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結果·距離


戲台在前方,台上的人物永遠在距離之外。不管是走,是飛,是憤世,他都是個遠方的人物,被想象的情緒所折磨。沒那個距離,他,就變成了,我。戲沒了,悲痛化為烏有,美感也消失了。

自那年中秋夜,踽踽的冷漠成了玉臨侯心中的一把尺。他常用它來丈量周身事物的深度。結果,他不斷加長話與話間的距離,從此說得越來越少;他要遠觀人們,所以沒人能近他的身。他厭惡稠密的音聲,因此所有俗世的樂音都被禁絕;他更痛恨規矩,那些把他和祖宗緊緊拴住、讓他走脫不得的東西。

緋袍在距離之外,微風翻飛顏色,薛震青翩然重返。玉臨侯把記憶中的唱腔加以修繕,省略了過多的轉折,再把故事完全剔除,就剩薛一人獨立台上,抒唱哀傷。在許多夜晚,莫璠就這樣排解時光,他的世界里音聲燦爛;可是旁人永遠聽不到。

他也因此把唐季珊放在城的邊緣。那一樹諷世的桃花雖然開得好,可是太犀利,太濃。你是個讓人透不過氣的人,現在命入寒冬,花葉落盡,你只有放手了。

東風吹,花瓣盤舞,散落空城角落。唐季珊,玉臨侯朝著他的方向遙問,難道你有話要說?


旨意


青宗泰興三年歲次庚辰,四月初三,聖旨到郁州。

那天卯辰之交,莫璱梳妝時,忽聞喜鵲啼。她停了手,一只碧玉珍珠簪子危危地半插發髻,顧不得了,好久好久沒遇到吉祥事了,得仔細聽。不過,再聽了幾道婉囀後,她禁不住疑惑起來,是喜鵲嗎?於是她起身走到窗前,玉簪子顫顫地斜在髻上,隨著她仰頭的姿態,簪子更是忍不住朝下滑移,莫璱在天上找不到飛影,目光落下在院中搜尋,下滑的簪子暫時穩住,左搖右幌,跟著莫璱東西瞧著,終於,在那槐樹梢上,她找著了那只報信的鳥兒,正黃的身子,紅色的喙子,尾巴上染了幾點寶藍。標致。她笑了起來,就算不是喜鵲,也是個好兆頭。邊想著,手回上發髻,摸到了玉簪子,細心將它插緊。

黃雀讓莫璱的心情變得極好。她在撿選衣裳時,幾乎忘了她不如意的三十七年人生。憂愁暫時廓清,莫璱的心湧出了很多其它的感覺,譬如恬適,安詳,滿足,尤其是當她不經意地把粉紫藕合纏枝花蝶織錦對襟衫,放上了熏茉莉香玉色軟羅長裙,那出奇的美感,令她輕抽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發出了一聲喜悅之嘆。

好久不見。

這情緒,大概只有在秋千打到高處,當速度最接近飛的那一刻,才會一閃進入她的眼睛。而這打秋千的遊戲,莫璱回眸瞧向小園,該是她還在做玉臨侯女兒時的陳年舊事了。女兒,她做了七年。後來,她改做玉臨侯的姊姊,那也做了七年。頭一個七年她都在學規矩,學做莫家人;後七年她也在學規矩,學怎麽做個女人。之後,她成了人妻。夫家真遠,越山,渡水,她覺得走了一輩子。到時,皺紋都上臉了。可笑的是,那邊的口音都還沒適應,丈夫都還沒看熟,聖旨下,滿門抄斬。要不是因為她姓莫,進門未滿百日,莫璱怕也早死了。所以她又渡水越山地回到了玉臨莊,坐轎之後跟的,還是陪著嫁去的那隊人馬,人馬上扛著的,是那嫁妝。一切都是原封未動,當然,除了她之外。

白折騰。她走了又一個一輩子回來,莫璠見面說的第一句話。

說得也是。她突然噗哧一笑。人隔了兩輩子,遙遙看著弟弟莫璠。她發現他跟其它人都不一樣。其它人,當然是她這一趟出行接觸到的眾多非莫人口。清透。那時她覺得他。

現在呢,她覺得他狠而無知。自槐樹被莫璠砍了後,夫家滅門的塵封慘事突然如見天日,鮮明無比地在她腦海中縈繞不去。在她住的園子里,她聽不得裂弦碎瓷,聽不得悄聲私語,聽不得吆喝喧嘩,甚至劈柴剁菜種種刀斧聲,都會要她的命。她也見不得素白,見不得血紅,見不得人憂心,見不得人慌張疾行。結果呢,她的地方像是走著一批帶著笑臉的啞巴家人,在肅靜缺白紅色的院子里,服侍著她這唯一的愁容,整日惶惶地聽著院外的動靜仿佛在等著不祥的風聲、人聲、哭嚎聲,好驗了她抄家的預感。

而四月初三的這一天,那只雀鳥喚起了莫璱兩輩子前的喜悅記憶。她穿上紫玉衣裙,開始細細瀏覽起住了十五年的世界。撫摸著桌幾床椅,窗格床圍,保存在木理紋路中劄實的生活軌跡,讓她感動不已。好.久.不.見。她開啟十五年未發音的雙唇,憐惜地對久違的自己說。聲音中陌生的低沈感傷,讓她微微地吃了一驚。看來,十五年前語音清脆的那個自己,是真老了。

莫璱在臨窗的椅上坐下,手支著頭,淺淺地笑了起來。

那天徐獻的心情也是大好。從各種跡象顯示,今年一定是個好年。無水,無旱,大豐收。民心一定,其余的都順利了。他打開了郁州方志,查看了過去百年的編年,無年無災,年年有禍,大半,他冷笑了一聲,都是人災人禍,寫史者不敢明說罷了。今年,郁州史上頂難得的一年,該怎麽下筆才好?

這災禍的事,倒有了一定的簡潔文字來掩飾痛苦:某年三月,大疫。某年七月,大水。某年冬,酷熱,不祥。而這好事麽,也就豐收兩字?太沒份量了。詳細寫嘛,怕又不合體例。徐獻有些煩惱了。

他在房中來回踱著方步,推敲句子,耳畔忽聞一陣鶯囀。喜鵲?徐獻詫異地側耳聆聽,還是不能確定。於是,他走到院中,四下尋找。最後,在飛檐上,他看到了一只黃雀兒。一身閃金,紅色的喙子,點藍的尾。漂亮。就算不是喜鵲,一定比喜鵲還吉祥。徐獻欣喜地想,人則一動不動癡癡地望著那鳥兒,深怕驚走了它。可是,再誠心也無用,黃雀兒居然一鼓雙翅直飛上天,在空中打了幾個轉後,朝北飛了去。

北。莫璠住的方向。不知他可有幸瞧著這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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