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穗子物語》第07章 小顧艷傳 2

小顧看著他,然後長睫毛一垂。

楊麥“咚咚咚”走到房間那頭,又“咚咚咚”走到這頭,站在朝凹字形天井的大窗子前面,心想這下完了,非離婚不可了。不讀書的小顧蠢是蠢,畢竟可愛,讀了點書,她可叫我以後怎麼受?

小顧此刻側過身,躺得曲線畢露,悲劇性十足,想來安娜臥軌,一定非常婀娜。“百貨大樓你瞅著的時候,就跟渥倫茨基瞅安娜一樣。現在呢?”

楊麥說:“以後不得了了。你還要做瑪絲洛娃、娜塔莎。”楊麥是北方鄉下人,念那些洋名字時企圖念得洋氣,舌頭該翻滾不該翻滾一律都翻滾,因此出來一種又侉又醜陋的聲音。他一面說一面心里納悶,我這麼認真干什麼?她想鬧知識分子式的夫妻風波,我還陪著她酸呢。

楊麥想明白了,從窗口轉回身,見小顧還在床上臥軌。他晃晃悠悠上去,只當什麼也沒發生,該解她衣扣照解,該拉燈繩照拉。隨她去滿嘴滿身地排練演出,越來越深地進入角色。她演著頭一次偷歡的安娜·卡列尼娜,黑暗里身體也開成一朵大牡丹花。楊麥想,隨她怎樣離題八丈地去讀小說,實惠反正是落在我這兒。

從此後再出現這種局面,楊麥只當沒聽見,沒看見,該抽煙抽煙,該喝酒喝酒。光憑小顧買煙買酒的本領,楊麥也離不開小顧。小顧在這凹字形樓里低人一等,在百貨大樓可是一個天使,所有人都認為她聰明絕頂,美麗絕倫。小顧工作年頭不多,卻把百貨大樓內外編織成一張嚴謹、精密的關系網。她把楊麥出版的連環畫送給黨委書記的小兒麻痹癥女兒,又請黨委書記幫著采購科長的老婆調動工作,采購科長送她兩丈毛嗶嘰的謝禮,又被她剪下一半來送給了人民醫院副院長,從此百貨大院的職工看病就不必半夜排隊掛號。

像所有凹字形樓里的人一樣,小顧也把兩個孩子養在父母那里,她有足夠的自由和時間讀書、看戲、聽音樂。她找了個老師,開始學拉提琴。也弄了副畫架子,學畫炭筆素描。她漸漸淘汰了紅色或粉紅的衣服,學著名角兒朱依錦一律穿白色或黑色,裙子不是極窄就是長及腳踝。頭髮不再打成兩根辮子,而是在腦後盤一個大餅,別一把玳瑁大梳子。原先她之所以賞心悅目,因為她從相貌到衣飾色彩都像一副農家年畫,現在臉還是年畫的臉,身上卻一襲縞素,半巫半仙,成了一個漂亮的沖突。別人覺得她終於有氣質了,楊麥畢竟比一般人見識好些,他懂得協和、統一才是美。與其有這麼個裝腔作勢,能拿出手去和其他裝腔作勢的妻子們媲美的楊夫人,他寧可要原先璞玉渾金的小顧。

小顧自己卻認為楊麥不再對她“親親”、“肉肉”、“心肝”,是一種尊重的表現。楊麥寫得苦惱的時候,或畫不下去的時候會和小顧談談樓中其他人的事。教她怎樣在那群妻子中含沙射影、指桑罵槐,讓她們知道小顧現在不是傻大姐了,提琴也會拉三支曲子了,素描也畫過上百張了,裝模作樣的本領也不比她們差了。

小顧把楊麥對她態度上的變化全看成好事,是平等和民主,是他們變成文化夫婦的開端。小顧不知道,正是在這時候楊麥在外面交上了女朋友。

楊麥明白自己不可能離開小顧。因為無論小顧怎樣愚蠢地、苦苦地改頭換面,她畢竟沒有錯處。冬天楊麥坐下寫東西,小顧馬上一個熱水袋遞過來,夏天畫畫,小顧開一個二十瓦的小電扇只吹他一人。熬夜小顧就煮夜宵,用一個三百瓦小電爐偷公家的電,燉山藥粥紅棗黨參湯。小顧出去打牌,半夜回來,發現楊麥在藤躺椅上睡了,她會替他脫衣脫鞋,把他哄到被窩里,再打一盆熱水,用熱毛巾替他擦腳。

楊麥最看重的,是小顧的持家本領。給她十塊錢。她辦得出一桌席,給她五塊錢,她照樣辦得出一桌席。他們兩人工資不多,讓小顧開銷,日子都過出花來了。小顧自己很省,楊麥穿爛的棉毛褲、棉毛衫,她剪一剪剜一剜,拿到縫紉機上重新一拼,便是她的了。除了吃的小顧很少買正品,憑了她的關系,她買來的次品往往沒有瑕疵,幾乎不夠格算作次品,而真正有瑕疵的次品,給她的價錢,僅高於廢品收購站了。凹字形樓上的人,家家都有小顧替他們買來的次品,價錢便宜得成了笑話。一次小顧弄到幾十米長的一條毛巾,是一個女工開了機器睡著了覺織的。那條毛巾被剪成上百段,凹字形樓上的人花兩分錢就能買一段。還有一次弄到幾捆織錯紋路的純毛毯子,很漂亮的鐵灰色,每家也都沒這份洋酪洋酪:撿洋酪即撿便宜貨。,買下來做成大衣和褲子。但不久人們發現用這毯子做出的褲子一穿就不對了,屁股鼓出一個大包,兩個膝蓋更鼓得滑稽,看上去凹字形樓上的人都半蹲著走路。因為價錢實在便宜,大家都想,半蹲就半蹲吧。

人們漸漸習慣了買次品,需要什麼就對小顧說,小顧,碰上次品茶杯給我來幾個。小顧,有次品拖鞋沒有?凹字形樓上,你常看見印錯花或染錯色的床單窗簾,帶坑窪的鋼精鍋,“一順跑”的拖鞋,“不倒翁”的茶壺茶杯,缺大、小鬼的撲克,不出聲的鬧鐘。

小顧終於發現了楊麥的疑點。楊麥小臂上出現過三條指痕,非常的淺,換了別人無論如何是看不出來的。不久,她又發現楊麥的手稿是另一個人謄抄的,筆跡相當漂亮。(這是她唯一幫不上楊麥的地方,她的字實在不上台面。)一次楊麥去南京出差,一回到家,小顧就開始搜查他的行李。(穗子和夥伴們爬在樓頂欄桿上看到的,就是這一幕。)楊麥開始還拉她,要她別還原成醬坊店女兒的庸俗面目。但她又蹦又跳,把楊麥箱子里的衣服、畫稿、手稿扔得滿天飛。楊麥不理她了,到一邊狂拉小提琴去了。他相信她是徒勞,回家之前他毀了所有證據:兩人看電影的票根,兩人吃館子的收據,兩人住旅館的假介紹信,全燒了。但他沒料到一個女人愛她的男人愛到小顧的份上,就成了精。小顧在楊麥出發之前,悄悄拽松了他外套上一顆扣子。只要楊麥一系那顆鈕扣,它就會脫落。若沒有女人,楊麥會像婚前那樣,毫不在乎地照樣穿。小顧認識楊麥的時候,他幾乎所有衣服都少鈕扣。而這顆鈕扣現在被釘回去了,還用了同色的線。即便退一萬步,楊麥自己釘了這顆鈕扣,他也絕不會違背他的天性,刻意去找同色的線。

楊麥有了個寫一手好字的女人。細心賢惠是臨時裝的,因為她猙獰起來,會拿她那小爪子在楊麥手臂上搔三道淺痕。小顧咬緊一口又白又齊的牙,為楊麥心疼:她的楊麥是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的啊。

找到這條線索,小顧反而不鬧了。她把一件件衣服撿回,疊平,放回櫃櫥。然後她看見箱子夾層里有一個膠卷。楊麥怎麼也沒想到小顧在第二天就已認識了他的相好。她利用關系,請照相館以最快速度將照片沖洗出來,同時在楊麥膠卷盒里放了一卷完全曝光的膠卷。

小顧看到照片上的女人梳短頭髮,有一雙洋娃娃眼睛,個頭比楊麥還高,小顧讓照相館的熟人把這女人單獨放大,嘴上清淡地說:“我家老楊這個舅媽長得少相得很,四五十歲了哪兒看得出來呀?”

照相館的人全圍上來看,都說這女人吃什麼吃得這樣嫩?沒看見她我們還說你小顧是天下頂嫩的!

小顧的心給貓咬了似的。不過小顧馬上想,臉嫩有什麼用?一身柴禾。把那臉一遮,活活就是個男人,胖老頭的奶子還比她的大呢!

小顧誆他們說,“舅媽”是個電影演員,看過《女籃五號》吧?“舅媽”在里頭跑了個大龍套。小顧建議照相館把“舅媽”的照片好好上上色,擺到櫥窗里去。省城人把電影演員很另看,也把銀幕看成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世界的“舅媽”下凡來,肯在他們小照相館櫥窗里露個臉,他們當然巴不得。一般他們選中誰的相片去櫥窗里做樣板,必須免費為那人照一套照片,作為酬勞。小顧說:那我就替她照吧。

小顧沒太多嗜好,就愛照相片。心里吃天大苦頭,鏡頭對準她,馬上歡眉笑眼。

就在小顧正面,側面地對著照相機鏡頭擠酒窩翻媚眼時,楊麥拿著那卷曝了光的膠卷來到畫報社暗房。他和畫報社的人熟,常常自己洗照片。二十分鐘後,他發現給情婦照的照片全白照了。他一面罵著日姐姐的,一面心里慶幸:小顧也好,情人也好,將來都不會以那些相片清算他了。

抓住了罪證,小顧還不開火。她要更沈著地埋伏。同時她在學畫、學琴的同時,又增加了書法學習。字是可以練出來的,沒奶子到末了也沒奶子。除此之外,小顧一律改穿高跟鞋。原來楊麥喜歡高個女人。那女人上身那麼短,下身那麼長,活像個圓規。人們看見忙來忙去的小顧高出半個頭來,從一樓人家的窗下走過時,腦袋一竄一竄,像一只無形的手在上方把她腦袋當球拍。

妻子們又有事干了,聚在一塊談論楊麥和小顧。她們說小顧穿高跟鞋也沒用,楊麥也不會要她了,楊麥這回的相好是個大學老師呢。雖然這樣說,她們有些可憐起小顧來,從她嫁進這樓到現在,她是改頭換面,棄舊迎新,為的就是給楊麥爭口氣,為楊麥塑造一個體面的有文化的,與楊麥的名聲才華般配的妻子形象。小顧險些就和楊麥成“才子佳人”了,假如不是楊麥到大學去看朋友時碰上這位女老師。現在楊麥和女老師的事全世界都知道了,懵的唯有這個小顧,還在沒心沒肺地幫人買次品,高跟鞋滿世界敲著“急急風”木魚。妻子們可憐小顧其實是可憐自己;丈夫們誰不像楊麥那樣渾蛋?也許她們也都和小顧一樣,丈夫在外腐化,全世界都知道,瞞的就是她一人。

這時她們在凹字形天井的竹林外乘涼,手上打著扇子。小顧從她們身邊走過去,高跟鞋敲得很是悅耳。然而一看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小顧蹬在高跟鞋里,屁股送出去老遠,上下身脫節,支點也不知在哪里;她每邁一步,等於登一步樓梯,膝蓋弓起,人一矮,腿再一蹬,人再一高,而所有的張弛都含混不清。因此她前送的胸,後送的臀,半塌的腰,以及彎曲的腿形成一系列窩窩囊囊的曲線,別說小顧累死了,看小顧走路的人也累死了。

妻子們叫住小顧,說小顧你要命,怎麼這樣漂亮啊?

小顧哈哈哈地直笑,說我在家里豬八戒一早上了,穿著老楊的破棉毛衫、棉毛褲搬煤,剛剛洗了洗,換了換。

大家越發可憐小顧,覺得楊麥這點還不如她們的丈夫,至少給老婆雇個保姆來干搬煤之類的事。她們越是可憐小顧,對小顧的讚美油水也越大。一會說小顧頭髮長得好,一會說小顧的痣長得是地方。

小顧心里奇怪,她們今天用詞好大方。

一個妻子說:“楊麥前世積了什麼陰德,修來一個小顧!”

馬上有人響應:“就是,小顧前世欠他的!”

“看他那個德行!頭髮都長錯了!”

女人們就笑,真解恨啊,楊麥這一刻替所有丈夫做靶子,讓她們一同開火打個稀爛。

小顧卻不懂她們,她有些吃驚地想,楊麥在別人眼里原來那麼醜?

“要不是小顧嫁給他,他媽說不定會給他在農村說個媳婦。”

“說個喂豬女模範!”

“小顧你給楊麥做幾身處理毛料子,他穿了是不一樣。”

小顧越來越不高興她們。明明一表人才的楊麥,給她們糟蹋的。

女老師的照片在立秋後的一個周末擺了出來。照相館隔壁是一家糕點店,叫“甜心園”,剛出爐的桃酥名氣很大。小顧拉著楊麥去“甜心園”買桃酥。她右手捏著點心往嘴里送,左手擱在嘴巴下面接著落下的餅渣,不時再一仰頭把餅渣倒進嘴里。小顧吃糕點,吃冰棍,吃水果一律這姿勢,絕不浪費一點一滴。楊麥一看她這樣子就暗暗翻她白眼。小顧仰起脖子把手掌里的渣子倒進嘴里,再用手指尖輕輕撣了撣嘴唇四周,就朝照相館方向走去。楊麥只得跟著,他了解小顧愛照相的毛病。剛要刻薄她幾句,楊麥傻了,黑茸茸的大喉結幾乎縮沒了:照相館櫥窗里一張兩尺的大照片,情婦挺好的臉蛋給塗成了個關帝菩薩,背景是中山陵的石階,手上拿的正是楊麥那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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