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軒:對四個成語的解讀 ——我所理解的“真文學”(9)

面對博爾赫斯與卡爾維諾的懸想——故弄玄虛,我們怎麽想?我們是否太實際了一些?我們的心思在哪兒?我們思想的拋物線是否顯得太短促了一些?我們的念頭是否太功利了一些?我們的文學所關心的問題是什麽問題?是房子問題、糧食問題。博爾赫斯的阿根廷、卡爾維諾的意大利並非不存在房子問題和糧食問題。與阿根廷比鄰的巴西,是南美最富的國家,但到處是貧民區。在我下榻的酒店的對面是一座山,整個山上都住的是窮人——與世界其他城市不一樣,其他國家的大城市,是窮人住在山下,富人住在山上,而里約熱內盧的山上住的都是窮人。那座山是里約熱內盧最著名的貧民區,叫小農莊,住了大約30萬貧民,警察三兩個是不敢進去的,進去就被幹掉了。每天我推開窗子往外看,就看到那山上危房密布、風雨飄搖。我沒有去過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但我能想見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房子問題會比里約熱內盧的糟糕。可是,我們不可能指望博爾赫斯會去寫關於房子問題的小說。他只能向我們訴說關於時間的問題、關於空間的問題以及種種由玄想而產生的非常形而上的問題。 

我無意要中國的作家放棄社會責任——如果是這樣,此刻我不會坐在這兒。但我以為,中國作家的責任觀的內涵需要重新確定,關於這一點,我將在最後再發表我的意見。 

文學的問題——特別是當文學進入現代形態之後,以我之見,都是一些玄虛的問題——形而上的問題。它不負有解決實際問題的職能。當年,郭沫若用寫鳳凰涅槃的筆寫“防治棉蚜蟲”的詩,現在看是文壇的一大笑話,但我們的一些小說距離這首“經典”小詩又到底走出去了多遠呢? 


(三)坐井觀天

現在我來講第三個成語:坐井觀天。

說說另一個作家——普魯斯特。

九歲那年,普魯斯特得了枯草熱,從此,可怕的哮喘伴隨了他一生。一年四季,尤其是到了春季,他不得不長久地呆在屋子里,而與草長鶯飛的大自然隔絕。

據說,這種病是溺愛的結果。

他的一生中,最溺愛他的是兩個女人,一個是外祖母,一個是母親。她們在為這個體弱的少年盡一切可能地營造溫暖、舒適與溫情。我們有理由相信,《追憶似水年華》中那個在晚間焦切地等待母親的親吻——親吻之後方可入睡的少年,就是他本人。

他長大了,父親已經不能夠再容忍他與母親的纏綿。終於,在母親的最後一次夜晚親吻後,他結束了少年時光。

溺愛與優裕毀了一個人,但卻為世界成全了一個偉大的小說家。

他在那幢放滿笨重家具的大房子里,在自己昏暗的臥室中,只能透過窗子望著蘋果樹,想像著盧瓦河邊麥地、水邊的蘆葦以及楓丹白露的美麗風景。這是一個渴望與自然融和的人,一個熱衷於在人群中亮相、造型的人,然而,他卻只能長久地枯坐於臥室。

作品寫道:風中,一樹的蘋果花終於凋零,落葉如鳥,一派蒼涼。普魯斯特忽然為自己的處境與對處境的感覺找到了確切的比喻:“在我孩提時代,我以為聖經里沒有一個人物的命運像諾亞那樣悲慘,因為洪水使他囚禁於方舟達四十天之久。在漫長的時間里,我不得不呆在‘方舟’上。於是,我懂得了諾亞曾經只能從方舟上才如此清楚地觀察世界,盡管方舟是封閉的,大地一片漆黑。”

世界成為一片汪洋,臥室成為方舟。它是他向外觀察的地方,又是他所觀察的對象。他有許多文字是用來寫房間、房間中的實物以及他與房間之關係的。他與社會失去了廣泛的聯系,他的個人的經驗領域變得極為狹小。依普遍的理論來看:經驗如此簡單的人是難以成為作家的,更是難以成為書寫鴻篇巨制的作家的。然而,普魯斯特就是成了一個反例。面對狹窄的生活空間,他開始了世界上最為細致的揣摩與領會。加之由於寂寞、孤獨帶來的冷靜與神經的敏銳,他捕捉住了從前時空以及當下情景中的一切。他發現,當一個人能夠利用現有的一切時,其實,被利用的東西並不需要多麽豐富——有那樣一些東西,這就足夠了。由於經驗的稀少而使經驗變得異常寶貴,一些在經驗富有的人那里進入不了藝術視野的東西,在他這里卻生動地顯現了,反而使文學發現了無數新的風景。


普魯斯特以他的成功文字,為我們區分了兩個概念:經驗與經歷。


上流社會的狹小圈子以及疾病造成的長守臥室,使他的人生經歷看上去確實比較簡單。但,文字並非是支撐在經歷之上的,而是支撐在經驗之上的。經驗固然來自於經歷,但卻要遠遠大於經歷。由有限的經歷而產生的經驗,卻可能由於知識的牽引與發動、感覺的精細以及想像力的強健而變為無限、一生受用不盡。

殘月當戶、四壁蟲聲,化鈍為靈之後的普魯斯特聽到、聞到、感受到了我們這些常人所不能聽到、聞到、感覺到的東西:“我情意綿綿地把腮幫貼在枕頭鼓溜溜的面頰上,它像我們童年的臉龐,那麽飽滿、嬌嫩、清新。”“我又睡著了,有時偶爾醒來片刻,聽到木器家具的纖維格格地開裂,睜眼凝望黑暗中光影的變幻,憑著一閃而過的意識的微光,我消受著籠罩在家具、臥室、乃至於一切之上的朦朧睡意……”他寫了冬天的房間、夏天的房間、路易十六時代的房間,即便是並無一物的空房間,也顯示出了它無邊的意義。


現在,我們一邊來讀著普魯斯特,一邊來玩味一下“坐井觀天”這個成語。


我們假設,這個坐井者是個智者,他將會看到什麽?坐井觀天,至少是一個新鮮的、常人不可選擇的觀察角度,並且是一種獨特的方式,而所有這一切,都將會向我們提供另一番觀察的滋味與另樣的結果。有誰向我們描述過井底下看天的感覺?我想那番感覺一定是很有趣的。在井底下看天,這太有想像力了。那個人一定看出了我們這些俗人在單調無趣的地面上看不到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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