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英雄(6)

唉,現在怎麽辦呢?我費盡心機竭力珍藏的一切……全都被人揭開了,發現了……永遠洗不掉的恥辱,落到了我的頭上!……說老實話我自己也說不清,我這樣害怕,這樣想方設法加以掩飾的東西到底是什麽。不過,我確實是害怕一個什麽東西,由於這個東西遭到了暴露,我至今還在瑟瑟發抖,就像被風吹著的一小片樹葉。只是有一點在此以前我並不明白:它到底是什麽,是有用,還是沒有用,是光榮還是恥辱,值得稱讚還是不值得稱讚?現在呢,從無窮的痛苦和深深的煩惱中,我認清了,原來它是非常可笑和可恥的!我同時又本能地感到,這樣的判斷是虛偽的、殘酷無情和粗暴的。但是,我已遭到慘敗,被徹底打垮了。認識與覺悟的過程似乎在我的身上已經停止,開始變得紊亂不堪了。我既無力反駁這一判斷,甚至也無力去好好地對它進行思考:我的頭腦已經模糊不清,我只感覺到我的心遭到了殘酷無情、厚顏無恥的傷害,眼睛里噙著無力的淚水。我被深深地激怒了。

憤怒和仇恨在我的心里沸騰,這樣的心情是我以前從未有過的,因為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經受到如此嚴重的痛苦、傷害和侮辱。所有這一切都是真的,沒有任何誇大。在我這個孩子的身上,一個第一次出現的、還沒有經歷過的、沒有最後形成的感情,遭到了粗暴的觸動,頭一回體驗到的芬芳馥郁的童貞羞澀,這麽早地遭到揭露和斥責,第一次,也許是非常嚴肅的美好印象,遭到了嘲笑。當然,嘲笑我的人並不了解這許多,也沒有預感到我的痛苦。一件我自己還沒有來得及琢磨而且迄今為止我不知為什麽害怕去分析的隱私,在這里暴露了一半。我繼續躺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里,心煩意亂,悲觀絕望。我一會兒全身發燒,一會兒又冷得顫抖不停。使我感到痛苦的有兩個問題:第一,今天早晨在樹林里,這位搗蛋的金發女郎到底可能在我和M夫人之間發現了什麽?其次,也就是第二個問題。我現在能用什麽方式、什麽手段、什麽樣的目光,去看M夫人的面龐,又不致於由於羞愧和絕望而在那一時刻當場死去。

院子里響起一陣少有的嘈雜聲,最終把我從半昏迷狀態中驚醒過來。我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整個院子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車輛、馬匹和忙亂的仆役。好像大家準備外出。有幾位騎手已經騎在馬背上。其余的客人則分別坐在各輛馬車上……這時我才想起預定的出遊。於是我開始感到不安,我聚精會神地觀察,看看院子里有沒有我騎的那匹小馬,但是沒有發現,這就是說,他們把我忘了。我忍不住跑步下樓,至於什麽令人不快的會見,自己前不久所蒙受的恥辱,一概不去考慮了……

一個可怕的消息在等著我。這一次既沒有給我安排騎的馬,也沒有在車上給我留個位子。所有的車和馬都讓人占了,我不得不讓位於他人。

新的不幸使我感到震驚,我站在台階上,悲傷地望著一長串轎式馬車、兩輪輕便馬車、四輪輕便馬車,所有這些車子里,都沒有我容身的小小角落。我還望了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騎手,她們乘坐的駿馬正在焦躁不安地等待出發。

有一個騎馬的人不知道為什麽來遲了。大家只等他來就出發。他的那匹馬正停在大門口,嚼著馬勒,用蹄子刨地面,由於受到驚嚇,時不時地渾身打戰,而且不斷豎起前蹄。兩個馬伕在小心謹慎地抓住馬的韁繩,大家都在提心吊膽,站在離這匹馬很遠的地方。

事實上,確實發生了一件令人非常惱火的事,使我去不成了。除開新來的客人占滿了車上所有的坐位和馬匹之外,另外兩匹供人騎的馬病了,其中有一匹就是我的小馬。不過為此而遭受苦難的,不止我一人。一位新來的客人,就是我已經提到過的那個白臉青年,也沒有坐騎。為了消除不快,我們的男主人不得不采取極端措施,建議使用那匹沒有馴服的、狂暴的公馬,但為了免除良心上的譴責,他又補充說這匹馬根本不能騎,如果能找到買主的話,早就該把這匹野馬賣掉了。但是,那位受到提醒的客人卻宣布,他的騎術不錯,只要有馬騎,騎什麽馬他是無所謂的,他無論如何也要騎。男主人當時沒有吭氣,但是我現在覺得,他的唇邊似乎掠過一絲模棱兩可的狡猾微笑。在等待那位吹噓自己騎術高明的騎手時,他自己並沒有上馬,而是焦急不安地搓搓兩手,時不時地朝門里望。某種類似的神情,甚至傳給了兩個牽馬的馬伕。他們看到自己在眾人面前牽著這匹往往會無端致騎手於死命的烈馬,感到無比的自豪,簡直有點喘不過氣來。他們的眼睛里也透露著某種類似於他們老爺狡猾的嘲笑的神情,他們的眼睛由於正在等人而瞪得大大的,也在朝勇敢的騎手應該出現的門口張望。就是這匹馬也好像和主人及兩位馬伕商量好了似的,表現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似乎感覺到了有幾十雙好奇的眼睛在看著它,似乎在大家面前,為自己的壞名聲感到自豪,儼然像一個不可救藥的風流浪子對自己的浪蕩行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一樣。似乎,它在向決心侵犯它的獨立性的勇士進行挑戰。

這位勇士終於出現了。他一見大家都在等他,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於是匆匆忙忙趕緊戴上手套。他目不斜視地朝前走去,走下一級又一級台階,直到他伸手去抓那匹等待已久的烈馬鬃毛時,他才擡起兩眼。但是,那匹烈馬突然揚起前蹄,猛地一躥,受驚的觀眾,高聲喊叫,讓他留神,把他弄得不知所措。這位年輕人往後一退,帶著疑惑不解的心情望了望那匹野性十足的烈馬。這時候,那匹馬正在渾身亂顫,像一片被風吹著的落葉。它怒氣沖沖地打著響鼻,兇惡地轉動著一對充血的眼睛,時不時地蹲下後腿,擡起前蹄,好像要騰空而起,把兩個馬伕也一起帶走。青年人站在那里,完全不知所措,大約有分把鐘。後來,由於有點慌亂,他的臉稍稍紅了一下。他擡起眼睛,朝四周掃了一下,又朝那些嚇得要死的女士們看了看。

“這匹馬很不錯!”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從各方面看,騎上它,一定會感到很愉快的,但是……但是,你們知道什麽嗎?不過,我是不打算騎它去了。”他自我們的主人說出了他的決定,臉上露出開朗、天真的微笑。這種微笑與他善良而聰明的臉龐,非常協調。

“我仍然認為您是一名出色的騎手,我向您發誓,”烈馬的主人興高采烈地對他說道,同時熱情地,甚至懷著感激的心情握了握自己客人的手。“其所以感激,正是因為您一眼就看出了您在同一匹什麽樣的馬打交道,”他十分認真地補充說道,“您相信我嗎?我在驃騎兵里搞了二十三年,卻蒙這匹烈馬的關照,三次品嘗了躺在地下的滋味,也就是說,我騎它多少次就摔下多少次,這個專吃糧草的家夥……坦克列德,我的朋友,這里沒有合你心意的人,看來能騎你的某個伊里亞·穆羅麥茨①,現在正坐在卡拉恰羅夫村里等著你老掉牙呢。

好吧,把它牽走!它把大家已經嚇得夠嗆啦!把它拉出來,完全是白費功夫!”他一邊得意洋洋地搓手,一邊這麽作出總結。

必須指出的是,坦克列德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好處,只是白白地吃掉了不少糧草。除此以外,老驃騎兵善於采購馬匹的美名,也葬送在這匹毫無用處的野馬手上。他以高得驚人的價錢買回了這匹外表看來漂亮,其實任何人也不能騎的廢物……現在他畢竟高興起來了,因為他的坦克列德沒有喪失自己的特點,又摔下一個騎手,從而給自己又戴上了新的、無法馴服的桂冠。

“怎麽,您不去啦?”金發姑娘大聲叫道,她是一定要她①俄羅斯壯士歌中的英雄。

的cav-aleirservant這次同她一起去的,“難道您害怕了嗎?”

“大概是這樣吧!”青年人作了回答。

“您是說真的嗎?”

“您聽我說,難道您希望我粉身碎骨嗎?”

“那您就快些坐到我的馬上來,您別怕,它很溫和。我們不會耽擱,很快就會有人來換馬鞍的。我想試試您的那匹馬,不可能坦克列德總是那麽沒有禮貌吧!”

說到做到!這位頑皮的女郎從馬鞍上跳了下來,說完最後一句話,就已經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如果您以為它會讓您把您的那個不合適的馬鞍架到它的背上,那您就對坦克烈德太不了解了!再說我也不會讓您粉身碎骨,要不然,那就真慘啦!”我們的主人說道。他此刻從內心里感到洋洋得意。按照他往日的習慣,他裝腔作勢地發表了一大通本來有點裝腔作勢的慷慨激昂的話來,他的語言甚至有點粗魯,但照他的意見,卻可以把一個心地善良的老驃騎兵介紹出來,特別會贏得女士們的歡心。這是他的一個美麗的幻想,也是他心愛的。我們大家都很熟悉的一套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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