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我已經聽說朱司打夫是結過婚的,但是他的太太並不在北平,而且尼希脫原來也有男朋友的,我簡直不懂,像演話劇這件事,究竟是好是不好呢?

公演前,要對外宣傳了,所以我們到照相館拍了一些照片,五位女角全體出席,男角只有阿芒和朱司打夫去了,這就是舞台或銀幕的男女不同之處吧?女人總是重要些的。就在我們預演那天,畫刊上出了一個專頁,第一次向外介紹演員,在介紹那寧娜的那一條下面寫道:

“那寧娜——她是馬格麗脫忠實的仆人,林英子女士飾,她是一個活潑的小孩,北平話說得十分流利。”

那一次的特刊,非常轟動,同學們都知道了,原來很喜歡我的英文老師,也知道為什麼我的月考考得那麼糟了!

預演那天不售票,招待的都是戲劇界人士、各大學教授、同學什麼的。演一幕,批評一幕,又拍戲照。大家的意見不少。這樣演完,已經很晚了。

協和醫院禮堂是個只有三百多座位的精致的舞台,高尚的戲劇和音樂會才在這里演出,我有幸登上這個舞台,心中自是十分高興。沒有我的戲的時候,我就從前台幕縫偷偷向台下看,看有什麼認識的人,我看見幾家大學的出名的枝花、皇後,都來看了,更是開心,我一直就喜歡看美麗的女人。

更使我興奮的是,在預演閉幕後,居然有兩位大學校花到後台來找“活潑的小女孩”那寧娜,一位大學教授也說那寧娜演得很好,結果是除了茶花女之外,似乎我是居於其次受人誇讚的演員了。我高興得立刻覺得自己重要起來,無論如何,我是有點好名的虛榮心的。

正式公演期到了,似乎我在這里是個最輕松的人物,因為在正戲之外,我沒有別的戲了;不像黎風和李珊,尼希脫和朱司打夫,加司東和歐萊伯那樣,以及馮小姐,還是每天都在忙她不同的衣服。

第一天,當第二幕開始時,是在茶花女的梳妝室,我在走來走去收拾屋子,沒有台詞,這時應當是柏呂唐司進來,和茶花女有大段的談話。但是幕開了一會兒,柏呂唐司竟沒有出場,眼看我和茶花女冷在台上了,茶花女焦急地在梳妝台旁用小挫刀在磨指甲。不知怎麼,我靈機一動,就很自然地走到梳妝台前茶花女的身旁,看了她的手一眼,然後說:

“姑娘,這套修指甲刀,是——是公爵送你的嗎?”

茶花女也很自然地回答說:

“是的,他總是關懷著我,不會拒絕我的要求的。”

“非常地講究啊!而且公爵送你的總不是普普通通的。”我又造了這幾句。

但是柏呂唐司還沒有出場,真是奇怪,我不得不再造台詞了,我說:

“姑娘,怎麼柏呂唐司太太還沒有回來?”

“是呀,我也奇怪,她早該回來了呢?”

這時,馮小姐總算出場了,她又換了一件漂亮的衣服,不合她所演角色的衣服。看見她進來,茶花女這才開始了原來該有的台詞“

“啊,我的好朋友,晚安!你見著公爵了沒有?”

這一場戲演到茶花女叫我去開門,我才下場到後台,焦急的導演俞教授,一下子握住了我的瘦小的肩膀,他激動地說:

“啊!我的小那寧娜,你太好了,太好了,能夠一點痕跡沒有地加了這幾句話,挽救了這危險的誤場。”

後來,李珊下場回到後台來,也緊握了一下我的手,並吻著我的面頰說:

“可愛的小妹妹!”她是當著馮小姐這樣吻我並且對我說的,當然,我知道她的意思是什麼。

馮小姐誤場,原來是她在後台等著張先生給她取那件新衣服;左等右等,不知道前台已經到了該她上場的時間。協和禮堂的化妝室在後台的下面,有如地下室,所以一定要自己注意時間的。

我並沒有以為我隨便加上的那幾句話,是有什麼重要,對於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但經俞教授和李珊以及其他人的讚美,它竟變得重要了,而且,我也變得重要起來了。

全劇似乎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地方,只是到了最後一幕的最後一場,茶花女要死了,有五六個人圍著她。馬格麗脫說:

“我已沒有痛苦了,好像我的生命,已回復到我身體中來了。我覺得我從來沒有這樣地舒服……可是我活著,我覺得我很好過!”

然後的動作是“坐下,作瞌睡狀”。這時是加司東應當接著說:

“她睡著了!”

這句話一說出去,台下竟哄堂大笑起來,它破壞了悲慘的氣氛!因為這時人人都知道茶花女是死定了,並不是睡覺,怎麼居然有這麼個大傻子還說“她睡著了”這種話呢?這是一個世界名劇本,不知道外國人上演的時候,到了這地方說這麼一句話時,台下的情緒是怎麼樣的?還是我們的加司東看起來特別傻氣,才引致這樣的哄笑呢?但是在排演的時候,我們倒從沒有不對碴兒的感覺。

然而在加司東說了這句話以後,只有阿芒,朱司打夫,尼希脫三人每人有短短一兩句話,這五幕悲劇就閉幕了。所以,在這情形下,加司東那句話,勢必要考慮了。後來還是由俞教授修改了,就是加司東不說“她睡著了”,而是只要懷疑地說:“啊——她……”就可以了。這樣一來,第二天,第三天就沒有發生那突然哄堂大笑的情形了。

這一出茶花女,排演了兩個月,才公演了三天。總算贏得了許多讚美。話劇是從中學到大學為青年學生所喜愛的,歡送畢業,學校校慶,在土風舞之外的最重要的節目了。這雖然是以藝術學院為領銜的話劇公演,但是演員卻大多來自其他各大中學。三天公演後,有一次慰勞的宴會,同時也是惜別之宴,因為自此以後,我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學校,也不可能再有機會仍是這些人聚合在一起了。

我穿了一件半長的黑底紅花的旗袍,頭上斜戴著一頂米色法國帽,出席這個宴會。大家都彼此叫著劇中人的名字,因此大家見小小的我進來了,便叫著:

“那寧娜,來這一桌,參加我們這一桌。”

席開三桌,因為還邀請了一些演出的關系人。我被拉到一個桌上坐下了。大家吃著,說笑著,非常融洽和快樂。彼此敬著酒,這桌的人跑到那桌,那桌的人跑到這桌。大家又都跑去向俞教授和俞太太敬酒,表示對他們的感謝與敬佩。敬酒的事,我不太會,但是這時不知誰對我說:

“那寧娜,向俞教授與俞太太敬酒吧,他們要收你做干女兒哪!”

我害羞靦腆,但是俞教授和俞太太卻向我笑瞇瞇地舉著酒杯站起來了,我也就不得不舉著酒杯走過去,向他們敬了酒,俞太太笑著說:

“願不願意給我做干女兒呢?”

“當然願意。”

大家也在一旁助陣起哄,終於追得我開口叫了一聲“干爹,干媽”。

這時負責宣傳方面工作的朱司打夫也向大家宣布,某畫刊要再出一次演後的專頁,因此他指定要幾個人寫一點稿子,他知道我喜愛文藝,並且也曾讀到我在一個大學刊物上投稿的新詩《大街上》,所以他要我也寫一首詩,代替那“演後感想”之類的文字。

《獻給茶花女》便是在那情形下完成的了。

在那以後,我並沒有再參加黎風的所謂“下一個戲”,事實上,也並沒有那個“下一個戲”,因為我聽說他和李珊之間,有不太好的演變。

而且,在我的記憶中,自那以後,我沒有再見過俞教授和俞太太幾次。其他人的消息,也是一個都不知道了。一場戲就像一桌筵席,過去就過去了。但是它值得給我記憶的,是因為那是第一次,以我個人去體驗一個從沒有過的生活,在這以前,我只是家庭與學校間的女孩子。它使我無形中學到了一些怎樣與人接觸,並且觀察了一些人物的類型。這是我第一次接觸社交生活,並且第一次,我的名字在報紙上顯露出來。而且最主要的,使我感覺到話劇界的人,是多麼容易發生戀愛的事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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