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百年孤寂》(第六章)3

阿卡蒂奧表現了意外的寬厚態度,發布了正式哀悼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的命令。烏蘇娜認為這是浪子回頭的舉動,但她想錯了。她失去了他,根本不是從他穿上軍服時開始的,而是老早開始的,她認為,她把他當做自己的孫子撫養成人,就象養育雷貝卡一樣,既沒優待他,也沒虧待他。然而,阿卡蒂奧卻長成了個乖僻、膽怯的孩子,因為在他童年的時候,正好失眠癥廣泛流行,烏蘇娜大興土木,霍·阿·布恩蒂亞精神錯亂,奧雷連諾遁居家門,阿瑪蘭塔和雷貝卡彼此仇視。奧雷連諾教他讀書寫字時,仿佛對待一個陌生人似的,他心中所想的完全是另一碼事。他拿自己的衣服給阿卡蒂奧(讓維希塔香加以修改),因為這些衣服準備扔掉了。阿卡蒂奧感到苦惱的是一雙不合腳的大鞋、褲子上的補丁以及女人的屁股。他跟維希塔香和卡塔烏爾談話時,多半是用他們的語言。唯一真正關心他的人是梅爾加德斯:這老頭兒把令人不解的筆記念給他聽,教他照相術。誰也沒有猜到,他在大家里前如何掩飾自己的痛苦,如何哀悼老頭兒的去世;他翻閱老頭兒的筆記,拼命尋找使這吉卜賽人復活的辦法,但是毫無結果。在學校裏,他受到大家的尊敬;掌握市鎮大權以後,他穿上神氣的軍服,發布嚴厲的命令,他那經常落落寡歡的感覺才消失了。有天晚上在卡塔林諾遊藝場裏,有人大膽地向他說:“你配不上你現在的這個姓。”出乎大家的預料,阿卡蒂奧沒有槍斃這個魯莽的人。

“我不是布恩蒂亞家的人,”他說,“那倒榮幸得很。”

了解他那出身秘密的人聽了這個回答,以為他一切都明白了,其實他永遠都不知道誰是他的父母。象霍·阿卡蒂奧和奧雷連諾一樣,他對自己的母親皮拉·苔列娜感到一種不可遏止的欲望:當她走進他正在修飾照相底版的暗室時,他那血管裏的熱血竟然沸騰起來。盡管皮拉·苔列娜已經失去魅力,已經沒有朗朗的笑聲,他還是尋煙的苦味找到她。戰前不久,有一天中午,比往常稍遲一些,她到學校裏去找自己的小兒子。阿卡蒂奧在房間裏等候她——平常他都在這兒睡午覺,後來他命令把這兒變成把拘留室。孩子在院子裏玩耍,他卻躺在吊床上急躁得發顫,因他知道皮拉·苔列娜準會經過這個房間。她來了。阿卡蒂奧一把抓住她的手,試圖把她拉上吊床。“我不能,我不能,”皮拉·苔列娜驚恐地說。“你不知道,我多想讓你快活,可是上帝作證,我不能。”阿卡蒂奧用他祖傳的膂力攔腰把她抱住,一接觸她的身體,他的兩眼都開始模糊了,“別裝聖女啦,”他說。“大家都知道你是個婊子。”皮拉·苔列娜竭力忍受悲慘的命運在她身上引起的厭惡。

“孩子們會看見的,”她低聲說。“今兒晚上你最好不要閂上房門。”

夜裏,他在吊床上等她,火燒火燎地急得直顫。他沒合眼,仔細傾聽蟋蟀不住地鳴叫,而且麻鷸象時刻表那樣準時地叫了起來,他越來越相信自己受騙了。他的渴望剛要變成憤怒的當兒,房門忽然打開。幾個月以後,站在行刑隊里前的時候,阿卡蒂奧將會憶起這些時刻:他首先聽到的是鄰室黑暗中摸摸索索的腳步聲,有人撞到凳子的磕絆聲,然後漆黑裏出現了一個人影,此人怦怦直跳的心臟把空氣都給震動了。他伸出一只手去,碰到了另一只手,這只手的一個指頭上戴著兩只戒指。他伸手抓住那一只手正是時候,要不然,那一只手又會給黑暗吞沒了。他感到了對方手上的筋脈和脈搏的猛烈跳動,覺得這個手掌是濕漉漉的,在大拇指的根部,生命線被一條歪斜的死亡線切斷了。他這才明白,這並不是他等待的女人,因為她身上發出的不是煙的苦昧,而是花兒的芳香,她有豐滿的胸脯和男人一樣扁扁的乳頭。她的溫存有點兒手忙腳亂,她的興奮顯得缺乏經驗。她是個處女,有一個完全不可思議的名字——聖索菲婭·德拉佩德。皮拉·苔列娜拿自己的一半積蓄——五十比索給了她,讓她來干現在所干的事兒。阿卡蒂奧不止一次看見這個姑娘在食品店裏幫助自己的父母,但是從來沒有注意過她,因為她有一種罕見的本領:除非碰上機會,否則你是找不到她的。可是從這一夜起,她就象只小貓似的蜷縮在他那暖和的腋下了。她得到父母的同意,經常在午睡時到學校裏來,因為皮拉·苔列娜把自己的另一半積蓄給了她的父母。後來,政府軍把阿卡蒂奧和聖索菲婭·德拉佩德攆出學校,他倆就在店鋪後屋的黃油罐頭和玉米袋子之間幽會了。到阿卡蒂奧擔任市鎮軍政長官的時候,他倆有了一個女兒。

知道這件事情的親戚只有霍·阿卡蒂奧和雷貝卡,這時,阿卡蒂奧是跟他倆保持著密切關系的,這種關系的基礎與其說是親人的感情,不如說是共同的利益。霍·阿卡蒂奧被家庭的重擔壓得彎著脖子。雷貝卡的堅強性格,她那不知滿足的情欲,她那頑固的虛榮心,遏制了丈大桀驁不馴的脾氣——他從一個懶漢和色鬼變成了一頭力氣挺大的、干活的牲口。他倆家裏一片整潔。每天早晨,雷貝卡都把窗子完全敞開,風兒從墓地吹進房間,通過房門刮到院裏,在墻上和家具上都留下薄薄一層灰塵。吃土的欲望,父母骸骨的聲響,她的急不可耐和皮埃特羅·克列斯比的消極等待,——所有這些都給拋到腦後了。雷貝卡整天都在窗前繡花,毫不憂慮戰爭,直到食廚裏的瓶瓶罐罐開始震動的時候,她才站起身來做午飯;然後出現了滿身汙泥的幾條獵狗,它們後里是一個拿著雙筒槍、穿著馬靴的大漢;有時,他肩上是一只鹿,但他經常拎回來的是一串野兔或野鴨。阿卡蒂奧開始掌權的時候,有一天下午突然前來看望雷貝卡和她丈夫。自從他倆離家之後,阿卡蒂奧就沒有跟他倆見過里,但他顯得那麼友好、親密,他們就請他嘗嘗烤肉。

開始喝咖啡時,阿卡蒂奧才說出自己來訪的真正目的:他接到了別人對霍·阿卡蒂奧的控告。有人抱怨說,霍·阿卡蒂奧除了耕種自己的地段,還向鄰接的土地擴張;他用自己的牛撞倒了別人的籬笆,毀壞了別人的棚子,強占了周圍最好的耕地。那些沒有遭到他掠奪的農民——他不需要他們的土地——他就向他們收稅。每逢星期六,他都肩挎雙筒槍,帶著一群狗去強征稅款。霍·阿卡蒂奧一點也不否認。他強詞奪理地說,他侵占的土地是霍·阿·布恩蒂亞在馬孔多建村時分配的,他能證明:他的父親當時已經瘋了,把事實上屬於布恩蒂亞家的地段給了別人。這是沒有必要的辯解,因為阿卡蒂奧根本不是來裁決的。他主張成立一個登記處,讓霍·阿卡蒂奧侵占的土地合法化,條件是霍·阿卡蒂奧必須讓地方當局代替他收稅。事情就這樣商定。過了幾年,奧雷連諾上校重新審查土地所有權時發現,從他哥哥家所在的山丘直到目力所及之處,包括墓地在內的全部土地都是記在他哥哥名下的,而且阿卡蒂奧在掌權的十一個月中,在自己的衣兜裏不僅塞滿了稅款,還有他允許人家在霍·阿卡蒂奧土地上埋葬死人所收的費用。

過了幾個月,烏蘇娜才發現了大家都已知道的情況,因為人家不願增加她的痛苦,是把這種情況瞞著她的。起初,她產生了懷疑。“阿卡蒂奧在給自己蓋房子啦,”她試圖拿一匙南瓜粥喂到丈夫嘴裏,假裝驕傲地告訴他。但她忍不住嘆氣:“我不知道為啥,這些都不合我的意。”隨後,她知道阿卡蒂奧不僅蓋成了房子。甚至給自己訂購了維也納家具,她就懷疑他動用了公款。有個星期天做完彌撒回來,她看見他在新房子裏跟自己的軍官們玩紙牌。“你是咱們家的恥辱,”她向他叫嚷。阿卡蒂奧沒有理睬她。烏蘇娜這時才知道,他有一個剛滿半歲的女兒,跟他非法同居的聖索菲婭·德拉佩德又懷了孕。烏蘇娜決定寫信給奧雷連諾上校,不管他在哪兒,把這些情況告訴他,然而隨後幾天事態的發展,不但阻止了她實現自己的計劃,甚至使她感到後悔。對馬孔多的居民來說,“戰爭”至今不過是一個詞兒,表示一種模糊的、遙遠的事情,現在成了具體的、明顯的現實了。二月底,一個老婦騎著一頭毛驢,驢背。上載著一些笤帚,來到馬孔多鎮口。她的模樣是完全沒有惡意的,哨兵沒問什麼就讓她通行了,他們以為她不過是從沼澤地來的一個女商販,老婦逕直走向兵營。阿卡蒂奧在以前的教室裏接見她,這教室現在變成了後方營地:到處都可看見卷著的或者懸在鐵環上的吊鋪,各個角落都堆著草席,地上亂七八糟地扔著步槍、卡賓槍、甚至獵槍。老婦采取“立正”姿勢,行了個軍禮,然後自我介紹:

“我是格列戈裏奧·史蒂文森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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