有了二百七八十年。天安門前一切景象,令人對於祖國的當前和未來,充滿歡欣的期待。午門卻使人認識歷史過去。讓我們明白,世界上任何一個地區都有過帝王,一時節具有無上的權威,不多久這權威總會消失無余。專制帝王在某種歷史情形下,也能或多或少作了些對國家人民有益的事情。但凡是想利用殘暴統治,魚肉人民,滿足一己私欲的,被人民推倒就更加快一些。至於人民由於勞動和智慧結合,在生產、科學和文學藝術領域中的發明和創造,對國家有益的貢獻,卻必然長遠存在後人記憶中,而且會成為後人追求社會進步、建設共同美好生活的啟發和鼓舞力量。午門作為歷史博物館後,午門本身的歷史和系統通俗歷史陳列,教觀眾更加清楚了解歷史發展的規律。

試站到午門樓上高處四望,故宮以三大殿作中心的建築群,及內外東西六宮建築群,文華武英二殿建築群,都如近在眼前。一重重明黃色琉璃瓦大屋頂,和秀挺不群矗立在城垣東西那兩座轉角樓,共同在明朗秋陽下爍爍閃光,後背襯托著的是一大片藍空。圍繞著宮城百萬戶人家,半籠在郁郁青青的一片樹木綠海中。這一切,真是夠莊嚴、深厚、沈靜和一種不易形容的美麗!特別是我們如體會到這個歷史上的大都名城,這一片綠海下邊正在進行的萬千種不同工作和活動,對於明天北京四百萬市民和全國六億人民的幸福生活、以及對於世界未來長久和平所起的良好作用時,會覺得藍空下的北京一切,詩人即或想用文字來敘述贊美,不免會感覺到難於措詞。即色彩豐富的繪畫,也只能畫出部分的印象。或許只有某種偉大音樂,綜合百十種不同器樂中所具有的豪放和精細、壯美和溫柔的聲音,融化組織不同時空下形成的種種旋律和節奏,寫成一個大樂章,才有希望能作出適當的反映。

在這片綠海中,這裏那裏,遠近都可發現有嶄新建築物在高高矗起。十年二十年後的北京城,這百萬戶舊宅無疑會完全變更舊有的面貌,產生一種嶄新的景象。那時節不論是學校、醫院、工廠或戲院附近,以及大街上人行道邊,大致都可按照一定計劃,收拾得和目前公園一樣,到處是花壇栽滿各種美麗好花,到處有平整草地,可以供人休息散步。新建築的專門博物館和文化館,也將成千累百,分布城郊各處,設備完美而又清潔舒適,教育觀眾以種種新知識。但是北京這些古建築,卻決不會就失去它固有的光輝,只會更加使人覺得可愛,因之也保護得更加周到。因為人人都知道,這些建築不僅僅是祖國重要文化藝術的遺產,同時也是世界重要文化藝術遺產一部分,加倍珍重愛護它們,既能夠增加人民對於歷史過去偉大成就的認識,也可啟發人民種種新的創造熱情,對於保衛世界持久和平,作出更大的貢獻!

沈從文·從一本書談談民族藝術
廣西是個多民族的省分,地理上的自然景物,秀挺清奇,久已著名全國。新攝制的電影記錄片《江山明麗如畫》,曾博得國內外一致好評。其實這個如畫江山的各地區,還住下有千百萬手足貼近土地的勞動人民,共同在文化創造上的成就,也充滿奇光異彩,值得我們珍重愛護。並且還需要用一個比較新些也比較健康些的態度,來好好從事研究進行學習的。因它不僅是當地人民勞動的成果,同時還是六億人口國家民族大家庭的共同文化遺產。這本新書為我們初步提供了些這個地區人民藝術的式樣。內中包括編織、刺繡、銀器、銅鼓、剪紙四個部分,除了剪紙部分不大好,其余材料都還好。和近年來貴州文化局諸同誌所作的努力比較,雖顯得簡率一些,不如那方面成績紮實,還是同樣值得鼓勵和重視,是一本有意義的參考資料性新書。

解放八年來,由於政府對於民族政策的正確執行,首先註意是改善各族人民的生活,文化成就也逐漸得到各方面的註意。一九五三年在京舉行的全國工藝展覽,來自邊沿各地區各族人民工藝美術品,就特別引起觀眾的興趣。近年幾次全國性民間音樂歌舞會演,給觀眾印象最深刻的,也多是各兄弟民族團體或個人的表演。其實更加能夠豐富歌舞中的民族色彩,特別值得註意留心的,還是當地萬千勞動婦女雙手創造出的萬千種精美刺繡編織物。這些出於人民生活需要,充滿熱烈深厚情感,通過長期勤勞作成的各種美術品,無論在和色或構圖方面,都有異常豐富的內容,大膽的想象,或華美秀麗,或素樸天真,凡是從事工藝美術圖案設計的朋友,誰善於向這部分藝術遺產學習,誰就更有希望從中吸取新的力量,創造出富於民族藝術明朗氣魄和新鮮風格的作品,得到廣大人民的歡迎。目前國內日用輕工業品,或者地方性特種工藝品,如地毯、刺繡、漆器、搪瓷、玻璃、陶瓷、景太藍及印染紡織物,工藝圖案有很多似乎已和優秀傳統脫了節,作得不盡令人滿意。原因雖相當復雜,有兩點不良影響卻是共同的;即部分受半殖民地化工藝圖案趣味影響,部分受封建末期文人藝術鑒賞水平影響,因之很多圖案設計,不免日趨庸俗,看不出什麽新的藝術感情,和新社會要求不相稱,為群眾所不歡喜。和外銷有關的產品,如地毯、絲繡,情形已經相當嚴重。即限於國內銷售的印花布,新的生產年來雖已有改進,去應有的百花齊放也還遠。中國園林田野間現有的千百種顏色鮮艷形態秀美的好看花朵,就還少見反映到新的生產上來。民族傳統優秀精美絲綢刺繡圖案,更不曾好好加以利用。應市的千百種新花布,許多改稱“葉布”或反而適當些。因為全是些大小不成形樹葉填滿空間!這種情形恐怕不盡是一個“孔代表”擋路的問題。此外還有許多人思想意識都相當保守頑固,批評來時就相互推諉“改進工作阻礙在另一環”,事實上卻共同結成一條軟綿綿的橡皮抗拒長鏈,使來自各方面群眾的好意見,都起不了推動作用。在《曙光照耀莫斯科》演出數年後,還泰然坦然滿足於自己的成功。這裏或許也應當包括有一部分設計工作同誌本人和他的老師,在學校時對工藝圖案認識狹窄,既不曾有系統有條理好好向祖國遺產進行學習,面臨這個新的現實,即或有機會獨當一面,自然還是無可奈何。所以當前或明天事情,“善於學習”才真正是戰勝各種保守頑固思想、解決迎面困難最具體的辦法。從這點認識出發,我們實盼望不斷有新的藝術水平較高、印刷又較精美的圖案集子出版,材料選擇還應廣闊豐富一些,摹繪復原工作也需更謹慎細致一些,凡是彩色精美作品,希望盡可能用原色版精印,才對得起人民這部分勞動成就。目下我們多數藝術工作者,大致都還只把“藝術”用習慣舊眼光來註意,所見所好都未免太窄。把文人畫看成正宗主流,即興揮毫稍有新意就驚為“超越古人”。舊式山水間憑空加上一道橋梁、一些車輛,即承認為“富於現實意義”。有關民間藝術,興趣雖註意到了剪紙、年畫、挑花和藍印花布,還沒有人肯從歷史發展上用點功夫,追究一下這些東西來龍去脈和相互影響,來作教學準備。領導特種工藝生產,供少數人賞玩性的,註意就較多;關連及億萬人民生活的,卻用心不大夠。由於保守習慣束縛,很多掌握全國性生產機構,直到如今還缺少一個稍微象樣一些的參考資料室,來加強設計工作的便利,到不得已時卻用“臨時懸賞”方式征求圖案稿件。至於另外萬千真正出於勞動人民完成的手工藝品,雖充滿生命熱情而又富於再生產價值,報刊上尚少有篇章介紹。國內重要美術刊物,也還不習慣留出一定篇幅,讓它們有機會和群眾見面。美術學校更未聞有人準備這麽一個課程,要學生來選選課!這種種現象都和我們對於藝術看法大有關系。如辦藝術教育的,搞工藝圖案設計的,主持生產的,能夠把兩種舊影響加以清除,並且把不自覺的“大漢族主義”殘余意識去盡,看法上有了基本改變,辦法會不同一些。工藝美術的百花齊放,推陳出新,會更容易見出成績,得到比目前千百倍的茂盛繁榮!

去年印行的《蘇加諾總統藏畫集》,印刷方面在國際上曾得到極好評價,故宮歷年印行的《宋人畫冊》,印刷精美也有目共賞。以個人私見,現存於中央及各省民族學院或文化局,成就於諸兄弟民族人民手中的精美刺繡編織物,同樣值得有計劃分門別類選編若幹集,讓它和我國現有最高印刷技術結合,印出來貢獻給新中國人民和世界愛好者。在國內並且可用它來教育年青美藝工作者,打開他們的眼睛,擴大他們學習的範圍,啟發他們多方面的創造熱情,來改進我們輕工業和特種手工藝各部門生產的工藝圖案!

一九五七年

【註釋】
①“一本書”指《廣西少數民族圖案選集》,一九五六年廣西人民出版社編印,余武章、王雄、關誌學、袁輔智等搜集摹繪。

沈從文·新湘行記
 ——張八寨二十分鐘

汽車停到張八寨,約有二十分鐘耽擱,來去車輛才渡河完畢。溪水流到這裏後,被四圍群山約束成個小潭,一眼估去大小直徑約半裏樣子。正當深冬水落時,邊沿許多部分都露出一堆堆石頭,被陽光雨露漂得白白的,中心滿潭綠水,清瑩澄澈,反映著一碧群峰倒影,還是異常美麗。特別是山上的松杉竹木,挺秀爭綠,在冬日淡淡陽光下,更加形成一種不易形容的清寂。汽車得從一個青石砌成的新渡口用一只方舟渡過,碼頭如一個畚箕形,顯然是後來人設計,因此和自然環境不十分諧和。潭上遊一點,還有個老渡口,有只老式小渡船,由一個掌渡船的拉動橫貫潭中的水面竹纜索,從容來回渡人。這種擺渡畫面,保留在我記憶中不下百十種。如照風景畫習慣,必然作成“野渡無人舟自橫”的姿勢,擱在靠西一邊白石灘頭,才像符合自然本色。因為不知多少年來,經常都是那麽擱下,無事可為,鎮日長閑,和萬重群山一道在冬日陽光下沈睡!但是這個沈睡時代已經過去了。大渡口終日不斷有滿載各種物資吼著叫著的各式貨車,開上方舟過渡。此外還有載客的班車,車上坐著新聞記者,電影攝影師,音樂、歌舞、文物調查工作者,畫師,醫生……以及近乎挑牙蟲賣膏藥飄鄉趕場的人物,陸續來去。近來因開放農村副業物資交流,附近二十裏鄉村赴鄉場和到州上做小買賣的人,也日益增多。小渡船就終日在潭中來回,盤載人貨,沒有個休息時。這個覺醒是全面的。八十二歲的探礦工程師丘老先生,帶上一群年青小夥子,還正在湘西自治州所屬各縣爬山越嶺,預備用錘子把有礦藏的山頭一一敲醒。許多在地下沈睡千萬年的煤、鐵、磷、汞,也已經有了一部分被喚醒轉來。

小船渡口東邊,是一道長長的青蒼崖壁,西邊有個裸露著大片石頭的平灘,平灘盡頭到處點綴一簇簇枯樹。其時幾個趕鄉場的男女農民,肩上背上挑負著籮籮筐筐,正沿著懸崖下腳近水小路走向渡頭。渡船上有個梳雙辮女孩子,攀動纜索,接送另外一批人由西往南。渡頭邊水草間,有大群白鴨子在水中自得其樂的遊泳。懸崖罅縫間綠茸茸的,崖頂上有一列過百年的大樹,大致還是照本地舊風俗當成“風水樹”保留下來的。這些樹木閱歷多,經驗足,對於本地近三十年新發生的任何事情似乎全不吃驚,只靜靜的看著面前一切。初初來到這個溪邊的我,環境給我的印象和引起的聯想,不免感到十分驚奇!一切陌生一切又那麽熟悉。這實在和許多年前筆下涉及的一個地方太相象了,可能對它仿佛相熟的不只我一個人。正猶如千年前唐代的詩人,宋代的畫家,彼此雖生不同時,卻由於某一時偶然曾經置身到這麽一個相似自然環境中,而產生了些動人的詩歌或畫幅。一首詩或者不過二十八個字,一幅畫大不不過一方尺,留給後人的印象,卻永遠是清新壯麗,增加人對於祖國大好河山的感情。至於我呢,手中的筆業已荒疏了多年,忽然又來到這麽一個地方,記憶習慣中的文字不免過於陳舊,觸目景物人事卻十分新鮮。在這種情形下,只有承認手中這支拙劣筆,實在無可為力。

我為了溫習溫習四十年前生活經驗,和二十四五年前筆下的經驗,因此趁汽車待渡時,就沿了那一列青蒼蒼崖壁腳下走去,隨同那十幾個鄉下人一道上了小渡船。上船以後,不免有些慌張,心和渡船一樣只是晃。臨近身邊那個船上人,象為安慰我而說話:

“慢慢的,慢慢的,站穩當點。你慌哪樣!”

幾個鄉下人也同聲說,“不要忙,不要忙,穩到點!”一齊對我善意望著。顯然的事,我在船中未免有點狼狽可笑,已經不像個“家邊人”樣子。

大渡口路旁空處和圓坎上,都堆得有許多經過加工的竹木,等待外運。老楠竹多鋸削成扁擔大小長片,二三百縛成一捆,我才明白在北行火車上,經常看到滿載的竹材,原來就是從這種山窩窩裏運出去,往東北西北支援祖國工礦建設的。木材也多經過加工處理,縱橫架成一座座方塔,百十根作一堆,顯明是為修建湘川鐵路而準備的。令我顯得慌張的,並不盡是渡船的搖動,卻是那個站在船頭、囑咐我不必慌張、自己卻從從容容在那裏當家作事的弄船女孩子。我們似乎相熟又十分陌生。世界上就真有這種巧事,原來她比我小說中翠翠雖晚生幾十年,所處環境自然背景卻仿佛相同,同樣,在這麽青山綠水中擺渡,青春生命在慢慢長成。不同處是社會變化大,見世面多,雖然對人無機心,而對自己生存卻充滿信心。一種“從勞動中得到快樂增加幸福成功”的信心。這也正是一種新型的鄉村女孩子在語言神氣間極容易見到的共同特征。目前一位有一點與眾不同,只是所在背景環境。

她大約有十四五歲的樣子,除了胸前那個繡有“丹鳳朝陽”的挑花圍裙,其余裝束神氣都和一般青年作家筆下描寫到的相差不多。有張長年在陽光下曝曬、在寒風中凍得黑中泛紅的健康圓臉。雙辮子大而短,是用綠膠線縛住的,還有雙真誠無邪神光清瑩的眼睛。兩只手大大的,粗粗的,在寒風中也凍得通紅。身上穿一件花布棉襖子,似乎前不多久才從自治州百貨公司買來,稍微大了一點。這正是中國許多地方一種常見的新農民形象,內心也必然和外表完全統一。真誠、單純、素樸,對本人明天和社會未來都充滿了快樂的期待及成功信心,而對於在她面前一切變化發展的新事物,更充滿親切好奇熱情。文化程度可能只讀到普通小學三年級,認得的字還不夠看完報紙上的新聞紀事,或許已經作了寨裏讀報組小組長。新的社會正在起著深刻變化,她也就在新的生活教育中逐漸發育成長。目前最大的野心,是另一時州上評青年勞模,有機會進省裏,去北京參觀,看看天安門和毛主席。平時一面勞作一面想起這種未來,也會產生一種永遠向前的興奮和力量。生命形式即或如此單純,可是卻永遠閃耀著詩歌藝術的光輝,同時也是詩歌藝術的源泉。兩手攀援纜索操作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是個內行,擺渡船應當是她一家累代的職業。我想起合作化,問她一月收入時,她卻笑了笑,告給我:“這是我伯伯的船,不是我的。伯伯上州裏去開會。我今天放假,趕場來往人多,幫他忙替半天工。”

“一天可拿多少工資分?”

“嗨,這也算錢嗎?你這個人——”她於是抿嘴笑笑,扭過了頭,面對湯湯流水和水中白鴨,不再答理我。像是還有話待我自己去體會,意思是:“你們城裏人會做生意,一開口就是錢。什麽都賣錢。一心只想賺錢,別的可通通不知道!”她或許把我當成省裏食品公司的幹部了。我不免有一點兒慚愧起自心中深處。因為我還以為農村合作化後“人情”業已去盡,一切勞力交換都必需變成工資分計算。到鄉下來,才明白還有許多事事物物,人和人相互幫助關系,既無從用工資分計算,也不必如此計算;社會樣樣都變了,依舊有些好的風俗人情變不了。我很滿意這次過渡的遇合,提起一句俗諺“同船過渡五百年所修”,聊以解嘲。同船幾個人同時不由笑將起來,因為大家都明白這句話意思是“緣法湊巧”。船開動後,我於是換過口氣請教,問她在鄉下作什麽事情還是在學校讀書。

她指著樹叢後一所瓦屋說,“我家住在那邊!”

“為什麽不上學?”

“為什麽?區裏小學畢了業,這邊辦高級社,事情要人做,沒有人。我就做。你看那些竹塊塊和木頭,都是我們社裏的!我們正在和那邊村子比賽,看誰本領強,先做到功行圓滿。一共是二百捆竹子,一百五十根枕木,趕年下辦齊報到州裏去。村裏還派我辦學校,教小娃娃,先辦一年級。娃娃歡喜鬧,鬧翻了天我也不怕。這些小猴子,就只有我這只小猴子管得住。”

我隨她手指點望去,第二次註意到堆積兩岸竹木材料時,才發現靠村子碼頭邊,正在六七個小頑童在竹捆邊遊戲,有兩個已上了樹,都長得團頭胖臉。其中四個還穿著新棉襖子。我故意裝作不明白問題,“你們把這些柱頭砍得不長不短,好竹子也鋸成片片,有什麽用處?送到州裏去當柴燒,大材小用,多不合算!”

她重重盯了我一眼,似乎把我底子全估計出來了,不是商業幹部是文化幹部,前一種人太懂生意經,後一種人又太不懂。“嗨,你這個人!竹子木頭有什麽用?毛主席說,要辦社會主義,大家出把力氣,事情就好辦。我們湘西公路築好了,木頭、竹子、桐油、朱砂,一年不斷往外運。送到好多地方去辦工廠、開礦,什麽都有用……”末了只把頭偏著點點,意思像是“可明白?”

我不由己的對著她翹起了大拇指,譯成本地語言就是“大腳色”。又問她今年十幾歲,十四還是十五。不肯回答,卻抿起嘴微笑。好像說“你自己猜吧”。我再引用“同船過渡”那句老話表示好意,說得同船鄉下人都笑了。一個中年婦人解去了拘束後,便插口說,“我家五毛子今年進十四歲,小學二年級,也砍了三捆竹子,要送給毛主席,辦社會主義。兩只手都凍破了皮,還不肯罷手歇氣。”巴渡船的一位聽著,笑笑的,愛嬌的,把自己兩只在寒風中勞作凍得通紅的手掌,反復交替攤著,“怕什麽?比賽哩。別的國家多遠運了大機器來,在等著材料砌房子。事情不巴忙作,可好意思吃飯?自家的事不作,等誰作!”

“是嘛,自家的事情自家作;大家作,就好辦。”

新來汽車在新渡口嘟嘟叫著。小船到了潭中心,另一位向我提出了個新問題,“同誌,你是從省裏來的,可見過武漢長江大鐵橋?什麽時候完工?”

“看見過!那裏有萬千人籠夜趕工,電燈亮堂堂的,老遠只聽到機器嘩喇嘩喇的響,忙得真熱鬧!”

“辦社會主義就是這樣,好大一條橋!”

“你們難道看見過大鐵橋?”那中年婦人問。

……說下去,我才知道她原來有個兒子在那邊作工,年紀二十一歲,是從這邊電廠調去的,一共挑選了七個人。電影隊來放映電影時,大家都從電影上看過大橋趕工情形,由於家裏有子侄輩在場,都十分興奮自豪。我想起自治州百七十萬人,共有三百四十萬只勤快的手,都在同一心情下,為一個共同目的而進行生產勞動,長年手足貼近土地,再累些也不以為意。認識信念單純而素樸,和生長在大城市中許多人的復雜頭腦,及專會為自己好處作打算的種種乖巧機伶表現,相形之下真是無從並提。

小船恰當此時,訇的碰到了淺灘邊石頭上,閃不知船滯住。幾個人於是又不免搖搖晃晃,而且在前仆後仰中相互笑嚷起來,“大家慢點嘛,慢點嘛,忙哪樣!又不是看影子戲爭前排,忙哪樣!”

女孩子一聲不響早已輕輕一躍跳上了石灘,用力拉著船纜,傾身向後奔,好讓船中人逐一起岸,讓另一批人上船。一種責任感和勞動的愉快結合,留給我個要忘也不能忘的印象。

我站在幹涸的石灘間,遠望來處一切。那個隱在叢樹後的小小村落,充滿詩情畫意。渡口懸崖罅縫間綠茸茸的,似乎還生長有許多虎耳草。白鴨子群已遊到潭水出口處石壩淺灘邊去了,遠遠的只看見一簇簇白點子在移動。我想起種種過去,也估計著種種未來,覺得事情好奇怪。自然景物的清美,和我另外一時筆下敘述到的一個地方,竟如此巧合。可是生存到這裏的人,生命的發展卻如此不同。這小地方和南中國任何傍河流其他鄉村一樣,勞動意義和生存現實,正起著深刻的變化。第一聲信號還在十多年前,即那個青石板砌成的畚箕形渡口邊一群小孩子遊戲處,有一年這樣冬晴天氣,曾有過一輛中型專用客車在此待渡,有七個地方高級文武官員坐在車中,一陣槍聲下同時死去。這是另外一時那個“愛惜鼻子的朋友”告訴我的。這故事如今可能只有管渡船的老人還記住,其他人全不知道,因為時間晃晃快過十年了。現在這個小地方,卻正不聲不響,一切如隨同日月交替、潛移默運的在變化著。小渡船一會兒又回到潭中心去了。四圍光景分外清寂。

在一般城裏知識分子面前,我常常自以為是個“鄉下人”,習慣性情都屬於內地鄉村型,不易改變。這個時節,才明白意識到,在這個十四五歲真正鄉村女孩子那雙清明無邪眼睛中看來,卻只是個寄生城市裏的“蛀米蟲”,客氣點說就是個“十足的、吃白米飯長大的城裏人”。對於鄉下的人事,我知道的多是百八十年前的老式樣。至於正在風晴雨雪裏成長,起始當家作主的新人,如何當家作主,我知道的實在太少了。

一九五七年五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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