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孤魂野鬼作鄰居,彼此熱鬧,有什麼不妥的?’”“油坊開榨時,說也夠寒愴,那時沒有青石屋,作坊只是一大間扒頭方屋,草頂子,四面不通風。門口狗牙樹上只拴一匹老跛驢。又遇大伏天,我一邊趕驢拿豆采兒,一邊燒著炒豆的大海鍋。侏儒老爹帶兩個毛頭小夥計四鄉收豆子,他管收,我管打。”

大疙瘩按上另外一袋煙:“勁算賣足了。跛驢拉破脊梁蓋,漓漓出血。我渾身全叫熱豆迸黑了,盡是水泡。可到夜晚上榨時,就是榨不出油來。——明明見著油在石槽裏淌,這頭淌到那頭,便沒了!”

“唔,這麼回事兒?”紅鼻子從鼻兒裏笑,“你連鬼全給賴上了?”

“我只是納悶著罷了!”大疙瘩說,“我可沒生你那邪心眼兒,只是睡在作坊外的草棚裏等動靜。嗬!沒錯!就是那個黑大漢!只露上半身在黑裏,兩手劃著風,飄進作坊去了。我心慌意亂,也沒想會是鬼,總當是個偷油的。我就拎起門杠子躡著他,心想打他一悶棍再說。

“我把瓜皮帽壓在眉毛上,耳朵貼住作坊門,單聽裏頭叮叮當當響,壁燈也亮了!一點也不像做‘小手’的。我奪開門一瞅。只叫一聲媽!喉嚨就噎住啦!”

大疙瘩又想換按一袋煙,紅鼻子一把就將煙袋奪過去說:

“別賣關子好唄!你說你瞅見什麼西洋景兒罷。”

“一屋子,全是鬼!全是鬼”大疙瘩拿手比劃著說,“這邊,一個沒頭鬼在燒火!那邊,一個吊死鬼在炒豆子,粘粘黏黏的口水全滴在鍋裏。還有些斷腿缺胳膊的,套起吊索拉大磨,當中站著黑大漢,沒事沒事的揮起百十來斤的頭號打油榔頭,打得油槽裏的豆油淌全淌不及。再看油槽那一頭,幾個小鬼頭伸在油簍上,嘴張瓢大等油喝哩!邊喝著邊在說鬼話。

“一個說:‘白鼻頭兒上了任,天高三尺不算,竟把人骨縫裏一點油也榨幹啦!哥們!今夜攫住油,盡足興喝罷!’“另一個嗨嘆說:‘我空活一輩子,肚裏沒裝過四兩油,草腸子,不吸油,邊喝邊拉,你瞧,褲襠全瀉潮了!’“‘別貪多!’又一個說:‘粘些油香味兒,總比伸著下巴吃露水珠兒強得多!’“三個正喝著,炒豆兒的沒頭鬼從肚臍眼裏擠出話來:

‘哥們!留些兒!澆瓢在我腔子裏壓壓潮罷!’”長工們全嗨嗨的笑起來。有人說:“大疙瘩,你真比得過鬼話劉基呀!”

大疙瘩虎著臉說:“有半分假,叫我屁眼生疔,一輩子拉不出屎來!——賊沒捉成,就嚇暈了!倒在門口時,還聽見黑大漢說:‘咱們夜晚幫你打油,喝些油不大發。拿工錢抵油債,算是不拉不欠。’”“後來呢?”誰問了一句。

“後來?”大疙瘩翻著眼,“就算一棍磕死我,我也不敢再過問了!只知黑大漢常帶小鬼去喝油,也幫油坊推磨,燒火,打榔頭。侏儒老爺不蝕本,白天收來的豆子,收多少,打多少。夜晚人從油坊附近過路,誰沒聽見鬼打榔頭?”

長工們又從鬼說到那次可怕的大瘟疫。

“侏儒老爹放那次賑粥,賣了荒蕩南五頃八十畝青沙地,‘正泰’油坊也放垮了。”大疙瘩說,“那年過蝗蟲,黑壓壓的一大片,把日頭全遮沒了。一落下地,滿野青禾子變成黃的。

沙沙沙沙,恍如一場暴雨。逃荒人在野地扒祠,燒蝗蟲當飯,也不知怎麼的,中了蝗毒,起了大瘟疫。侏儒老爹放粥,也只成全他們做個飽死鬼。擋得住餓,擋不了瘟。”

“莫說他有五百八十畝地,一爿油坊。”紅鼻子說,“就算他有五千八百畝地,十爿油坊,也不夠逃荒人硬啃的!肚皮好比沒底洞,休想填得滿它。”

“話也不是這麼說!”大疙瘩說,“若不是大瘟疫,賑粥放進四月門,接不上麥還能接上榆菜和野菜。……偏偏那年閻王查鬼監,監裏數目不夠,一本奏上去,降下一場大瘟。判官趕夜勾卯簿,邊勾邊收,鬼攤上才多出這麼一大片新冢。”

“閻王查監不大緊,可把侏儒老爹的家業連根拔了!”老癩頭說,“貼了油坊賣了地,瘟死了人還管收埋。那年,我在鎮上糧行裏唱鬥,整天看見侏儒老爹,騎在狗大的黑毛驢上,懷裏揣著銀洋袋,到處買白木,要對街棺材鋪日夜趕打薄皮材,幾百口白木棺排在荒地上,找著死屍朝裏一塞,封上釘就朝三裏坡上擡。——怪在瘟神沒長眼,口袋頭一歪,把侏儒老爹家裏也撒了一把瘟,今天埋兒,明天葬女,到末尾,只落他個孤老頭兒,半輩子住小土地廟,跟鬼攤上野鬼為鄰。——這叫什麼?這叫善有善報嗎?”

“劫難!”大疙瘩喀出一口痰,聲音沈沈的,“歸根結底是個‘劫’字。沒看過陰司那筆賑,誰能說得準?”過半響,又說,“今年又有三起,騎了牲口來鬼攤認祖。嗨,一次兵荒不怎麼地,害得多少人歸不了廬墓。兒孫們心裏一塊病,還得千裏迢迢地奔波!”

“我不知那些人會不會認錯墳頭?”紅鼻子聳動肩膀說,“說不定把十八歲的黃花閨女當成白胡子爺爺。——事隔多年啦,亂墳累累的,連塊木牌全沒有。”

“混賬話!”大疙瘩吵架般地叫道,“侏儒老爹就是一塊活墓碑。那些鬼全從他手上領過賒的粥,誰他不認得?半輩子活在鬼窩裏,嘰嘰咕咕,成天跟鬼說話——春天來的那個披麻孝子,到小土地廟去見他,一見面,扒下身就是四個響頭,哭說:‘大恩大德的活牌位!我從北地認祖來了。我爹叫癩大,逃荒那年,住過木橋洞的。’“侏儒老爹手撚著胡子轉了三轉,瞇著眼唔了一聲說:

‘你爹爛紅眼,銅盆帽上有個火燒的焦窟洞不是?’那人怔了怔說:‘老爹好記性。帽子我記不得了,爛紅眼不錯。’侏儒老爹挪一步,瞅住那人的臉端詳說:‘你叫歪胡兒,是不是?

你左腿有塊疤,狗咬的!’“歪胡兒朝前爬半步,抱住侏儒老爹的腿,別的話也說不出了,只管淚糊糊地叫:‘我的菩薩!天!’侏儒老爹眼淚也把胡子滴濕了,說:‘進牌樓,朝左拐,第七棵老榆樹底下。

去罷,那是你爹的墳。’……歪胡兒臨走,銀洋一丟就是四十塊。老頭兒摸也不摸,說:‘我要計較這個,早年就不放那場粥了!拿回去,只要你記住,再遇上外鄉落難的,疾病困苦的,想一想你住橋洞的日子就行啦!’”大疙瘩指著紅鼻子說:

“你紅鼻子有什麼好開心?能及得侏儒老爹腳丫的一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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