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麗紅·千江有月千江水(33)


  大信自然是懊悔;他人生的腳步原不是跨向她的,他只是途合,是半路上遇著的,二人再談得相契,原先的路也不能因此不走--

  愛是沒有懊悔的,有懊悔即不是真情;過了這些時了;貞觀還是年輕、負氣,她想:這一份情感,要是變做負擔,她真可以把它信手毀掉!

  然而,情又是這麼簡單的事嗎?她和大信彼此互相印證了自己和對方多深……

  撕過的信,錯疊成一堆,亂在桌上成幾處小丘;她已經心酸手軟,而完好待撕的,還有三、五束……

  貞觀的眼淚,像雨點那般紛紛而下;她找來水膠與透明紙,沿著紙箋斷痕,一處一隙的,又將它補綴起來;字紙滲著淚,湛成暗黃的印子,層層、重重,半透不透--

  慘情如此,她猶是想著大信的做人;這紙箋是他自家中帶去自裁的,他說外頭的紙質粗糙。

  貞觀尋了小羊皮夾織錦布的一個蚌形荷包,將餘下碎不可辨的紙紙、屑屑全收了進去。這蚌形皮包是大信從前替她拿過的,上面有他的手澤……

  人生有情淚沾臆;

  江草江花豈終極。

  就讓他去吧!讓他去自選;大信是世間聰明男子,他有他的看法和決定,他所堅持的,該也是她的認定吧!他一定有一個最好的方式,來處理人生中的舉凡大事。

  就在這樣身心倒懸的日子裏,貞觀接獲自高雄寄出的一封陌生信:

貞觀小姐:

  吾於退伍之際,受大信囑託,務必於返台之後,立即去信與你,為的是深恐貴小姐有所誤會……

  大信請假期間,因單位內失竊公物,致所有人、事,一律待查,此為公事,不必明告。

  今詳情已知,唯其身體忽轉不適,故仍靜養之中,待其康復,當可返台一趟,屆時當可面告一切,惟請釋懷與寬心。

 耑此 即祝

安好

                  張瑞國

  信初啟時,貞觀還長長吐了一口氣,等看到後來,人又焦心起來,是放了一顆心,另一顆心又懸了起來,也不知人到底生有幾顆心……

  怎樣的大病呢?那個地方,舉目無親的……

  一天過去,二天、三天、五天……貞觀是夜夜噩夢,到第六天,她再坐不住了;她終於鼓足勇氣,照著大信留下的信封袋,試撥電話與他母親;她這邊斷消息,那,家中那邊,自然也是斷音訊!

  兒子有事了,做母親的還能不知嗎?這些時,自己這樣折騰、傾翻了,那,那做母親的,就更不知要怎麼過了?

  這幾夜,貞觀都夢見伊焦灼的臉;或者,伊還能挺得住,因為上有七十歲的老人需要相瞞,然而私下她是怎樣受的?

  再說那個老祖母;大信是劉氏的長房長孫,是伊心上的一塊肉……從小到大,伊提過多少香、燭,帶著大信幾處去燒香--貞觀想著她的小腳一邁二邁的,千古以來,那種祖母疼孫的癡心情分,都化作己身生受--

  貞觀原意是:探一下口氣,看著情形再辦,真瞞不過,就說是割盲腸開刀;只要略通一點消息,只要稍作安頓,叫那邊省去茫不知情的空牽掛,她就是對朋友盡義,對知己盡心--

  二人在電話中說了半天,最後大信母親還是決定飛去探他;去一趟也好,不去,伊不放心,她也不放心;如果不是沒名沒分的,貞觀早就三更半夜都走著去了!

  這就是母性。這就是親恩,兒女出事,原來最苦的爹娘……

  貞觀掛下電話,才同時明白,孟子說的--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原為的什麼!

  事情當然是瞞著老祖母的;大信母親丟下家中一切,冒著暈機難堪,獨自飛一趟澎湖;貞觀這邊則天天上龍山寺燒香;龍山寺供的救苦救難觀世音,貞觀每每在神龕前跪下,心中祈求的,也唯有大信能得早日平安無事一念;他是祂艋舺境內的子弟,觀音菩薩要庇佑啊--

  怎知三天過去,當貞觀數算著大信母親幾時回來時,她倒先接著他的一張紙片,像一把利刃,刺進了貞觀的心:

  你這樣做,我很遺憾!

  那紙片,她橫拿不是,直拿不是,手只是嗖嗖的抖,眼淚刷的一下,落在上面……

  就這麼八個字,沒有稱呼,沒有具名……她沒有看錯吧?!她為他什麼都想著了,卻叫他這樣恨她;他真以為她是多事鬼,多嘴婆嗎?他真不知她的心嗎?往後五十年,當貞觀回想人生的這一切時,她如何能忍受,在大信出事之秋,自己竟只是坐視、旁觀?

  外人與自己,是怎麼分的?她真要只是坐著看嗎?寧可他枉屈她,也不要她未對他盡心;以後想起,再來後悔。對與錯是極明的,應該做的事都應該去做,人生只這麼筆直一次,弄錯了,再等下輩子補,還得那麼久……被曲解只是痛苦,痛苦算來算去,也只是生命的小傷;該做未做,人生卻是悔恨與不安,悔恨是連生命整個否認的,是一輩子想起,都要捶心肝--

  大信是何等明白人,他豈有錯想的……她這樣知、惜他,而他回她的答案,卻是銷金毀玉的八個字--遺憾嗎?

  貞觀問著自己,那眼淚就似決堤……

  今天走到這個地步來,生命中的一切,都註定是要遺憾的了--她收拾好大信所有給她的信、物;那本她睡前都放在床頭的印譜和畢業紀念,是他冒著風雨送來的--

大信:

  我已經沒有資格保有它們了……

  才寫第一句,貞觀已是噎咽難言……她伏著桌案,半晌只是不能起。

  豈止此刻、此時;她是這一生,只要回頭想著,就會疾首椎心,淚下涔涔:

  --這兩本冊子還給你,可惜信已毀,無法奉還;這一輩子,我都會因此對你愧疚。

                  貞觀

  撕破的那些,其實她大部分粘回來,然而她還是這樣嘔他,甚至在印譜裏寫一句:

  風流雲散日,

  記取黃自興。

  黃是辦公室的同事,因為名字較眾人的好聽;貞觀竟用它氣他!

  愛就是這樣好氣,好笑,她一陣風似的把對象寄出;以大信個性之強,以她知大信之深,這是如何的後果,她應該清楚,然而她竟是胡塗,她以為只是這麼鬧鬧就會過去--

  信寄出半個月,大信無有回音,貞觀知道他生氣,自己還是天天上龍山寺。

  她這才瞭解,當年她大妗祈求天地、神明,護佑在戰火中的大舅,能得平安返來,是怎樣一副情腸;她是只要他的人無事即好,只要堂上二位老人,得以再見著兒子,卻沒有先為自身想過什麼--

  大妗沒讀過書,她們那個時候的女子,都不能好好的讀它幾本書;然而她卻這樣的知道真愛,認清真愛……比起其它的人來,大妗是多麼高啊!

 

  農曆過年,貞觀隨著潮水般的人們返鄉,回去又回來;年假五天,貞觀從不曾過這麼苦楚的年--初六開始上班;銀蟾看她沒心魂,回來第一句話就說她:

  「你想過沒有,是你不對--」

  「我不對?當然是我不對!我還會對啊?」

  銀蟾看了她一眼,仍舊說道:

  「本來就是你不對,你那樣做,傷他多厲害!」

  「……」

  銀蟾見她不語,膽子更壯了,連著又說:

  「大信知書達禮、磊落豪爽,你應該比我更瞭解啊!」

  「--」

  像是五雷劈心,貞觀一下悸動起來;她背過身去,開始拭淚:是我愧對故人,愧對大信;我竟不如銀蟾知他……

  銀蟾續聲道:

  「何況,他心情正壞,那裏經得起你這一下?」

  「……」

  「你還是寫信與他道歉!」

  「……」

  「你不寫,我來寫!」

  「不要--」

  「為什麼?」

  「沒有用,沒有用!他在惱我--」

  話未完,電話響起,銀蟾去接,隨即要貞觀過去;她比了一下,小聲說道:

  「是他媽媽!」

  貞觀怯怯接起,叫聲:

  「伯母--」

  大信母親在那邊說是:

  「貞觀,大信有寫信給你麼?」

  貞觀搖著頭,淚已經爬出臉來,對方又問了一次,她才想起這是電話,遂說是:

  「沒有--」

  「唉,這個孩子--」

  他母親在電話裏怪起他來:「有時還真是個孩子,從來沒磨過,才這樣不曉得想--」

  貞觀以手拭淚,一邊說道:

  「--可能他沒閒--快要退伍了!」

  「是啊,你不說,我也沒想著,就剩百餘天,六月就回來,等回來,我再說他--」

  貞觀從掛下話筒,開始盼望時光飛逝過去;她以為只要見著他的人,一切就會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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