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H.勞倫斯:色情與淫穢 (1)

色情與淫穢是什麽,這通常完全取決於不同的個人。對某個人來說是色情的東西對另一個人則可能是天才的笑料。

我們被告知,色情這個詞本身意味著“同妓女有關”——是妓女這個詞的標繪圖。但是,時至今日,什麽算是妓女呢?如果是指那些以上床睡覺換取錢財的女人,那麽,過去大多數做妻子的都出賣過自己,而真正的妓女則可能在她們高興的時侯,無償地奉獻自己。可以說,一個女人如果不具備一點“妓女”的氣質,那就無異於一根乾枯的木棍,而大多數妓女很可能都具備一些女人的慷慨。為什麽一定要一刀切得那麽齊,那麽乾巴巴呢?法律是枯燥乏味的,法律的判斷與生活並沒什麽關系。


淫穢這個詞也一樣。誰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意思。假設它是從淫猥劇這個詞演變來的,這種劇可能不會搬上舞台,你又取得了多大的進展呢?什麽也沒有!對你來說是淫穢的東西,對我或對其他人來說就不一定是。其實,一個詞的意義有待於大多數人去決定。如果一齣戲使十個觀眾驚詫不已,卻沒使其他五百個觀眾震驚,那它只對十個人來說是淫穢的,對那五百人則絲毫無害。因此,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它就不是淫穢的。《哈姆雷特》曾經使克倫威爾時代所有的清教徒大為震驚,但今天卻激不起任何人的驚異。相反,阿里斯托芬的戲劇會使今天的觀眾震撼不已,但在古希臘後期,卻不會在觀眾中間引起軒然大波。人是變化的生物,詞的意義也會隨之不斷地變化。事物不總是它們過去的形象,過去存在的東西今天並不一定存在。我們今天之所以在這兒,正是人類不斷變遷的結果。我們得把一切留給大多數去決定,把一切留給大多數,一切留給民眾、大眾、公眾。他們知道什麽是淫穢,什麽不是淫穢,他們知道。如果地位卑賤的一千萬人不比地位高貴的十個人更懂得好歹,那就說明數學有毛病。請投票表決一下!同意的請舉手!大眾的呼聲便是上帝的聲音。我痛恨世俗的羔羊!世俗的羔羊!

於是,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你同大眾交談,你所用的詞語的含義就具有大眾的意義,由大多數人所決定。正像有人寫信告訴我:美國法律對淫穢非常清楚,美國將強化這方面的法律。不錯,我親愛的,不錯,一點也不錯!民眾知道什麽是淫穢。那些同唾液或滑稽戲押韻的、溫順的小詞就是最大的淫穢。假如有哪位印刷工人錯把h放在唾液(spit)中P的位置上(這樣,唾液就變成了大便),那麽,廣大的美國人就知道這個人幹了一樁淫穢的事,一樁不光彩的事,他的行為就是淫猥。作為一位排版工,他就是下流的印刷人員。你不可能愚弄公眾,不管是英國的或美國的公眾。Vox pupuli,VOX Dei(拉丁文,民眾的聲音就是大眾的聲音);難道你不知道嗎?如果你不清楚,我們會讓你知道的。與此同時,這個“上帝的聲音”卻在大聲地稱讚那些在我這樣有罪惡本性的人看來是完全虛假、晦澀的電影、圖書、報刊文章,像一個真正過於拘謹的人或清教徒,我不得不掉轉頭去。當淫穢變得令人作嘔——這正是它適合大眾胃口的形式,當Vox pupuli,VOX Dei的喊聲在多愁善感的醜行中聲嘶力竭時,我便不得不改換方向,就像法利賽人一樣,生怕受到汙染。有某一種普遍存在的黏乎乎的瀝青是我不願意觸碰的。

所以,結論還是這樣:你要麽接受大多數人,接受民眾,接受他們的決定,要麽就不接受。你要麽在Vox pupuli,VOX Dei面前頂禮膜拜,要麽塞上你的耳朵不去聽它淫穢的叫囂。你要麽故作姿態地去迎合大多數人,要麽根本就不去理睬公眾,而只是偶爾去拉拉他們笨拙而可鄙的粗腿。

當需要你判斷某件事情的意義,哪怕是最簡單的一個詞的意義時,你必須三思而行。因為萬物都有兩類意義,相互永遠對立。一種是大眾給予它的意義,另一種是個別人給予的意義。就拿面包這個詞為例吧,就大眾的意義而言,面包就是把白面做成能吃的卷。但個別人給予的意義就不同,面包的意義太多了,它可以是白色的、棕色的、玉米面捏的、自家烤的、剛從烤爐里出來的帶香味的面包、面包皮、面包屑、不發酵的面包、祭神用的面包、主食面包、發面面包、鄉村面包、法國面包、維也納面包、黑面包、陳面包、大麥面包、燕麥面包等等不一而足。面包這個詞會帶領你走到時空的盡頭,走到遙遠的記憶大道。這就是個別的意義。“面包”這個詞將帶領這位個別人士走自己的路程,它的意義將是某個個人給予的意義,是根據此人真正的想象而產生的。當一個詞以其個別人的特性來到我們身邊,就在我們內心引起個別人的反響時,對我們來說是莫大的欣喜。美國的廣告商早就發現了這一點。比方說,美國最微妙的文學可以在肥皂廣告中覓得,這些廣告簡直可稱為散文詩。它們賦予肥皂溶液一種閃光的、噗噗有聲的意義。這是一種絕妙的詩作,妙得幾乎可以使心靈忘記這麽一個事實:這些詩一般的語言其實都是帶著誘餌的句子。

商業正在發現詞語所具有的個人意義和充滿生機的意義,而詩歌本身卻正在失去這些意義。詩歌越來越傾向於從遠處尋找詞語的意義,因而又一次導致了詞的大眾意義,這只能喚起人心中的大眾反應。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大眾的自我和一個個別的自我,其所占比例各不相同。有的人幾乎全是大眾的自我,毫無個人具有的那種想象的反應。這類人的極端分子常常可以在職業人士中,如律師、教授、牧師中找到。商人十分陰險,表面上似乎是頑固的大眾自我,但內心卻有一個受驚的、不穩定的,然而仍然活著的個別自我。公眾作為一個整體,智力低下,無異於白癡,無能力抵抗剝削者的詭計而保持其個性的反應。大眾過去被剝奪,將來也不例外,只是剝奪的方法不同罷了。如今,大眾被引誘去下金蛋,人們用具有想象力的詞語和個別人的意義欺騙大眾像鵝一樣咯咯叫苦表示同意。大眾的聲音便是上帝的聲音,過去如此,將來還是如此。為什麽?因為大眾沒有足夠的智慧去區分普遍意義和個別意義。大眾永遠是粗俗的,因為他們無法區分什麽是自己原有的感覺,什麽是剝削者騙出來的感覺,大眾總是世俗的,因為他們受外部的控制,騙子的控制,而不是受制於內心,受制於他們自己的真誠。烏合之眾永遠是淫穢的,因為它永遠是第二手貨。(姚暨榮 譯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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