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中的鐵拐李,跛著腳,除手扶著鐵拐杖之外,還背著悶葫蘆,葫蘆裏是什麼靈藥?沒人知道,總之仙人的靈術,哪裏還有難治的病?然而我開始有點迷惑,既然有仙人的靈術靈藥,為什麼不先把自己的跛腳醫好呢?

這裏面一定大有文章,有人猜這就像算命先生一樣,算別人都準,算自己就不靈。這種猜測把仙人降為“半仙”,有點不倫不類;又有人猜是陳年宿疾嘛,仙人也奈何不得。這就把仙人看低了,既是仙人應該沒有奈何不得的事;又有人猜是仙人忙著救人都來不及,哪裏有功夫自己治腳?這又把仙人看得太苦了,仙人的最大樂趣是“閑無事”,自己擦點藥都沒功夫,這仙人不做也罷!

我猜鐵拐李為什麼不治好自己的跛腳,是展示世人:重心不重形。仙人重視心靈的萬能,不重視臭皮囊的外殼。一般人外形有了殘障,回護之心特重,不許別人說著他真正的缺陷處,不幸有人觸及訕笑,甚至會動殺機。然而形貌的美醜,是貪戀世間者的品味,凡世味沾染得愈濃,愈不易入道,成道的仙人,早明白“自古真英雄,小辱非所恥”的道理,不會把外形的美醜放在心上的。

這就像一朵花在開的時候,根在乎樹的枯榮,等到花結成果,果長好了仁,仁完成後就不會在乎樹的枯榮了。人的形體內有心,心之中有道,道完成後就不會在乎形體的生死。“朝聞道,夕死可矣”,成道的神仙早就超脫形骸的束縛。

我猜想鐵拐李不治好跛腳,是因為大英雄不改其本色,本色不必避諱,做人的可貴在不失其人的本色,仙人更明白“物理自足”的道理,用意緣飾,都成蛇足。修道也只是求“還他一個本色”,成道的“了手工夫”就是尋歸本色,鐵拐李如果治好了跛腳,改變了本色本質,誰還認識他是鐵拐李?

我猜想鐵拐李不治好跛腳,乃是神仙承認世間自有其缺陷,仙人也必須懂得世上“曲成”的事多,“求備”的事少,物求全盛,事求全美,心求全足,仙人也有所不能!世間永遠有缺憾,誰不是抱著點缺憾度過終身的呢?如果仙人還在為自己的跛腳遺憾,這也是個貪欲的影子,不懂得隨緣順應,在作非分之想了。懂得隨緣順應的人,心常圓滿,別人看來是缺陷,而我不覺是缺陷,別人因跛腳而自慚形穢,而仙人或能從跛腳中開通見識、徹悟造化之理呢!

從這裏,我學習到愛惜自己的真形象,自己是什麼形象,就愛什麼形象,飾貌矯情,喪己隨人,也就不像個“鐵漢”了。你看!帶點缺陷的仙人,跛一隻腳,不遮不掩,反顯得風情十足,平易近人,這才真是仙界的“俊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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