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龍《地理的故事》(49)

小小島國 人滿為患

斯圖亞特王朝的詹姆士(斯圖亞特王朝的第一個國王,1566—1625,1567年開始統治蘇格蘭,稱詹姆士六世;1603年又成為了伊麗莎白女王的繼承人,當上了英格蘭國王,稱詹姆士一世———譯者註)是伊麗莎白女王的蘇格蘭遠親,根據伊麗莎白女王臨終前的遺囑,而繼承了英格蘭的王位,蘇格蘭因這個歷史的偶然從此納入了英格蘭王國的版圖,於是,蘇格蘭人能自由出入英格蘭王國了。假如蘇格蘭人感到自己的小島太小了,容納不了他們的遠大抱負,就可以縱橫馳騁於英格蘭王國的大地上。蘇格蘭人勤儉、聰明而富於克制,在邊遠地區擔任領導職務是完全能夠勝任的。

這里要說的是一個特別的故事,一個神秘的與人類命運有關的悲劇故事———一個民族本來前程遠大,潛力無窮,可為了一個毫無價值的理由,居然心甘情願地舍棄了眼前無限的光明,徒勞無功地朝黑暗奔去,而她的鄰國卻心懷仇恨,隨時準備對她進行羞辱,進行奴役。因為,這些盲目沖動的人還一點也不懂得正大光明的自身利益才是人類生存的第一原則。

誰是這個悲劇故事的罪魁禍首呢?我不知道,也無人知道。是地質構造嗎?大概不是。愛爾蘭群島也是史前時代那塊北冰洋大陸的殘余。假如後來的地質變遷沒有發生,這個群島也許會更繁榮更富饒。但是,這個群島的中心因地質變遷下沈到海岸山脈以下,整個島嶼變成了一個湯盤。而河流本來是朝大海流去,也由於這個下沈而變成了彎彎曲曲、百轉千回的河道,通航根本不可能了。是氣候嗎?不!愛爾蘭的氣候與英格蘭的無分別,或許愛爾蘭只是更潮濕一些,霧更多一些。那是地理位置嗎?也不是!自從美洲發現之後,在與新大陸有商業貿易的歐洲諸國中,地理位置最為靠近的是愛爾蘭,地理條件最為便捷的也是愛爾蘭。那麽,到底誰是這個民族悲劇的元兇呢?這個元兇恐怕又是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性。在愛爾蘭,人類又一次自毀前程,把優勢轉為了劣勢,把勝利化作了失敗,把勇敢與銳氣消磨成了無聲無息的憤怒,最終只能默默地承受命運的淒涼。

在這個悲劇之中,民族傳統又扮演了一個什麽角色呢?大家知道,愛爾蘭人很喜愛他們的神話故事。小精靈、小妖精、狼人和惡鬼之類的“人物”,幾乎會出現在每一個愛爾蘭戲劇和民間故事中,說一句實實在在的話,即使在今天這個枯燥乏味的時代,對愛爾蘭人那些妖魔鬼怪親戚,我們也真是厭煩呢!

這些又與“地理”有何干系呢?你可能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對於山川、河流、城市分布的地理,對於統計煤炭、棉花進口量的地理,這的確是無關的。但是,人類不僅是飽食終日之徒,還是一個慮遠思深、浮想聯翩的生物。愛爾蘭就是一個單單為思慮和浮想而存在的國度。當你在大海上遙望一個國家時,你也許會說:“這片陸地看上去較矮,或較高;大地或是棕色的,或是黑色的,或是綠色的。許多人生活在那兒,他們中有的人正在吃,有的人正在喝,有的人是美麗的,有的人是醜陋的,有的人是幸福的,有的人是悲哀的,有的人正在降生,有的人正在死去,有人死後得到了牧師的祝福,有人死後沒有得到。”

然而,這些都與愛爾蘭無多大干系。愛爾蘭與眾有點不同,或者說與眾完全不同。寂寞的空氣彌漫於愛爾蘭的角角落落,孤立的氛圍甚至於觸手可及。昨天還是真實的東西,今天就變成了謊言與疑慮,一件事幾個小時前還是簡簡單單的,轉眼就錯綜覆雜了。變幻莫測的大海位於島嶼的西側,可是,與這汪沈默的深淵相比,你腳下的這片土地卻讓人更加匪夷所思。

同任何一個民族相比,愛爾蘭人遭受奴役的時間都長一些,沈重的歷史壓在他們的背上,他們不斷地怨天尤人。本來應該反躬自省,可在他們的思想深處一定存在著某種認識上的錯誤,以致他們千百年來一直落落寡合。在愛爾蘭這塊沃土上,他們的這種錯誤認識紮根很深。為了這片沃土,愛爾蘭人從未想到要好好地生活,而是時刻準備去流血去犧牲。

諾曼底的征服者們(諾曼底公爵威廉為了奪取英國王位,1066年帶兵橫渡英吉利海峽,入侵英國。是年12月坐上了英國國王的寶座,史稱威廉一世,在位時間為1066—1087———譯者註)當年剛剛在英格蘭站穩腳跟,就把貪婪的目光投向了愛爾蘭海對岸,而所謂的愛爾蘭海和北海一樣,本來也是一個山谷,後來才下沈為海洋,算不上真正的大海。愛爾蘭島本來是一個富饒的小島,可島內的局面也大大助長了侵略者的野心。部族首領向來不和,把全島統一為一個愛爾蘭王國的努力從來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對征服者威廉的同代人來說,愛爾蘭如同“一塊顫抖著的草皮”。愛爾蘭牧師們都睜大了眼睛,狂熱地要將基督的福音傳遍世界,而自己的故園卻連一條公路、一座橋梁乃至任何交通設施都沒有,更不用說一切使日常生活方便、和諧的重要設施了。由於島嶼的中央比四周低矮了許多,出現了一個大沼澤,而沼澤有個壞毛病,就是從不將自己淹沒在深水中,因此,沼澤永遠是沼澤。充滿詩意的靈魂怎麽會肯動手去洗刷碗筷盤碟呢?對這個沼澤,從來就無人想到要治理一下。

當時,英法的統治者盡管都叱咤風雲,一代梟雄,卻也能和主宰世界的領袖們保持一種很體面的關系。對於親愛的教子約翰,教皇英諾森三世(意大利人,1160—1216,在出任羅馬教皇期間(1198—1216)發動了兩次十字軍東征———譯者註)曾給予了緊急聲援,宣布《自由大憲章》(1251年,英國封建領主聯合騎士和平民迫使英王約翰簽署的一個文件,共63條,主要保障的是大貴族的利益,也保證了騎士和平民的一些權利。後來,它成了資產階級革命時代的法律依據之一,還成了確立君主立憲制的憲法文件之一———譯者註)無效,對那些膽敢逼迫國王簽署這樣一份文件的貴族發出詛咒,詛咒他們萬劫不覆,永墮地獄。在愛爾蘭內戰中,一位愛爾蘭酋長(我忘記了交戰方當時到底有多少)被打得狼狽不堪,於是,他就請求英格蘭的亨利二世到愛爾蘭來,幫他打敗自己的強敵。這時,從羅馬又伸出了一只看不見的手,一直伸到了英格蘭。英國籍羅馬教皇阿德利安四世十分熱心,簽署了一張羊皮書,委任英格蘭國王陛下出任愛爾蘭的世襲君主。於是,一支由不足1000人的雜牌軍和200名騎士組成的軍隊就開進了愛爾蘭。愛爾蘭人原來一直過著快樂的原始生活,這時,就不得不放棄在其他國家早已絕跡的部族制度,被英格蘭人強行套上了封建制度的枷鎖。從此以後,這個小島就一日也不安寧了。直至幾年前,圍繞主權問題的爭端才算告一段落,但是,說不準哪天它又像火山一樣突然噴發出來,再度在世界各地報紙的頭版頭條上露面。

愛爾蘭的土地,正如愛爾蘭精神一樣,存在全是為了謀殺和伏擊。在愛爾蘭,崇高的理想無可奈何地與卑鄙的變節糾葛到了一塊,似乎不殺光所有的愛爾蘭人,沖突就永遠不會終止,問題就永遠得不到解決。這絕非危言聳聽,更不是無稽之談。英格蘭的統治者曾多次試圖對愛爾蘭人斬草除根,趕盡殺絕,然後再搜盡這些不幸者的全部家財,以進奉給國王及其寵信。例如,1650年,憑著他們奇妙的直覺和超凡的空想,愛爾蘭人又一次在荒唐的時間作出荒唐的決定———支持一文不值的查爾斯國王(英王查理一世,被克倫威爾趕下台———譯者註),發動人民起義。這次起義遭到了克倫威爾(17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的代表人物。1599—1658,1649年宣布成立英國共和國,1653年自任“護國公”———譯者註)毫不留情的屠戮。在幾百年後的愛爾蘭人腦海之中,仍然深深地刻印著克倫威爾當年在愛爾蘭犯下的滔天罪行。這是一次企圖一勞永逸的嘗試,一次把愛爾蘭問題最終解決掉的嘗試,愛爾蘭的人口因這次大屠戮而銳減至80萬,餓死者更是不可勝數(愛爾蘭人的出生率一向不高),那些討到了錢、借到了錢或者干脆去偷而偷到了錢的人,只要攢夠了一張船票,就急急忙忙逃離家鄉,流亡國外。走不了的人,滿腔仇恨,守著逝者的墳墓,以土豆為食,寄望有朝一日報仇雪恥。他們一直等啊,一直等到了世界大戰,才最終得到了解脫。

從地理方位上看,愛爾蘭屬於北歐;從思想狀態上看,不久之前,愛爾蘭還處在古地中海時代。愛爾蘭已取得了自治權,能和加拿大、澳大利亞和南非平起平坐了,可是直至今日,它還與整個世界相差一段距離。他們並未為全島的統一而努力奮斗,正好相反,他們分成了兩派,彼此仇視。南部天主教徒占愛爾蘭總人口的75%,他們組建了“自由之國”,定都都柏林。外來的新教徒後裔主要居住在北部阿爾斯特六郡,他們選擇了繼續居留在英國,並不斷地派出自己的代表進入在倫敦的英國議會。

目前愛爾蘭的現狀就是這樣。一年之後或十年之後會是怎樣呢?沒有人能夠預測得到。但是,一千多年來愛爾蘭人終於第一次掌握著自己的命運。現在,愛爾蘭能自由發展他們的港口了,科克、利默里克和戈爾韋被他們建設成了真正的海港。他們還實行了農業合作制,這個合作制在丹麥已證明是非常成功的。愛爾蘭的奶制品完全能與別個國家的產品媲美。愛爾蘭終於可以作為一個獨立自由之身,屹立在世界民族之林。

但是,愛爾蘭人真的能把過去忘記,為了明天而理智地去奮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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