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麗紅·千江有月千江水(5)


  她這才發覺,銀蟾說錯了話,實際上,自己何曾離開過這個家?

  此刻此時,她重回家園,再見親人,並不覺得彼此曾經相分離--她並未離家!她感覺得到:昨天,她們大夥兒仍然在一起,還在巷口分手,說過一聲再見,今天,就又碰面了!

  這六年,竟然無蹤無影無痕跡,去嘉義讀書的那個阿貞觀,只是鎮上一個讀書女學生罷了!

  真正的她,還在這個家,這塊地,她的心魂一直延挨賴在此處沒跟去。

  一輩子不離鄉的人,是多麼幸福啊!貞觀同時明白過另一樁事來:國小時,她看過學校附近那些住戶、農夫,當他們死時,往往要兒孫們只在自家田裏,挖出一角來埋葬即可……

  代代復年年,原來他們是連死都不肯離開自己的土地一下。

  ……

  一本西洋史攤在面前半天了,貞觀猶是神魂悠悠想不完,想到那些埋在自己田地的農夫,考大學的心更是淡了。

  這些天,她在後院「伸手仔」讀書,家中上下,無一人咳嗽;連昨兒銀禧哭鬧,四妗還說他:「阿姊在讀冊,要哭你去外面哭!」

  這「伸手仔」比三妗的房間還涼,一向是她外公夏日歇中覺的好所在,這下為了她,老人家連床鋪都讓出來。

  有這樣正經的盼望,貞觀詳細想來,真是考也不好,不考也不好。

  這伸手仔……為什麼叫這樣趣味的名呢?原來是它的屋簷較一般大厝低矮,若有身量高大的男人,往往伸手可及,因此沿襲下來就這麼叫了。

  貞觀小時候,大概三歲吧!就曾被她三舅只手托上屋簷過;她好玩的坐定,只是不下來,等三舅一溜眼,居然爬到馬背脊樑正中央,任人家喚也不聽,哄也不下,她三舅六尺身軀,堂堂一個紅臉漢,在下面急得膽汁往上沖,後來還是三妗叫人拿木梯來,由五舅上去將她拿下。

  類似這樣驚險的成長經驗,在貞觀來說,還不少呢,聽說她五歲時,她五舅也是十七、八歲的半大人,有一次自作聰明餵她吃飯,因為魚有刺,肉有骨,眼前恰好一碗魚丸湯,便只是撈魚丸餵她。

  她乳牙、黃口的,知道什麼細嚼慢嚥,反正飯來張口……後來是飯匙舉到嘴前,她再張不開口,便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原來魚丸她沒咬,全都和飯含在嘴裏,到嘴滿時,只有哭了。

  一時地上蹦跳跳的,全部是魚丸彈個不停,五舅一一揀起來,數了一數,又令她張開嘴來檢視,一面說她:看不出啊,阿貞觀的嘴這麼小,怎麼一口含了六、七粒魚丸?……

  正好她阿嬤走過,罵他道:你要將伊害死啊?哽死阿貞觀,你自己又未娶,看你怎樣生一個女兒賠你姊夫?

  2

  貞觀是從小即和母舅們親,見了她父親,則像小鬼見閻王,她父親在鹽場上班,小學時,每天上學,須先經過鹽場,鹽場辦公室斜後門,有個日本人留下來的防空壕,壕上長滿大紫大紅的圓仔花。銀蟾每每走過,就要拉她進去偷摘,因為這花她阿嬤愛。

  有那麼一次,二人手上正拔花呢,轉頭見她父親和副場長出來--大人其實也無說她怎樣,可是從此以後,不論銀蟾如何說,她都不肯再踩進鹽場一腳,尤其怕懼她父親。

  現在想起來,當時她是羞愧,覺得在別人面前失父親的臉面,以後父親來探她外婆時,貞觀便躲著少見他,自己請願的給三舅磨一下午的墨,甚至跟著去看魚塭,或者釣魚。

  看魚塭其實就是趕鷺鸞;五月芒種,六月火燒埔,那種天氣,說是打狗不出門的,偏偏白鷺鸞就揀這個時出來打劫,趁著黃昏、日落之前,來吃你結結實實一頓飽;當它在空中打圓轉,突然斜直線拋墜下來時,它是早已選定了那畦魚塭的魚兒肥。

  因此,看守的人必須搶快一步,拿起竹梆子來敲打,嘴內還得--唷--唷唷唷--的作出聲響,它才會驚起回頭,再騰空而上,然後恨恨離去。

  另外一種嚇鷺鸞的方式是放鞭炮,可是炮藥落入塭塘裏,對魚們不好,因此大部分人家,還是用竹梆子較多;那梆子是選上好竹竿,愈大圍愈是上品,將它鋸下約三尺長,然後橫身剖開約三分之一,裏面的竹節悉數挖空,當手持後端用力振動時,挖空竹節的那一段即悉嗦作響……

  這種尋常,平淡的聲音,在鷺鸞們聽來,卻是搖魂鈴、喪膽鐘。

  鷺鸞其實是一種很慓悍的鳥,看它們敢入門踏戶的,來吃魚的架式,就足以證明了,可是卻又這樣沒理由的驚怕竹梆子。也許,真如她外公說的:惡人無膽!

  說到釣魚,貞觀同時就要想起蚯蚓來,她因為最怕這項軟東西,所以迄今不太會釣魚,因為餌都是蚯蚓撕成一截截的;貞觀小時候為了想幫四舅釣魚,自己便找到魚塭邊撈小蝦,誰知腳踩不穩,落入塭底裏;大人說:當四舅抱了個烏黝黝,渾身黑泥的女孩回來時,家下誰也認不得阿貞觀,倒是燒水給她洗身時,在二、三個小衣裳口袋裏,各個跳出一尾虱目來……

  比起這些來,磨墨的事,只能算它平白、無奇了,可是因為事情是為著三舅的人做的,這磨墨洗硯,也因此變成大事。

  世上有肩能挑、手會提,孔武有力的人,世間更不乏吟詩題句之輩,可是貞觀就不曾見過手舉千斤,肩挑重擔,同時又能吟詩做對的全才。

  而她的三舅,卻是這樣的兩者皆備。

  自小,貞觀只知三舅是人猿泰山,一人抵十人,大凡家中捕魚,鎮上廟會,所有別人做不來的,都得找他;拿不起的他拿,挑不動的他挑。

  直到入學後,粗識幾個大字,一日,她走經過宮口,發現嘉應廟廊廓石柱上,赫然有三舅名姓!

  近前觀看,何其壯闊、威顯的一副門聯,竟是三舅自撰自書:

  嘉德澤以被蒼生,虎尾溪前瞻廟貌

  應天時而昭聖跡,鯤身海上顯神光

             弟子 蔡中村敬撰

  嘉應廟正門對著布袋港,綿綿港彎,上銜虎尾溪,下接安平鹿耳門,這西南沿岸,一向統稱鯤身……

  十歲的她,站在斑彩絢絢的門神繪像前,兩目金閃閃,只是觀不完,看不盡……

  轉頭回望,不遠處的海水似搖若止,如在自家腳底,剎那間,三舅的字,一個個在她腦中,從指認,辨別,而後變得會心,解意起來。

  也就在她轉身望海的一個回頭裏,貞觀因此感覺:自己這一身,不僅只是父母生養,且還相屬於這一片大海呢!她是虎尾溪女俠,鯤身海兒女,有如武俠天地裏的大師妹,身後一口光燦好劍,背負它,披星戴月江湖行。

  自十歲起,貞觀整整看它三年的武藝春秋,去家這些年,雖說再無往日的心情,然而,當年熟知的習武禁忌,她到現在還是感動難忘,記心記肝。

  武者,戒之用鬥,唯對忠臣、孝子、節婦、烈士,縱使冒死,亦應傾力相扶持。

  短短廿七個字,貞觀此刻重新在嘴邊念過,仍然覺得它好,而且只有更好了!

  當初使她暝無暝,日無日的入迷的,也許就是這麼磅礴氣象的一句話吧!

  說起這些,不免要繞回到大信來:

  那年他初一升初二,跟著自己母親來看阿姑,這裏眾人為了留小人客,盡行搬出銀城他們那些武俠、漫畫;大信就是躺在這間伸手仔的床鋪上,看《仇斷大別山》,三番忘了吃飯,兩次不知熄燈--

  她眼前床頭上,斜斜鉤掛的這件圓頂羅紋白雲紗蚊帳,就是個活證--

  當年,大信徹夜看書,不知怎樣,竟將它前後燒出兩個破洞來:第一個孔,是她四妗用同色紗帳布補的,加上針黹好,幾乎看不出它什麼破綻,第二個孔卻是銀安和她合綴的;原來大信欲去報備時,銀安覺得是小事,不必正經去說,就悄悄尋了針線,自己替大信縫起來,正巧她從伸手仔門前走過,便被銀安叫進去:

  「阿貞觀做做好心,來幫我們補這個!」

  貞觀一看,原來銀安不知那裡找來的一塊青色紗帳布,雖說質紋相同,到底不同色,剪得歪斜斜、凸刺刺的,又是粗針重線,竟是縫麻袋一樣:

  「你不補還看不出呢!補了才叫人看清,蚊帳原來破一孔!」

  她是說完才開始後悔,因為乍看時,銀安的手藝實在叫人好笑,可是想回來,大信是客,應該避免人家難堪……

  因為有負咎,所以織補得格外盡心;當她弄好以後,竟然看也不敢看她一眼的走開--

  然而那一晚,她翻來覆去,只是難入眠,幾次開眼看窗,天邊還是黯黑一片,小睏一會,又起身看鐘,真是苦睡不到天亮。

  天亮了,見著大信,可以向他道歉,賠失禮……

  貞觀此時想回來,才懂得外公、祖父,那一輩份的人,何以說:被人負,吃得下,睡得著;負了人,不能吃,不能睏。……

 

  原來呢,是因為事過之後,還有良心會來理論。

  然而隔天她再看到大信,他還是渾然無識的樣子,自己倒不好開口了。

  當時她是不知,現在呢,她已經十九歲了,自認自己這樣的一個看法應該沒錯:為什麼大信的人看起來親切?他本來就是個真摯的人……

  胡亂思想,貞觀倒是因此趴著睡著,其實也無真睡,閉起雙眼就是。

  當她再睜眼時,人一下躍身向前,嘴裏同時尖叫出聲,原來座燈不知何時倒向蚊帳,正燒炙出一團熏氣……

  貞觀跳著腳去搶蚊帳,手被燙著時,才想到:應該先拔插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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