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紹衛:《詩經》幽會詩蠡測(1)

愛情是人類最溫馨、美好、偉大的感情,是一種覆雜、純潔、高尚的心靈交融,愛情是一種矛盾的、微妙的心理現象。上古社會的民眾也對愛情問題進行真誠的探索。用文學方式比較系統反映先民的愛情情感心理世界是《詩經》的愛情詩。謝榛曾說:“《三百篇》直寫性情,靡不高古。”〔1 〕所以《詩經》愛情詩是上古社會愛情審美心跡的真實展示。

 馬克思主義者認為,人的社會存在決定人的意識,〔2 〕所以婚姻意識的形成亦與社會經濟形態,人類的審美結構有關。因為經濟形態的轉變就意味著男女的社會地位受到深遠影響,但與其相應的心理結構並沒有隨著經濟形態的叠變而消失,而是積澱滲透,消溶到新的文化形態之中去,並仍然對人類的深層心理產生深遠的影響。《詩經》的時代雖然是處於父權社會,建立了宗法制度,但由於禮制初創時期,“禮不下庶人”及上層禮制還是比較寬松的,這就使婚俗保留了較多的古風,同時又具有新的特點。《詩經》中愛情詩的形式表現為多樣,內容表現為豐富多彩,基本包含了愛情的各個歷程。這個歷程貫穿著這樣一條線索:愛情從涉及到性逐漸滲入更多情感因素,婚姻性愛由帶巫術色彩的類的迷狂走到個體愛情的溫馨寧靜,情愛多帶宗教色彩轉為多帶倫理色彩。下面就受古風影響的《詩經》愛情詩作初略分析。

 一

 柏拉圖《餉宴》中深入地探討了愛的本質,明了地指出:“愛欲是一種原始生命力。”〔3〕愛欲跟生命力是一回事, 在古希臘人看來是極自然的。因為早期人類面臨著生存的艱難、生存的恐懼和人類繁殖的壓力;同時生產力低下,思想單純,所以遠古的野合只能是性關系而少涉及情感。《管子•君臣》說:“古者,未有夫婦匹偶之合。”《呂氏春秋•恃君》雲:“昔太古無君矣,其民聚生群處,知母者不知父,無親戚、兄弟、夫婦、男女之別。”〔4 〕《白虎通•德論》說:“民人但知其母,不知其父。”《莊子》也有相同的記載。相傳禹的母親見“流星貫昂,夢接意感,又吞神珠薏苡胸坼而生禹。”〔5 〕《史記•殷本紀》載商族先人契是其母簡狄“見玄鳥墜其卵,簡狄吞之,因孕生契。”《詩經•商頌•玄鳥》也有“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句子,《詩經》記載了姜源履帝武,生後稷。這些都是反映母系氏族的婚姻。我們無論在這些文獻中,還是在神話傳說中都看不到男性在婚姻裏的中心地位,而是看到女子處於中心地位,女子處於尊貴的地位。所以性愛更多體現了母性意識,性愛充盈寬容和自由精神。當時人們是一種直覺野性思維,性愛所以具有神秘性。同時由於生產力低下,繁殖的壓力,性愛更關註人類再生產,情愛的歡娛更多體現類的迷狂,這種古風對後世的婚姻意識、婚姻審美心理產生深遠影響。

 《鄭風•溱洧》帶有浪漫氣息,但是也透露了遠古性放縱和母系氏族遺留的風尚。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洧之外,洵訐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矣!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消之外,洵於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古代上巳節,青年男女有到固定場所進行縱情娛樂的習俗。《周禮•地官》記載:“仲春之月,會令男女,於是明也,奔者不禁,若無故不用令者,罰之,司男女無家者而用之,……凡男女陰訟,聽之於勝國之社。”可見,春遊還含著青年男女的大型集會。《溱洧》中“士與女,方秉蕳。”“士與女,殷其盈矣。”說明場面盛大,男男女女熙熙攘攘,山歌互答,熱鬧非凡,是一種集體性的民俗活動。“方秉蕳兮”說明帶有原始宗教和巫術色彩,具有神秘、神聖的氛圍。《韓詩》雲:“溱與洧,說人也。鄭國之俗,三月上巳之日,於兩水上。招魂續魄,拂除不祥,故詩人願與所說者俱往觀也。”〔6 〕實際所謂“招魂續魄,拂除不祥”只是男女縱情的藉口,或者是一種娛神的手段。因為早期人類生產力低下,對生存狀態充滿著恐懼和焦慮,為消除精神壓力和恐懼,出現了原始宗教,出現了消除恐懼和焦慮的宗教儀式,使參與者在儀式中得到以泄舒情感:祈禱神靈的保佑永世昌盛,從而起到凈化心靈的作用。它是“通過音樂、舞蹈、讚頌使情欲盡快地泄發,從而使神靈獲得好感,達到自己的欲望而完成宗教儀式的職能的。”〔7 〕在原始宗教儀式中,民眾的焦慮和恐懼得以消解,從而泄發了崇拜者情欲,使不安的靈魂得以慰藉。所以莊嚴的宗教氛圍中孕育著縱情的因素。法國法學家格拉耐認為:“《詩經》歌謠也是季節祭的宗教情感產物,在其經典的正統性背後表現了隱蔽的古代習俗”,這種習俗是分別對應春天的“性的大饗食”和對應秋天的“食的大饗食”為標志。上古社會的民眾並不像孔子所說的“溫文爾雅,樂而不淫”,而是充滿著性的放縱和狂迷。有點類似西方的狂歡節,雖然內容不一樣,但其精神實質是完全相同的。

 《溱洧》中“女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訐與女,但其相謔,贈之以勺樂。”這裏男女相悅,心情歡愉,關系融洽。女子那樣熱情、大膽,充滿青春的朝氣,始終處於主動地位,男子在情愛中處被動地位。這可能是上古之風遺留,也可能是母系氏族時女性處於中心位置在新的時期特定場合的體現。恩格斯對處於群婚姻時期的母系地位作過論述:“只要存在著群婚,那麽地位世系只能由母系方面確定,因此只隨認母系。”這時期婦女在文化、經濟上都處於尊貴地位,她們自由支配著男女,男女的性愛是相對自由、開放的。這種古風和意識對後世仍然產生重大的影響。所以古人對《溱洧》的註釋還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詩序》說:“《溱洧》刺亂也,兵革不息,男女相棄,淫風大行,莫之能救焉。”《齊詩》說:“鄭男女亟聚會,聲色生焉,故其俗淫。”〔8〕《魯詩》說:“鄭國淫辭,男女私會於溱洧之上,有洵訐之樂, 芍藥之和。”〔9〕鄭玄雲:“男女相棄,各無匹偶,感春氣並出, 托采芳香之草而為淫泆之行。”“因相與戲謔,行夫婦之事,其別,則送女以芍藥結恩情也。”〔10〕這裏透露古代的男女相悅,在上已節狂歡野合的舊俗,這裏具有強烈宗教、巫術氣氛,周圍的環境和男女的心境相契合,在這種狀態之中男女沒有一點羞澀感,只有“洵訐之樂,芍藥之和”。他們在溱洧兩岸寬闊廣袤的平原、春花盛開的山林裏,伴著芳香的氣息,和著溱洧流淌的河水(河流的隱喻意味很濃)盡情地歡娛,既是表示對神靈博得好感,又是使自己平時對自然萬物的恐懼緊張得以緩解和消除,從而在歡娛中達到與自然萬物相契合的境地,即所謂:“神人相諧”。我們推測所謂的神,是他們進行巫術活動時,把縱情加以神靈化的產物。在這神人雜糅,男女相雜的河岸邊,人與人之間距離縮短,男女在交往中忘記平日的勞累和憂愁,倫理的色彩在這裏也消退,自然、神、人的心境在巫術氛圍中達到了一種合諧。《說文解字》雲:“巫,祝也。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也。”所以上古上巳節充滿巫風色彩的娛情風尚。《韓詩》對《溱洧》介紹時說男女相悅的目的是“招魂續魄,拂除不祥”,強調“招魂續魄,拂除不祥”以便撫慰不安的靈魂,不一定準確,但透露出鄭國盛行巫術的活動。這活動可以舒泄人的情感和人對自然的焦慮,從而達到人的情感放縱和凈化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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