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浦友久:關於李白“捉月”傳說——兼及臨終傳說的傳記意義(2)

不管是善意的(為君諱)也好,惡意的(相嫉者流言)也好,貫穿其中的是明確的“溺死”乃不祥之死意識,從而為大詩人之死打上了負面印記。

由於關系到中國知識階層某種生死觀,這種負面的印記就具有很強的傳承性,在近年的論著仍時時被論及。(14)但至少將涉及詩人李白臨終之事的“捉月溺死”傳說當作負面印記來論列並不妥切。下面將以此為中心稍加詳說。


(三)“捉月”傳說的構造與功能


從現存確實史料看,正如上述,有關李白臨終捉月傳說最晚在北宋前期(梅堯臣)時已形成。此外,如果王琦所引“摭言”有某種史料依據的話,而非誤引,那麽其形成期可追溯至五代時。

但,無論哪種情況,從現存唐代有關史料均無記述這點來看,是在李白沒後,經百年以上時間逐漸形成較為妥當。至少可以肯定在李白沒後並沒有立即轟傳。理由是如果正值李白去世之後便已成為人們周知話題的話,那麽旨在宣揚李白詩及生涯的李陽冰“序”,范傳正“碑”等,至少也能以“一說”、“或說”、“俗說”而言及。

以“捉月”傳說為褒,不用說,自當言及,相反,以為貶,那麽為否定這世間周知的俗說也更當有所言及。

上述這一事實意味著,“捉月”傳說實際是在經過一段時間對李白“詩與生平”把握達到一定程度的客觀化、相對化後才形成的。主要是由於文學史、鑒賞史很容易以“最具特色要素的典型概括”這一形式來表述對某位詩人的認識。“捉月”這一傳說,如何集中概括了李白這位詩人特色,若從“故事結構”角度來分析其傳承流變,則很容易理解。(15)

姑且不論李白自身主觀如何,僅就歷史的客觀的角度來看,李白詩歌主要題材是“羈旅”、“飲酒”、“月光”,如果從李白詩中排除這種題材,毫無疑問,李白詩之所以成為李白詩的特色——感覺、構思、意象就要完全徹底改變了。——這足以證明它確是李白詩歌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關於這點,可參看杜甫“飲酒”之作,其雖有二百七十餘首之多(16),而質的方面,卻並不象李白那樣成為不可或缺部分。其主要代表之作也很少言及酒。(17)尤其是,如果從杜甫作品除掉“飲酒”題材,杜詩之所以為杜詩的特色並無決定性變化。若說杜詩不可或缺的主要題材是什麽,那麽,當以“望鄉”、“貧窮”、“憂國”等為是。

由此來考察“捉月”傳說構成要素,那麽,其①旅寓之地采石磯,②醉心飲酒之樂,③乘興捉江月,這正是將李白詩主要題材加以有機融合,典型概括。這一傳說之所以在後世詩人和讀者心目中,成為李白詩及其平生的象征,其原因主要在此。

不僅如此,作為李白臨終傳說“旅寓——飲酒——捉月——溺死”的傳承,貫穿李白詩及其人生基本方面,也即,人們對李白超俗性、天才性、客寓性這些抽象的基本看法,借其捉月而死這一人生臨終場面而使其具有具象的可視化。這也是這一傳說的功能所在。

不用說,這與李白實際人生和具體作品中所體現的世俗的、凡人的、非客寓事跡和態度並不矛盾,即使這些要素成分再多,與其他詩人相比,李白作品及其人生的總體仍給人以明顯的超俗性、天才性、客寓性之感。正是這種感覺或說這種詩的真實,成為詩人作品論、傳說論必定涉及的最重要的要點。

歸納上述所說,即“捉月”傳說之所以成為李白詩及其人生鮮明的象征的直接原因,是將羈旅、飲酒、月光這些主要題材加以集中概括、典型加工所致。進而言之,是由於將構成“李白詩人形象”基調的一系列抽象觀念、形態上的東西,借人生臨終場面使其可視化、形象化。


(四)誕生傳說、作風傳說、臨終傳說的系統對應


這樣一來,我們不能不覺察到一個饒有趣味的問題,即:臨終傳說“捉月入水而死”的傳承,與另外兩個也同樣象征李白超俗性、天才性、客寓性——誕生傳說“太白星”的傳承,以及創作風格傳說“謫仙人”的傳承之間,有一個系統對應問題。

李陽冰《草堂集序》(762年)和范傳正《新墓碑》(817年)已有李白之母夢太白星(金星、長庚星)而生李白這一誕生傳說記載:

神龍之始,逃歸於蜀,復指李樹而生伯陽。驚姜之夕,長庚入夢,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世稱太白之精,得之矣。(《草堂集序》)

公之生也,先府君指天枝以復姓,先夫人夢長庚而吉祥。名之與字,鹹所取象。(《新墓碑》)

若就這兩則傳說實際而言,決非在懷孕妊娠或誕生其時其地,周圍人們由其胎兒、嬰兒便預測到他將來能成為中國的代表詩人。因而,這“太白星”傳說與李白誕生“復姓李姓”(指李樹而生伯陽,指天枝以復姓)的傳承同樣,是在李白才能和名聲在社會上的影響日益擴大過程中,逐漸創作形成的,這樣看還是較為妥當的。同時,也就意味著它與大體以史實為基礎的“謫仙人”傳承,構成傳說來龍去脈並不相同。

但若從現存史料看,至少李白其名,太白其字,是其本來所有。大致情況很可能是這樣:A.其父或雙親很注意少年時期李白非凡資質。B.或許在其行成人禮階段,在其正式名字“白”時,確定其字為太白,借太白星含意以願其大有所成。可以說A是基於事實(非凡性)的一種必然認識。B雖是一種推測,從“名白,字太白”相關這點看,也是很有可能。

不管哪種情況,最重要的一點是,成人後的李白,明確地顯示了與“太白星在地上化身的”這一評價相應的資質和實際成就,而又正是這一點,使象征李白超俗性、天才性、客寓性的誕生傳說,為具有說服力的傳記論所采用。《草堂集序》所說“世稱太白之精,得之矣”表明至少在李白晚年,這一傳說已很普遍化了。

另一方面,與此相對應的“謫仙人”傳承,情況則是這樣:正當李白作為國家級詩人出現在長安詩壇之際,詩壇長老賀知章便對其人格、詩風作出“謫仙人”這一評價,因而關於“謫仙人”傳承,就明顯地具有確切史實依據。但其評價內容謫仙這一人物形象構成:①來自上天(超俗性),②暫時流謫人間(客寓性),③仙人(天才性)三種印象無不源自④李白自身言行所具有的自由放縱、恣肆汪洋(放縱性)這一特色。(參照注(18)所標明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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