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R.沃勒《廊橋遺夢》(4)弗朗西絲卡

弗朗西絲卡·約翰遜把白蘭地杯子放在寬闊的橡木窗臺上,凝視著一張自己的18*18照片有時她很難回憶起自己二十二年前長得什麼樣。她倚在一根籬笆樁上,穿著褪色的牛仔褲,涼鞋,白色圓領衫,頭發在晨風中飄起。

她從坐的地方那窗望出去可以看到那根籬笆樁。牧場周圍還是原來的舊籬笆。理查德死後她把地租出去時,曾明文規定牧場必須保留原封不動,盡管現在已是蒿草高長的空地。

照片上的她臉上剛剛開始出現第一道皺紋。他的相機沒放過它們。不過她還是對照片上所見感到滿意。她頭發是黑的,身材豐滿而有活力,套在牛仔褲里正合適。不過她現在凝視的是自己的臉。那是一個瘋狂地愛上了正在照相的男子的女人的臉。

沿著記憶的長河,她也能清晰地看見他。每年她都在腦海中把所有的影像過一遍細細地回味一切,刻骨銘心,永志不忘,就像部落民族的口述歷史,代代相傳直至永久。他身子瘦。高。硬,行動就像草一樣自如而有風度,銀灰色的頭發在耳後長出不少,幾乎總是亂蓬蓬的,好像他剛在大風中長途旅行,曾設法用手把它們攏整齊。

他狹長臉,高顴骨,頭發從前額垂下,襯托出一比藍眼睛,好像永遠不停地在尋找下一幅拍照對象。他當時對她微笑著說她在晨曦中臉色真好,真滋潤,要她靠著籬笆樁,他圍著她繞了一大弧形,先蹲著照,然後站起來照,然後又躺下用相機對著她。

她對他用了這麼多膠卷有點於心不安,但是對他給予她這麼多關注感到高興。她希望沒有鄰居這麼早開拖拉機出來。不過在那個特定的早晨她並不在乎鄰居以及他們怎麼想。

他拍照,裝膠卷,換鏡頭,換相機,接著又拍,一邊工作一邊輕聲跟她談話,總是告訴她他覺得她多麼好看,他多麼愛她。“弗朗西絲卡,你太美了,簡直不可思議,”有時他停下來凝視著她,目光穿過她,繞著她,一直看到她身體里面。

她的圓領衫繃緊處兩個xx頭輪廊鮮明。很奇怪,她竟然對自己隔著衣服這樣曲線畢露並不發窘。相反,知道他透過鏡頭能這樣清楚看到她的胸部,她感到高興。她在理查德面前決不會這樣穿法,她不會贊許的。說實在的,在遇到羅伯特金凱之前她什麼時候也不會這樣穿法。

羅伯特要她背稍稍往後仰一點然後輕聲說,“好的,好的,就這麼呆著。”這時他照的就是她現在注視著的這張照片。光線最理想不過了,他說是“多麼透亮”-這是他給起的名稱,於是正在圍繞她轉時快門堅決地按了一下。

他很輕捷,當時她望著他時想到的是這個詞。他年已五十三歲,而渾身都是瘦肌肉,行動敏捷有力,只有艱苦勞動而又自愛的人才能這樣。他告訴她他曾是太平洋戰區的戰地攝影記者,弗朗西絲卡完全能想象那情景:他脖子上掛著幾架相機跟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們一起在硝煙彌漫的海灘上跑來跑去,其中一架放在眼睛下面,不斷按動快門,其速度之快幾乎使相機著火。

她再看那照片,仔細端詳。我當時是挺好看的,她心里想,為自己的自我欣賞不禁莞爾。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後我都從來沒有這麼好看過,都是因為他。她又啜一口白蘭的,此刻雨隨著十一月的風尾下得一陣緊似一陣。

羅伯特金凱可以稱得上是一個魔術師,他活在自己的內部世界里,那些地方希奇古怪,幾乎有點嚇人。在一九六五年八月那個幹燥的而炎熱的星期一,當他走出卡車向她的車道走來的時候,弗朗西絲卡立刻就感覺到了這一點。理查德和兩個孩子到伊利諾依州博覽會上展出那匹獲獎的小牛去了,那小牛比她得到的關注還要多,現在她有一個星期完全屬於自己。

她正坐在前廊的秋千上,喝著冰茶,漫不經心地看著一輛縣公路上行駛的卡車下面卷揚起來和塵土。卡車行駛很慢,好像駕駛員在尋找什麼,然後就在她的小巷口停下,把車頭轉向她的房子。天哪。她想,他是誰?

她赤著腳,穿著牛仔褲和一件褪了色的藍工作服,袖子高高卷起,衣擺放在褲子外面,長發用一只玳瑁梳子別起,那梳子還是她離開故國時父親給她的。卡車駛進了巷子在繞屋的鐵絲柵欄門前不遠處停下。

弗朗西絲卡走下廊子,款款地穿過草地向大門走來。卡車里走出羅伯特金凱,看上去好像是一本沒有寫出來的書中出現的幻象,那本書名。

他的棕色軍服式襯衫已為汗濕透,貼在背上,腋下兩大圈汗漬。襯衫上面三個扣子敞開著她可以看見他脖子里銀項鏈下面緊繃繃的胸肌。他肩上是桔黃色的背帶,是經常在野外作業的人穿的那種。

他微笑著說:“對不起,打攪了。我是在找此地附近一座廊橋,可是找不著,我想人是暫時迷路了。”他用一條藍色的大手帕擦擦前額,又笑了笑。

他兩直望著她,她感到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在跳動。那眼睛,那聲音,那臉龐,那銀發,還有他身體轉動自如的方式。那是古老的,令人心蕩神移,懾人魂魄的方式;是在障礙沖倒之後進入睡鄉之前的最後時刻在你耳邊說悄悄話的方式;是把任何物種陰陽分子之間的空間重新調整的方式。

必須傳宗接代。這方式只是輕輕說出了這一需要,豈有他哉。力量是無窮的,而設計的圖案精美絕倫。這方式堅定不移,目標明確。這其實很簡單,讓我們給弄得好像很復雜。弗朗西絲卡感覺到了這一點而不自知,她是在自己的細胞層面上感覺到的。而使她永遠改變之事自些開始。

一輛小汽車經過這條路,後面揚起一道塵土,按了按喇叭。弗朗西絲卡向弗洛埃德。克拉克伸出車窗的那只古銅色的手揮手答禮,然後轉向陌生人:“你已經很近了,那橋離這里只有兩英里地。”然後,在二十年的封閉生活中,長期遵循鄉村文化所要求的克制。含蓄。不茍言笑的行為準則的弗朗西絲卡·約翰遜忽然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領你去。”這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

她為什麼這樣做,自己始終也說不準。也許是在這麼多年以後,少女的心鏡像水泡一樣浮到水面上,終於爆開了。她不是個很靦腆的人,但也不大膽主動。她唯一能解釋的是,只見了幾秒之後,羅伯特金凱就有某種吸引她的地方。

顯然,他對她的自告奮勇有點意外,不過很快就過去了,認真地說,那他很感謝。她從後臺階拿起做農活穿的牛仔靴走到他的卡車邊,跟他走到乘客的座位邊。“請等一分鐘,我給您騰地方,這里盡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他邊做邊嘰咕著,主要是自言自語,她可以看得出來他有點慌亂,對整個這件事有點不好意思。

他把帆布包和三腳。暖水瓶和紙袋重新放好。卡車後面放著一只棕色的山姆森式的舊衣箱。一只吉他琴匣,都滿灰塵,飽經風雨,用一條布紋帶子與一個備用車胎捆在一起。

他正在咕噥著抒紙咖啡杯。香蕉皮等等塞進一個雜貨店的大牛皮紙袋然後扔到卡車後箱中去時,車門砰的一聲碰上了,打了他屁股一下。然後他拿出一個藍白相間的冷藏箱,也把它放到車後面。在綠色的車門上有幾個褪了色的紅漆字:“金凱攝影,華盛頓,貝靈漢”。

行了,我想您現在可以擠進來了。她以一種特殊的、動物般的優美姿態鉆進駕駛盤後面。他看了她一眼,僅僅是一瞥,微微一笑,問道向哪邊走。

右邊,駛去。他的兩條長長的腿自動地踹著踏板,舊的萊維牌長褲蓋著系皮帶的棕色野地靴,這雙靴子已見過多少英里從腳下駛過。

他俯身伸手探到前面的雜物箱中,前肘無意中擦過她的大腿。他半望著風擋外,半望著那雜物箱,從里面抽出一張名片來遞給她:“羅伯特金凱,攝影家作家”。上面還印著他的地址電話。

他說:“我是到這里來的,您熟悉這個雜志嗎?”

“熟悉。”

“他們要發表一篇關於廊橋的文章,顯然依阿華的麥迪遜縣的幾座滿有意思的這樣的橋。我已經找到了六座,但是我猜至少還有一座,據說是在這個方向。”

它叫羅斯曼橋,是屬於另外一個人的,屬於那個十幾歲的那不勒斯姑娘,那個探頭窗外,想著還沒有出現的遠方的戀人的姑娘。她一邊說一邊注視著他換擋時前臂彎曲的樣子。

有兩只背包在他旁邊放著。一只是關好的,但另一只的蓋向後翻著,她能看見露出來的照相機銀色的頂部和黑色的背面,以及一個膠卷盒的底部,相機背面貼著“柯達彩色,25,26張”的標簽。在這些包包後面塞著一件有許多口袋的背心,從一只口袋中掛下一條一端有活塞的繩子。

好的腳後面是兩個三腳架,已經刮痕累累,不過她還辨認得出其中一架上面剝落的商標“基佑”。當她打開汽車雜物箱時,她瞥見里面塞滿了筆記本。地圖。筆。空膠卷盒。散落的零錢和一條駱駝牌香煙。

“下一個街角向右轉,”滑潤,由於出汗而發光。他的嘴唇很好看,不知怎麼,她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他的鼻子很像她所見到的印第安人的鼻子,那是孩子還末長大時有一次他們全家到西部度假看見的。

從傳統標準說,他不算漂亮,也不難看。這種字眼好像對他根本不適用。但是他有點什麼,是一種很老,飽經風霜的神態,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

他左腕戴著一塊外表很復雜的手表,棕色皮表帶汗漬斑斑。右腕有一只花紋細致的銀手鐲。她心想這手鐲需要用擦銀粉好好上上光了,立刻又責備自己這種注意雞毛蒜皮的小鎮習氣,多年來她一直在默默反抗這種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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