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穗子物語》第07章 小顧艷傳 3

楊麥抵賴的時候,小顧沒有像平時那樣哭鬧。楊麥說他和她不過是一般朋友,恰好在南京遇上了。小顧隨他去胡扯,心里只想怎麼樣才能捉雙。她上班前在床上擱幾星煙灰,下班回來煙灰從來不見蹤影。尿盆坐圈上放的煙灰也總是消失。女教師膽敢用小顧的尿盆。楊麥居然還給她倒。這天小顧請了假,從早上八點就躲進樓梯口女廁所。

小顧把自己鎖在馬桶閣里,坐在馬桶蓋上,一直等到一雙陌生的鞋走進來。那是一雙又大又扁的腳,活像穿了女人鞋的男人腳。做那事之前總要先排排干凈,小顧坐在馬桶蓋上想。

半個小時之後,小顧用鑰匙打開家門,看著床上定格的兩個人,什麼也沒說,拾了女老師所有衣服和兩只大鞋便走了。小顧見女老師穿著楊麥的衣褲出來,腳上的男式布鞋一步一趿拉。她跟在女老師身後,進了大學宿舍。宿舍的其他三個人正在午睡,小顧這才登場正式亮相。她把女老師的衣服一件件地撕,從內褲到外衣,一邊撕一邊大罵。小顧這樣罵街的時候完全是另一人的嗓音,小市民透頂、兇悍之極的女人才有的嗓音。這嗓音疤痂累累,粗糲牢實,多次被撕爛又多次愈合。此刻它不斷被撐到極限,讓你感覺它正在炸裂成無數碎片,卻奇跡般再次達到一個新的極限。小顧的罵街幾乎是歡樂的,臉也是隨時要仰天大笑的樣子,眼睛亮得可怕,卻盯著一個抽象的目標。不久宿舍窗口、門口就黑暗下來,人把正午的光線全擋住了。懂行的明白,小顧的罵街是專業的,那些小巷子市井人家專門出這類專業罵手。專業罵街和業余罵街不同,並不是非有敵手不可,也不是要在一來一往的舌戰中占上風,專業的罵街開場不久就把敵手甩了,更不會讓敵手插上嘴,制造舌戰的機會,這種大手筆罵街上來就升華,成了一種抽象境界。

小顧罵街的成果,是女老師在暑假後調走了。

楊麥開始和小顧冷戰。一個星期下來,小顧還像平素那樣做個嗲臉說:“你一個禮拜都沒理人家了。”

楊麥看都不看她。

過了一個月,小顧不顧秋天又潮又冷,晚上穿著透明短褲在屋里走來走去。楊麥只當她不存在。小顧走到他寫字台邊上,手推了推他的肩,他晃了晃,她推得大一些,他晃得更大更無力。小顧伏在他身上,和他一塊晃。晃得要多嗲有多嗲,天下女人,也只有小顧能嗲成這樣。楊麥隨她去擺弄,手還拿著鋼筆。

“你一個月都沒碰過人家了。”小顧蜜一樣淌在他身上。

楊麥這回有反應了,他忽然抽出身,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讓小顧一向糊里糊塗的腦袋里出現了一些陌生的大詞:尊嚴、平等、屈辱,等等。她不知哪一個詞用到楊麥和她此刻狀態最合適,似乎又都不太合適。她原以為這一類大詞只屬於書和話劇,永遠不會和她的生活有關,從楊麥眼里,她意識到,她的生活也許從來沒離開過這些大詞。

楊麥和小顧的冷戰結束在一九六九年春天的一個清晨。楊麥一早出去解手,小便池站的一排人全躲著他。他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卻仍想證實一下。他走到凹字樓的走廊上,拉住雕花欄桿向外探身,便看見了大門內的大字報,上面他的名字寫得有斗大,但他卻看不清給他的一長串罪名是什麼。

一回到家他對正在梳頭的小顧說:“小顧,你今天還要上班啊?”

小顧心里轟地一響,眼睛全花了。但她拼命忍住淚,裝得像昨夜還跟他枕邊話不斷似的,耍著俏嗆他一句:“不上班做什麼?在家里礙人家的事啊?”

“不要上班了。”

她這才看見他臉色灰冷。她趕緊上去,用自己額貼貼他的額,然後轉身去找阿司匹林。楊麥一生病就會叫小顧請假。楊麥卻叫小顧別忙了,坐下來。他像對一個孩子那樣,拉著小顧的手,告訴她從今天早上起,他就是個壞蛋了,做壞蛋的老婆是很難的,小顧還年輕,一定要努力去學著做。

小顧發現楊麥的手完全死了,又冷又干,指甲灰白。他竟比她害怕,竟比她受的驚嚇要大,應該是她來保護他的。小顧不在乎地笑笑,說洗臉吧,洗了臉我去買水煎包子給你吃。

兩天後,一群人半夜跑來,打錯好幾家門,說是來逮捕“現行******”楊麥的。七八支手電光柱下,楊麥哆嗦得連皮帶都系不上了。小顧替他拴好褲子,在他給押走前,又塞給他一個小包袱,說里面有兩套單衣,一件毛衣。毛衣是她趕織的。楊麥很吃驚,小顧不露痕跡地把一切準備好了。

楊麥走了半年,小顧沒有打聽到他任何消息。第二年開春,來了個講侉話的男人,說是楊麥的難友。他帶了一封楊麥寫給小顧的信,告訴她他要做胃潰瘍手術,讓小顧設法弄些奶粉捎給他。

小顧按楊麥難友的指點,把奶粉帶到一個軍代表家里。小顧從另一包里,取出兩瓶貢酒。市面上連山芋干酒都要憑票供應,貢酒幾年前就絕了跡。軍代表卻笑嘻嘻地把酒原路推到桌子對過,說他從不沾酒。小顧說對呀,喝酒的男人我最討厭。她把酒收回來,換成一條紅牡丹香煙。軍代表立刻又笑嘻嘻了,說煙他也是不碰的。小顧說,“哎喲,天下有這麼好的男人啊,你夫人有福死了!”一面說著,煙已變成太妃糖。小顧這回嘴嘟起來了,說:“我們這樣的人,送的糖哪是糖啊,是糖衣炮彈!”軍代表這才臉一紅,說,“那就多謝了。”

小顧看看這位三四十歲的團級干部還會臉紅,不知怎麼心里有點柔柔的。她把自己在百貨大樓的電話告訴了軍代表,請他一定把楊麥手術的情況及時告訴她。她這天穿一件棗紅色棉襖罩衫,稍稍收了腰,脖子上套一個黑色羊毛領圈,看上去只有二十歲。軍代表心里一陣溫情的惋惜,這麼年輕好看,偏偏是******家眷。

軍代表果然給小顧打了電話。他說楊麥手術做得不錯,在監獄醫院養著。小顧趕緊又買了兩袋光明奶粉,送到軍代表辦公室。這回的謝禮是兩磅毛線。

軍代表看著她的眼睛說:“這個你拿回去。”

“嫌輕?”她眼睛斜著他。

“我們從來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他目光哆嗦起來,小小的眼睛因為這目光變得好看許多。

小顧嘴一嘟:“噢喲,黃代表還把我當一個普通‘群眾’啊?我以為自己跟你早就是朋友了。”她摔摔打打地把毛線一支一支往包里塞。

軍代表臉紅得像個童子雞,站起身隔著辦公桌就伸手來拉她的手。

拉得小顧嘴唇一掀,就那樣半張半閉地翹在那里。小顧從形象到作派都討軍代表這類男人喜歡,輕佻得正到好處,也是恰如其分的有那麼一點賤。加上那村姑氣的美麗,軍代表覺得自己劫數到了。雖心里叫她“小妖精小討債”,他臉是莊重的,甚至稱得上神聖。

姓黃的軍代表從小顧身上懂得,女人有這麼好的滋味。不必碰他,只看她歪個下巴扭個肩,白你一眼黑你一眼,嘴一嘟嘴一撇,對於在性經驗虧空了幾十年的黃代表,都是大大滋補。

凹字形樓上的人開始注意來找小顧的中年軍官。小顧逢人便說你看巧不巧,我表哥給派到省軍管會來了。人們想難怪楊麥給減刑,一般“現行******”趕得巧一點就給斃了。楊麥的刑從無期減到有期,又減成六年監督勞改。

假如不是一幫孩子在四樓頂瞥到了一眼,凹字形樓里人永遠都不會知道小顧和黃代表的真實關系。

一個悶熱的夏天夜晚,七八個女孩爬上了樓頂平台的欄桿,在一米半寬的水泥扶手上走著。一個女孩指著三樓南邊的一個窗說:“快看解放軍抱小顧了。”

大家都去看時,小顧正從黃代表懷里掙出來,慌張地拉嚴窗簾。小顧做夢也想不到,對面樓頂的黑暗中,蹲著一排野貓似的孩子,正朝她瞪著冷冷的綠眼睛。倒不是她們一定要和小顧作對,而是她們已學會在和各種人的作對中找到樂趣了。

女孩們坐在粗糙的水泥護欄上,兩腿蕩在空中,腳下是四層樓深的天井,聽她們的頭目部署行動方案。

乘涼的人們散盡時,女孩們來到小顧家門口。

一個女孩踩在另一女孩肩上,爬到門上方的玻璃窗上向里看。下來後她說屋里太黑,什麼也看不見。但從門下的縫隙,她們能聽到小顧的聲音,那是很破鞋很破鞋的聲音。

第二天女孩們見人就說:“哎,教你個繞口令,念好獎你五毛錢飯票:‘表哥抱表妹,表妹抱表哥’。”

五毛錢飯票在缺肉少油的凹字樓上,意味著五盤鹵豬大腸。於是一個個孩子都參加了這個繞口令大賽。它確實非常繞口,並越練越繞口。一整天時間,在知了上氣不接下氣的嘶喊中,加進來上百條舌頭的大操練,整個凹字形樓上一片“表哥抱表妹,表妹抱表哥”的聒噪。

小顧下班時見八九個女孩坐在大門口石階上,念著繞口令。她頭一低,趕緊走過去。

她們在她背後喊:“小顧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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