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孝陽·《旅人書:世界在變,而我始終如一》別城(下)

別城不大,穿城而過的河發大水時,龍王爺打個噴嚏即可淹沒了它。來到別城的旅人多是穿城而過,少有逗留。但有一日,一個臘月天,一個臉龐黧黑的旅人來至別城,就停了下來。要描述這個旅人的模樣並不困難,徐珂編的《清稗類鈔》裏有句話,“發須白,足有疾,蹣跚行於市,落落不與群丐伍,不乞錢,殘羹冷炙足矣,若與以錢物,受而謝。”

當然,由於時代不同的原因,這個旅人常於橋頭坐看一本紅色塑料皮封面的《語錄》。有好事者詢之,不語,只笑,牙齒漆黑,眼睛清亮。但,逢十二月二十六日,必面對滔滔河水手舞足蹈大聲背誦,背得還特別古怪,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

有頑童不懼,與之嬉,乘其不備,奪其書,狂走高呼。他也不趕,一個人坐著。過些時日,手中又出現一本《語錄》,還是紅色塑料皮封面的,開本要略小一點。

他手中終於沒了紅寶書,這讓他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陷入令人驚懼的狂躁中。他大聲呼喝,戟指朝向虛空,眼裏有火,舌頭像一條惡毒的蜥蜴彈動,至唇幹舌燥,即席地而坐,握拳擊臉,伸指摳眼,直至鮮血淋漓,眉間卻無痛楚之色。沒人願意再靠近他。別城人慣有的憐憫之心被他兇神惡煞的樣子迅速掠走。真不知道他是靠什麽熬過寒冷的冬天。也許是老鼠、鳥雀的屍體和飯店泔水桶裏的食物。有人信誓旦旦,說大雪下得最暴厲的時候,親眼見到他啃樹皮,粗的樹皮在他嘴就跟美味熏魚塊一樣。

清明到來前的下午,他出現在別城橋頭。正是春寒乍斂時,遠處漫山如雪;近處鳥在叫,一聲長、二聲短。鳥的影子滑入河底。河面飄散開點點金色,那是超於語言、時空、死亡和信仰之上的陽光。一切恍惚都在消失殆盡。幾個小女孩在橋頭蹦蹦跳跳,容貌娟妍,其中一個大聲地向同伴驕傲地宣稱:自己的前生是一只白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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