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志娟·傳統與現代的交融——讀廢名的詩《燈》(下)

三、文化敘事

《燈》這首詩貫穿了中國道家、禪宗的文化理念。這兩種文化都懷疑文字的作用,強調身體力行。在詩歌的開頭,對《道德經》的釋手即暗示了文化的傾向性。讀書 作為知“道”的途徑與體“道”存在沖突,書中的語言作為傳道的載體,是“見月”之後應該被忽視的“指”。因此,這首詩開頭快節奏的語調即表現出一種暗藏的 文化焦慮,一種誤入歧途的隱憂:“深夜讀書,釋手一本老子道德經之後,若拋卻吉兇悔吝相晤一室。太疏遠莫若拈花一笑了”,書中讀到的吉兇悔吝只會 使人計較愈深,離道愈遠,使自我面目模糊,自我與自我疏離。然後“太疏遠”一句脫然而出,在拈花一笑中,不能得“道”之真諦的隱憂與如何尋求真正悟道之法 的焦慮忽然得到釋放。“釋手”、“拋卻”、“疏遠”一系列舍棄文字的動作,換來心與物遊的可能性。

廢名對燈和燈光主題的選擇也契合禪理。如前所述,燈光與鏡花水月既是禪宗明心見性的重要媒介,它們本身也是光明諸象,是心、身光明之外的“外光明”,即外 界存在的種種光明之相,與黑暗對峙。 但廢名在這首詩中對燈光的設置顯然不止於這種宗教的內蘊,它還寓示著廢名自身對文化的理性思考和身體力行的感悟。燈光作為一種外在的光明如何內化才是悟 道、修行的核心,在這個探索過程中,燈光作為一種光明之相,對於悟道者而言很容易落入言筌,知之,卻難以體之。“我”最終要完成的是物我合一,是融入燈光 之中成為光明的本相。

禪宗在悟道過程中抗拒言說,正是這個過程呈現出本然的詩意,廢名選擇了將這個抗拒言說的過程入詩,可謂一種創作的歷險。廢名曾指出,新詩“內容是詩的,文 字則必是散文的”,所謂詩的內容,廢名闡釋為:不寫亦已成功,天然完整,當下完全等特征。這一闡釋固然拘囿於中國傳統詩歌籠統的闡釋方法,缺乏理論的透明 性,但也的確透露了廢名的詩歌主張,即突破語言的限制,去發現、言說客觀世界難以言喻之美。悟道的過程可以說正是天然完整,當下完全的。
對客觀世界之美的追尋、再現,使廢名的詩歌在內容上與傳統詩歌劃清了界限。廢名的詩突出了物的獨立價值,不同於中國傳統詩歌物我交融式的境界。用廢名自己 的話說,中國舊詩的內容是情生文、文生情模式的反復自我繁殖,缺乏想象與幻想,而廢名的詩打破了這一模式,他讓物像在詩歌中保持其獨立性,獲得了其應有的 尊嚴,不再一味臣服於詩人的主觀意志和情感,同時,他讓語言邏輯的自在推衍實現詩歌語句的繁殖,讓詩歌擺脫創作者情感的制約,突出了其形式特征,這些則屬 於現代詩歌的創新性發展了。

從《燈》這首詩中就可以看到廢名詩歌的這種形式特色。當發言者意識的流動帶動思維在萬物中轉換時,由此展開的物與物之間的關聯雖然包含了“我”的意識邏 輯,但這種意識未曾明確顯現,它隱藏在物之中,通過物呈現出來。由於指意性並不明確,每一個物像都顯得獨立、客觀,邊緣整齊,彼此之間甚至存在明確的縫 隙,這些縫隙構成了詩句之間的斷裂或者語言的跳躍,具有拼貼、互文性和碎片性等特征,從而,整首詩既呈現出抽象性,又包含著歧義性,留下了豐富的闡釋空 間。美國解構主義批判理論家傑弗里•哈特曼曾提出一個有趣的概念,“字詞遊戲”(wordplay),指的是文本中留下一些縫隙或者故意讓部分意義模糊不 清,這些縫隙或含糊不清提供了字詞被篡改獲得新意義的機會。這種字詞遊戲的技巧包括打破固有的語法規則,拆分單詞或詩句,重新標注標點或元音等,“能指與 所指之間建立的固有聯系被啟發式地修正。” 廢名的詩中即存在這種字詞遊戲。例如“太疏遠莫若拈花一笑了”這一行詩,疏遠與拈花一笑並置一處,打破了拈花一笑過於完滿、封閉的宗教含義,使其變得不確 定,內在產生裂痕,生發出新的聯想意義,在運用傳統文化敘事的同時又打破了固有的文化記憶和闡釋路徑,從而提煉出新的形式特質(審美意義)。

正是詩歌中存在的諸多字詞遊戲似的縫隙、斷裂,使廢名的詩歌向多種闡釋敞開,具有長久的生命力。哈特曼也指出過,碎片化一方面將短語和字詞分散,但同時又 通過遵從文本碎片的闡釋學確保其統一性,因此,盡管有些段落會變得陌生化,會脫離直接的文本語境,但最終可以通過雙關語等字詞遊戲進行互文性地結合,獲得 闡釋的無限性。 的確如此,有許多詩歌經過反復地閱讀和評述,要麽變成了記憶的固定模式,傳播、擴散、融入日常生活之中,喪失了詩歌文本的有效性;要麽因時過境遷,成為過 時的文本同樣喪失了其詩性的價值。而廢名為數不多的詩歌在被反復闡釋的過程中卻仍頑固地保持著自己的獨立性,無法擴散,也無法與他者的體驗消融,保持著一 種歷久彌新的品質。

廢名的詩歌不追求自我表達,傾向於對事物、對體驗過程本然之美的呈現,所謂本然之美,以鏡、花、水、月、燈等事物為例,因其自身能映現鏡像,自身便具備無 限的豐富性,廢名的詩歌以之為主題,呈現的即是這些事物的本然之美了。他的詩歌由此具備了一種客觀的氣質,仿佛是不及於己的,讀者在閱讀他的詩歌時難以找 到創作者的立場。但是,理解廢名的關鍵是我們必須如哈特曼所說的,學會不僅在字面上閱讀,而且也要聽到言語,聽到詞句縫隙中的言語,亦即聽到它所暗示的願 望和意象。他的詩歌鼓勵讀者穿越詞語的縫隙,擺脫既有語言規則的羈絆,在客觀的物像中達至自我體驗,以讀者的自我體驗為詩歌的終極目標,更強化了廢名詩歌 的客觀性。——載《星星》理論版201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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