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鈞《文學種籽》の 宗教信仰與文學創作(上)

作家使用語言文字,通常有兩種方法:一是直接說出來,二是用比喻說出來。以《聖經》裏面的句子為例,“天國近了,你們應該悔改”,還有“哀慟的人有福了”,都是直說。直說要清楚、明白、準確,“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雖然是詩,我們也一下子捕捉到它全部的意義。

“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這兩句就不同。我們不免要問: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們看得出,它的本意並沒有說出來,說出來的是個謎面,裏頭還有謎底。作者真正要說的是:人有患難,神有慈愛。

比喻在詩裏用得更多,舉一個熟知的例子: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比喻要含蓄。這是作家的專業技能。表面上,這是新娘問新郎,你看我的化妝合不合潮流,實際上,是詩人把自己的文章送給權威人士看,問我的文章夠不夠標準,我來參加考試有沒有希望。整首詩是一個比喻。

為什麼要用比喻?有時候因為不方便直說。重要的理由是,天下事太多,直說是說不完的,要設法以少勝多;天下事直說說不清,要能不言而喻。

“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這句話安慰了多少受過傷害的人。《停紅燭》那首詩留下一個典故,就是“畫眉深淺”。“壓傷的蘆葦”,先知以賽亞寫那兩句話的時候,耶穌尚未誕生。朱慶余寫《停紅燭》的時候,還是大唐王朝的天下。他們寫出來的東西怎會和我們關連?因為他們通過比喻,作品成了符號,符號簡單,代表復雜,符號具體,代表抽象,符號有限,代表無窮。

曾經有人問一位歷史家,能不能用簡單幾句話說明人類全部歷史。他說可以,然後拈出四句話來:

上帝教誰滅亡,先要教誰瘋狂;

上帝的磨子轉得很慢,但是磨得很細;

蜜峰采了花粉,卻使花更鮮美;

當你看見星星時,太陽就快出來了。

第一句話的意思相當於“多行不義必自斃”,以中國歷史為例,王朝之末,出現昏君,昏君是廣義的瘋子。中國人看人君的作為,嘆口氣說氣數盡了,和那位西洋的歷史家是同樣的意思。

第二句話是說,歷史上每一件事情,都有遠因、近因、內因、外因,歷史永遠在進行,只是你不覺得。這也正是中國人常說的天道在冥冥之中。歷史上重大的改變雖然來得慢,但是常常變得很徹底,冥冥之中進行的,是一件一件慢工細活。

第三句,蜜蜂采了花粉,卻使花更鮮美。用《論語》裏的話,就是“先難後獲”。人類歷經憂患,經一事、長一智,一步一步往前走。這裏面包含了無數的歷史事實。

第四句,使人想起雪萊的詩:“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在中國,這就是無剝不復、否極泰來。末一句和第一句遙相呼應。

總括看來,歷史家的四句話全是比喻,也可以說全是符號。想以寥寥數語說出人類的歷史,他用了文學的方法。

※ ※ ※

我想,作家都是“有神論”,中國藝術家說“法自然”,說“師造化”,以為冥冥中有個最偉大的藝術家,他創造了天下地上能見能聽能感的這一切,留下無數的榜樣和有數的規矩。他是大創造,我們是小創造,我們從他那裏多多少少拿一點,學一點,成就了自己。

法自然,師造化,藝術家能學到什麼呢。王方宇教授在一篇文章裏說,可以學六樣東西。大體上他的文章給我很大的啟示,但是論具體細節我的體會和他的說法略有不同。我在這裏寫下來的意見,不能完全忠於他的學說。

藝術家可以學到的,第一是“對照與均衡”。大自然的三山六水,長河落日,飛禽走獸,紅男綠女,都是對照的,都寓有均衡在內,落實到藝術上,就是結構。文章的布局,書法的結構布白,建築的造型,都有結構上的考慮,一幅畫,不能在畫布左半邊畫一群人,右邊全是空白,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畫。

如果畫布左邊畫一排士兵、右邊畫一個軍官,可以是一幅完成的畫,它仍然是均衡的。中國藝術強調均衡,把“對照”看做是到達均衡的過渡,“壁立千仞”和“海納百川”是對照,也在感覺上形成均衡。男剛女柔,晝明夜暗,神善魔惡,都用求均衡的態度處理。因此,有人突然看見太偏重對照的現代藝術,覺得難以接受。

第二個要學的是“變化和統一”。造物主在這方面作了充分的示範。單以動物而論,動物學家已把大自然在這方面的成績作了通盤整理,成績單上分門別類,既統一又變化的奇妙昭然。最明顯的例子是人類,人有“共相”,如圓顱方趾(中間豎著一根梁骨),即統一,人又有“殊相”,所謂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即變化。現在有電視,只要面對螢光幕,秀才不出門,閱盡天下人。人人臉上不過五官,看臉竟能分辨每一人。其他動植礦物,也莫不既是統一的,又是變化的。

藝術家創作也是如此。他需要古典傳統餵養,時代風尚烘托,個人風格形成標誌,這是統一;他也要做到不和古人重復,不和同時代的人重復,也不和自己重復,這是變化。

還有一層意思。我們聽音樂,讀長篇小說,尤其看戲劇電影,從頭到尾它是不停地變化,等我們看盡洛陽花之後,又能得到一個統一的印象。一件作品的獨體現象和它外在的群體現象,也可以說是統一的。

第三個可以學到的是它的賡續性,也就是那生生不已綿綿不斷的展開,通常文評家形容作品,常說“七寶樓臺,拆開不成片段”,又說“江河萬裏,挾泥沙以俱下”,指的就是這不可中斷、不可分割、不可制止的特性。

賡續性在自然和人生裏都存在,其實從藝術創作的角度看,人生也是自然。且不說人生代代無窮已,就是生老病死,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中間的界限都是人為的。佛家說得透徹:因果循環相生,流轉無窮無盡。寒來暑往,西下夕陽東上月,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亦復如是。

作品是藝術創作者經營的小宇宙,具體而微,納須彌於芥子。在作品中,戲劇的動作,音樂的旋律,小說的敘述,都是生生不已,一如人生,綿綿不絕,一如自然。

既然學到賡續,必須也學到韻律。聲音延續不斷,對聲音的輕重快慢長短高低有妥善的安排,才是音樂。動作連續不斷,對動作的輕重快慢抑揚頓挫有妥善安排,才是舞蹈。文字,依其讀音,東庚為重,支微為輕,窟故為抑,剛昌為揚。平聲為長,去入為短。短句快,長句慢,指示詞快,感嘆詞慢,而節奏存乎其間。

欣賞所謂時間性的藝術,如音樂舞蹈,韻律節奏易覺易感。欣賞所謂空間性藝術,如繪畫雕塑,對“節奏感”需要加意培養。大體上說,美術品的韻律節奏在線條的流動間,所謂氣韻生動,所謂栩栩如生,都是對韻律節奏的籠統描述。

可以說,八大藝術同出一源,他們同父,也許異母。他們流著共同的血液,高帝子孫盡隆準,彼此也就有相同的特征。那些特征,就是藝術家法自然師造化學到的:均衡,統一,變化,韻律,等等。

所以張隆延教授說,藝術有個“總相”。總相一詞,取自《華嚴經》,經上說六相圓融,法界體同。用這話來比喻來印證藝術經驗,十分貼合。八大藝術可稱為八相,八相圓融,本無異相。

惟其如此,才有人說,詩是有聲的畫,畫是無聲的詩(張醜)。才有人說,工筆畫如楷書,寫意畫如草書(唐寅)。才有人說,敦煌壁畫中的人物,盡是飛動的線條,一如大草(宗白華)。

這還只是書畫同源。擴而大之,“建築是流動的音樂”,羅丹也是。音樂是流動的色彩線條,李賀也是。懷素的自敘帖也是一場舞蹈,王維的桃源行也是一部電影。“高潮”和“回蕩”是戲劇的術語,也是文學的術語,更是一種自然現象。

所以古人看白雲,看鵝遊水,看舞劍器,看名山大川,都能使自己的藝術創作進步。張隆延氏引莊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凡是有大成就的藝術家,都得到了這第一手的美。可以說,他們都是“奉天承運”。

八大藝術不啻是八姊妹,八仙女,音樂是大姐(一切藝術皆以音樂為指歸),詩是小妹。藝術人士得其一,必定認識其余,愛其一,必定欣賞其余,依張先生的說法,這是“通感”。所以文學家對音樂雕塑建築等,至少也會似曾相識,跫然色喜,每有會意,欣然忘食。

這是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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