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克·“通向現實的新途徑”(3)

4.修訂版2重新考慮節奏並且延伸歷史經驗

 

2011年12月底到2012年1月初,我在雲南大理參加“天問中國新詩新年峰會”期間,與李笠面對面探討特朗斯特羅姆的作品。他說他仍在修訂10月份的修訂譯本(即上面提到的譯本,下面簡稱“修訂版1”)。1月7日,他通過電子郵件給我發來《給防線背後的朋友》修訂版2——

 

給你的信寫得如此幹癟。而我不能寫的

像一只古老的飛船膨脹,膨脹

最後滑行著從夜空里消失

信落到檢查官手中。他打開燈

燈光下,我的言詞像鐵欄上的猴子飛躥

抖動身子,靜靜站立,露出牙齒!

請讀句外之意。我們將在兩百年後相會!

那時旅館墻上的麥克風已被遺忘

我們終於得以安睡,化成一塊塊正長石。①

 

第一節中,第一句的句式與修訂版1相同。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修訂版1第一句與原版第一句,句式是有微妙變化的:原版“給你的信如此……”,修訂版1則是“給你的信寫得如此……”增加“寫得”兩字,實際上延緩了節奏。此外,明顯的變化是:修訂版2以“幹癟”一詞替換了修訂版1的“枯澀”。“枯澀”是枯燥不流暢或者幹燥不潤滑的意思,“幹癟”則是幹而收縮與不豐滿或者內容貧乏枯燥無味的意思,二者語義接近而所強調的形式側面(每個詞匯突出強調的語言色彩)不同。“枯澀”間接顯示寫信者的精神狀態,而“幹癟”傾向於對信的內容本身予以客觀性的顯示。第二句,把修訂版1“像只古老的飛船”修訂為“像一只古老的飛船”,增加“一”字改變原來比較緊湊的節奏,語感隨之產生變化,原本音階平滑而短促的詞匯“像”由於“一”字的參與而得到強化和突出。

第二節中,第一句原版“檢察官”,修訂版1“審查官”,改為修訂版2“檢查官”。雖然檢查的內涵變得更加清晰,但是“審”的嚴厲性就此終結。第二句,把修訂版1“言辭”改成修訂版2“言詞”。按照現代漢語語法規則,兩個詞通用。但是如果非要強調二者的差異,那麽可能就是,前者帶有一定的修辭意義,後者僅僅指陳詞匯。特朗斯特羅姆在《自1979年3月》中就曾經反覆強調過“語言”和“詞”的差異。李笠對詞語的反覆琢磨與選擇,及其個人的詩人身份,都比較符合特朗斯特羅姆心中的譯者標準,“人可以和要翻譯的詩取得自我確認,而認識你要翻譯的那人,也具有特殊價值……” [15]35

第二節較大的變化是為“猴子”處所進行的詞匯選擇。李笠撤消修訂版1的“籠”,傾向原版的“柵欄”。或因“柵欄”突出攔截而囚禁之意並不明顯,李笠才對它加以創造性的修飾:“鐵欄”。“鐵”字的硬度和冷度會使“欄”字具有一定的負面色彩。

一個詞或者標點符號的增刪必然導致語言效果的變化。比如《公民》,原版“羅伯斯庇爾每天早晨用一小時盥洗/他把剩下的時間奉獻給了人民/在標語天堂里,在道德機器里”,修訂版不僅為首尾兩句添加句號,而且把尾句改為“在標語的天堂里,在道德的機器里”,“的”字限定兩個名詞之間的關系,並在兩個重音詞匯之間加入輕音詞匯,使詩句的節奏起伏有致。特朗斯特羅姆在給他的英譯者勃萊的信中②說:“《公民》譯得好極了!我想劃掉的唯一的詞是‘無論如何’(從結尾倒數第三行)。去掉它。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如何’太多了……”[16]多個詞,少個詞,看起來無所謂,但對微妙的詩來說卻是致命的。

“鐵欄”的修訂不僅牽扯微妙的語言效果,更是直接與“牢獄”的歷史經驗關聯。1970年處於經過解凍思潮之後的後斯大林時期,“雖然政治生活趨於溫和,但蘇聯仍舊可以說是一個警察國家”[17]535,1972年布羅茨基被驅逐出境,1973年索爾仁尼琴被驅逐出境。雖然這個時期,微弱的政治寬容已經顯示端倪,但是極權體制本身並未得到調整,檢查制度仍在強力運行。為“猴子”處所進行詞匯調整或者選擇的歷史性,在於引入附著於“鐵欄”一詞之中的歷史經驗(比原文更多的歷史延伸),強化檢查制度具有的威力。

“一首詩被翻譯時,在整個翻譯過程中,很多東西都能被發現。” [18]51由此觀之,那些被原文喚醒的本來屬於延伸的閱讀感受與聯想的東西,被譯者直接應用到譯本之中。這也正是詩歌翻譯的創造性法則之一,只不過它的界限與尺度在中國傳統譯者們中間容易引發爭議而已。特氏的西班牙文版譯者說,“翻譯或多或少都是一種再創造……這意味著削弱或拆解甚至有的時候是褻瀆(通過省略或添補的方式)原文……接下來就該用西班牙語重寫、改造或是偽裝詩歌了,從而最終創造出一個新的文本”;“我的翻譯試圖做到的也就是這些:翻譯、可能的含義、等同的含義、近似的含義、再創造、重寫、偽裝。” [19]70與此相比,被中國傳統譯者們視為大膽的李笠(偶爾增加原文的行數)其實還算是相當保守的。

第二節的第三行,將修訂版1的句子恢覆為原版,可能還是考慮句子之間的平衡關系,而沒有強化一種舒服的節奏。

第三節的變化主要發生在第三句,修訂版1“終於能安睡”變成修訂版2“終於得以安睡”;修訂版1“化為正長石”變成修訂版2“化成一塊塊正長石”。添加詞匯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延緩節奏。這也是修訂版2的一個形式特點。李笠可能覺得原來的行文過於簡潔,現在趨向語調的從容,利於閱讀過程之中情感的積累。得失或在力量強弱的選擇之間。

修訂版2另外一個比較突出的變化是標點符號,尤以第三節表現明顯。一個是第一句末尾使用驚嘆號,最後一句末尾使用句號。而前面兩個版本的句尾只在第二節的最後一行用了驚嘆號(修訂版2保留了這個驚嘆號),其他句子的末尾並沒有使用標點符號。這就形成修訂版2的特征:延緩節奏,強化詞語選擇和語調形式的力度。

 

5.修訂版3的綜合調整和強調語言的歷史性

 

1月10日,李笠發來《給防線背後的朋友》修訂版3,他說這是最後的修訂版。他在13日給我的電子郵件中說,“我感到這次我譯出了特朗斯特羅姆的氣息和脈搏。”

 

我的信寫得如此枯澀。而我不能寫的

像一條古老的充氣飛船膨脹,膨脹

最後滑行著穿過夜空消失。

信落在審查官手里。他打開燈。

燈光下,我的詞語像柵欄上的猴子飛起,

抖動身子,靜靜站立,呲牙咧嘴。

請讀句外之意。我們將在兩百年後相會。

那時旅館墻壁內的竊聽器已被遺忘。

我們終於得以安睡,化成正長石。

 

第一節中,第一句恢覆到修訂版1。第二句修改幅度較大,“飛船”改為“充氣飛船”,表述更為具體,呼應後面的“膨脹”,同時前面的量詞改“只”為“條”,顯示飛船的具體形狀。第三句,保留修訂版2“滑行著”,後半句則恢覆為原版表述,同時將書面化的“穿越”改為略微平實的“穿過”。充盈內容的同時,節奏再次得到延緩。

第二節,首先值得肯定的是“審查官”一詞的完全確定,因為這個職位與審查制度相輔相成,它的文化含義和社會含義比較固定。其次,“猴子”處所再次調整為原版的“柵欄”。根據我的猜測,這可能是由於原文謹慎的推動,雖然我傾向於“籠”(它的效果過於強烈而缺少隱蔽)。“籠”的佐證由特朗斯特羅姆提供:“我1970年曾到過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那里完全是封閉的。有時候,你感到仿佛就像是格雷厄姆·格林③早期小說中的人物。”[18]41再次,李笠舍棄“言辭”“言詞”,改為“詞語”。這種直接性也表現在將“飛躥”改為“飛起”上。“飛躥”其實更具表現力,而且比較符合猴子的動物行為特征。最後,由前面三個版本強烈的“露出牙齒!”改為比較細膩而又平實的“呲牙咧嘴。”(注意其中標點符號的變化),這個變化較大,或許因為這樣的改變更含蓄,更符合人物此時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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