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龍《地理的故事》(40)

無人喝彩的國家

一首著名的圓舞曲賦予了多瑙河一個美麗的名字,可它的河水不是藍色的,而是灰色的,裹挾著泥漿,滾滾東去,辜負了那個美名。目前的奧地利共和國是個什麽樣子呢?河畔城鎮古老而奇妙,可正在緩緩地逝去;在昔日榮耀的廢墟中,老人漫無目的,心灰意冷,消磨著剩余的時日;朝氣尚存的年輕人就匆匆逃往國外,在新的環境中開始新的生活;而呆在國內的年輕人,因不堪窒息的日子,干脆一死了之。奧地利只有600萬人口,可擠在首都維也納的約有200萬之多。過去,維也納是一座古老而重要的科學、醫學和藝術中心,也是一座快樂之都,只要人天真幼稚、馬馬虎虎,就能過上幸福的生活,而在今後的100年里,維也納將會逐漸衰落,重蹈威尼斯的覆轍。這個過去管轄了5000萬人口的大帝國的首都,將淪落為一個僅依靠旅遊為生的小城。維也納除了提供碼頭給那些把貨物從波希米亞和巴伐利亞運送到羅馬尼亞和黑海的船只外,再無一點存在的價值。

奧地利的歷史可上溯至古多瑙河君主國時代。這個國家的本質從她的名字上得到了反映,她的野心也在她的名字上泄露了。這個大帝國曾盛極一時,可斗轉星移,在地理學角度上,她如今已變得十分覆雜了。她被歷史的巨手肢解得面目全非,但是,在自然環境如何影響中央集權形成的問題上,這個逝去的奧匈帝國卻用自己的興衰榮枯作了生動的註釋。把她的邊界問題暫時擱置一邊,先看她的地理概況。在位置上,奧地利到意大利的腳趾尖和到丹麥半島的鼻尖的距離差不多,她幾乎就是歐洲大陸的心臟。她是一塊遼闊的大平原,置身崇山峻嶺的懷抱之中,西面靠蒂羅爾山和瑞士的阿爾卑斯山,北接波希米亞的厄爾土山、里森格勃格山和喀爾巴阡山。在喀爾巴阡山脈的深山老林里,多瑙河就唱起了歡快的歌,一路穿行在南部的特蘭西瓦尼亞山和巴爾干山之間。對來自亞得里亞海的寒風,狄那里克阿爾卑斯山就像這個大平原的一道天然屏障,把寒風擋在自己的身後。

奧地利締造者的地理知識近乎於一片空白,更不用說手中擁有一張像今天這樣詳盡而準確的地圖。但是,如同美國西部的拓荒者,單單依靠本能和“立竿見影”原則,這群中世紀的征服者就占領了大片大片的土地。而這種征服和占有的必然後果勢必會主動找上門來,到那時,面對大自然的威力,人類不論如何聰慧狡黠,也不得不屈服。

在公元1000年之前,匈牙利大平原仍是人煙稀罕,盡管許多部落順著多瑙河從黑海向西來到了這個大平原,但都未能在這兒建立起穩定的統治。而經過與東面斯拉夫民族的長期戰爭,查理曼大帝卻把一塊東歐的“界碑”豎在了這里。這塊“界碑”是一個將最終統治這里所有土地的公國誕生的標志。盡管匈牙利人和土耳其人不斷地侵擾她(土耳其人最後一次圍攻維也納的時間比哈佛大學建校時間還遲得多),但在巴奔堡家族(10—13世紀統治奧地利的一個家族———譯者註)和瑞士的哈布斯堡家族的有效管理和有力保護之下,奧地利公國總能逢兇化吉,巋然不動。這個彈丸之國的國王後來居然還自薦出任了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而奧地利算不上什麽正經八百的帝國,既非羅馬,又不神聖,只不過是一個松散的聯邦,由許多說德語的民族組成。直至1806年拿破侖駕臨之時,這個帝國還一直在“神聖”著,而神聖羅馬帝國的徽章,這時就被拿破侖這位無產者扔進了歷史的垃圾堆,因為拿破侖自己想當皇帝。

但這片土地並未從此就沈寂了。哈布斯堡家族不是太聰明而是太頑固,甚至在家園不保之下,居然還對德國垂涎三尺,想從這塊大蛋糕上切一塊來吃。哈布斯堡的黃梁美夢到1866年就徹底破碎了。他們被普魯士人趕回了老巢,並只能永遠呆在那片大山里。

這個當年由查理曼大帝確立的東部豐碑,如今已淪落為一個七流國家了。這個昔日的集權帝國因內亂而四分五裂了,不再有希望,不再有前途。瑞士阿爾卑斯山脈延續下來的山地,以及著名的蒂羅爾山脈的一小部分,就占了它的大部分國土。而根據《凡爾賽和約》,蒂羅爾山的其余地區已交還給了意大利,理由是這些地區曾經是古羅馬帝國的。在奧地利山區中有兩個城鎮,一個是因斯布魯克,另一個是薩爾茨堡,它們稍微有點意義。因斯布魯克是古人從布倫納山口到意大利的必由之路,由於河流流經這兒,因而到處彌漫著中世紀的氣息。薩爾茨堡也算得上是歐洲最美麗的城鎮之一,因為是音樂大師莫紮特的誕生之地而舉世聞名。為了城市的保持活力,它至今還把優雅的音樂和戲劇表演努力地展示給人們。

奧地利的連綿山區和北部的波希米亞平原都沒有產生出半點有價值的東西,維也納盆地也一貧如洗。古羅馬人當年在維也納盆地上建起了一座名叫文多博納的軍營,就發展成了今日的維也納。公元180年,著名的哲學家、一生征戰無數的羅馬皇帝馬克·奧勒留(生卒年代為121—180,年輕時曾跟希羅德斯·阿底庫斯學習修辭學,跟弗倫特學習哲學,對斯多噶哲學最為推崇。在位時間為161—180,經常對外敵開戰。在轉戰南北的軍旅生活中,他每天撰寫自傳體式回憶錄《自省錄》,是那個時代的優秀哲學作品———譯者註),在同北部日耳曼蠻族打完最後一戰之後,就在此一命嗚呼了,這個小聚居點多少也因他而沾上了一些臭名。而維也納直至1000年之後,城市規模才初顯出來。這主要得益於十字軍東征,那是中世紀的一次人口大遷移。由於十字軍東征者既夢想到東方聖地去發財,又不想被熱那亞和威尼斯船主敲詐勒索,當時就從維也納動身,沿著多瑙河東進,一路打殺過去,直至當初上帝賜予亞伯拉罕的希望之鄉。

1276年,哈布斯堡家族占據了維也納,把它變成了一個廣袤領地的中心據點,他們的地盤一直在擴展,最後擴展至前文提及的所有山區。1485年,維也納又為匈牙利人所奪取。1529年和1683年,又兩次遭到土耳其人的圍攻。然而,在每一次戰亂之中,維也納卻都能幸存下來,直至18世紀初,由於一個政策性錯誤,這座城市才開始漸漸走向瓦解。當時它把公國的每一片領土,不論重要與否,悉數委托給了純種的日耳曼裔貴族。對所有人來說,統治者的權力過大都不是一件幸事。而那些溫和的奧地利騎士也無一不變得更為溫和,更為仁慈,甚至於脆弱得怯懦起來。

昔日的奧匈帝國,斯拉夫人占47%,日耳曼人占25%,余下的是匈牙利人(占19%)、羅馬尼亞人(占7%),以及意大利人和吉卜賽人,意大利人約有60萬(占1.5%),吉卜賽人約有10萬。因為吉卜賽人在緊鄰匈牙利的地區似乎還受點尊重,所以他們主要就集中居住在那兒。

當時,其他歐洲帝王們正慢慢地汲取歷史的教訓,而統治奧地利的日耳曼主子們顯然未將歷史的教訓放在心上。帝王和貴族們只有自覺自願地肩負起領導的責任來,國家才能長治久安,但如果他們不盡職盡責“領導”,而只顧貪圖享受“服務”,他們的末日這時就來臨了。由於在抵抗拿破侖的戰爭中,奧軍屢戰屢敗,潰不成軍,維也納人民憤怒了,那些高貴的公爵男爵們就全部被趕了出去,回到自己的領地,生活在單調乏味、與世隔絕之中。

此後,維也納的地理位置就開始發揮重要作用了。商人和制造商隨著貴族的離去而漸漸崛起了。維也納從古代防禦工事中解放出來了,迅速地發展,變成了東歐最重要的商業、科學和藝術中心。

然而,世界大戰給維也納以致命的一擊。它的繁華與榮耀一夜之間化為灰燼了。幾年前,它還是那個大帝國的統治中心,如今實際上已和過去無半點相似之處了。奧地利徒有虛名,前途渺茫。當法國堅決反對把她並入德國時,她一下子就陷入了徹底的絕望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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