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燕·路上的物質與精神:我的旅行紀念品

2005年,我在美國中部玉米田深處的一個安靜小城住,十月的一個禮拜天,離我租住的公寓不遠的一條街道上,鄰居們在自家後院擺出家中剩余的東西,互濟有無。我剛安頓不久,正想買些小東西用,就去了那條街。

一棵巨大的覆盆子樹下,樹枝上懸掛著成千上萬的青青小果子,樹下敞開著的裝陽光牌橘子汁的紙板箱裏,有一副九成新的立體聲耳機,幾本馬克·吐溫的有聲書,一套花園種植指南,一疊看起來買來就未用過的相框,以及一大本全新的2001年SAT考試覆習參考書。在那些物品之間,我發現了一個非常眼熟的圓形木刻浮雕。幾分鐘後,我想起來,那上面雕刻著的高高塔樓的城堡,應該就是德國南部的新天鵝堡。我拾起那塊結實的褐色木圓盤,發現在城堡下方細長的旗幟上的那一行德文,標明了那個城堡正是新天鵝堡。在德國,我漸漸學會用英文字的拼寫猜測德文字的意思,有時還真的能猜出一些,比如“新”,也認得一些德文字,比如“城堡”,與英文全無聯系。我1992年春天時去過那裏,那時我真沒什麼錢,在城堡下的紀念品商店裏,墻上滿滿掛著大大小小的木刻城堡圓盤,我曾仰頭望著,為自己不能夠買一個小木雕留做紀念而感到失落。

我拿起那個木雕小盤子,它的重量喚醒了我的記憶,我甚至因此而想起了那家紀念品店裏灰亮的天光,那天下著雪,雖然已經四月了。

我想起我在那裏喝了一杯熱可可。那時我還不習慣獨自一人吃飯,所以常常在外面餓肚子,但喝點什麼就無所謂。那時我真是一個戰戰兢兢的菜鳥。

我在它的背面找到未被撕去的白色粘紙,上面標著的價錢還是九十年代德國用的馬克。我去新天鵝堡時,也用德國馬克。那時,歐元還未誕生。

失而覆得的愉快在我心中輕輕激蕩,我趕緊將它買下來。當我擁有這個新天鵝堡的木頭紀念圓盤時,已是我造訪它的十二年之後。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去德國,住在慕尼黑。這十二年以來,我有許多次機會去德國各個城市,我熟悉法蘭克福機場和柏林機場,就好像熟悉上海機場那樣。當我擁有這個褐色木盤時,好像是命運安排好了似的,它背後還留著馬克標價。它讓我想起來,新天鵝堡是我抵達的第一個德國古跡。

這家的女主人有與眾不同的瘦削與精美,看上去更像一個法國女人。我告訴她,關於新天鵝堡我的旅行,她握著我支付的一美元微微一笑:“那我很高興它有了好歸宿。”她說,她是德國移民的後裔,這是二十多年前她去德國旅行的原因之一,那是她第一次回歐洲。“我們當時很興奮,每到一地,都熱衷於收集各種紀念品。可是回來後,許多紀念品只拆了包裝,在桌上擺了幾天,就放進儲藏室的架子上,再也沒碰過。”

我將它帶回家,掛在我臥室台燈上方的墻上。它突然給這間陌生的房間帶來一種老宅般的輕松氣氛。它奇跡般地,一下子沖淡了這出租公寓裏揮之不去的霍普油畫中巨大的寂寞感。買下這個小圓盤時,我只是為了滿足一下多年前片刻的失落,沒想到獲得如此巨大——它竟然將我萬裏之外的上海的家帶到眼前。

沒有什麼人會將自己在一個旅遊點買來的紀念品,帶去做另一次長旅行。通常,這些旅行紀念品都是一時沖動買下的東西,我家裏也存著不少這樣的東西。回家來,就將它們擺放出來,它們為自己家的老宅增添一些異國情調。不過它們並不是藝術品,經不起一看再看。這樣過上幾個月,或者幾年,等到下一個旅行歸來,它們就會被收到一個紙箱裏,放進儲藏室。它們要讓位給新買來的旅遊紀念品。

此刻,在我的房子裏,只有這一件旅遊紀念品,它突然幫助我與遠隔的生活連在一起。這真是奇妙的感受。我想起那個女人家的廚房墻上,掛滿了各種紀念品,在西班牙台階前買的六寸見方的羅馬城風光的小油畫,埃菲爾鐵塔下的小攤販處買來的瓷盤,還有洋鐵皮做的墨西哥太陽歷,以及大峽谷的印第安人幸運羽毛。她家的廚房給了我非常想坐下來喝點什麼,說點什麼的感覺。那些看上去程式化的物品給我的好感覺,其實就是一個安頓已久的老宅給予人的時光駐留的感受。來到一間絲毫沒有自己痕跡的新的家,我才明白老宅為何能給人安慰,因為那裏充滿了你生命經過的痕跡,在這一點上,人與小狗是一樣的,小狗總是在草地和樹下聞來聞去,然後才肯怡然自得。

說實在的,我此前從未意識到那些看上去粗糙,而且談不上有藝術個性的旅遊紀念品有這樣的作用。也許,要是我不是處在裝點一個新住所的情形下,更重要的,要不是在新天鵝堡時,我沒能買下一個木雕小圓盤,我也會像那個女人一樣,因為家中的旅遊紀念品越來越多,而賣出一些。在大多數情形下,人們處理一件旅遊紀念品的方式,就像那個女人一樣。

它們或者是瓷盤,或者是鑄鐵,或者是一次性的電子鐘,或者是一小塊玻璃或者水晶,或者是一塊印制的地圖,或者是一塊木頭,或者是一小瓶烈酒,或者是一張明信片,總是談不上做工精良,即使原作有些藝術性,也因為大量翻制而最終失去了它的藝術氣息,而成為十足的旅遊商品。熱衷於買下它們的,總是旅行者中的菜鳥。

我以為我不是菜鳥了,經過這麼多年獨自的長途旅行後。直到行至美國中部的一棵大樹下,再回到臥室台燈前,我才發現那些在世界各大洲的旅遊景點前面鋪陳開來的小商品,它們除了千人一面的無聊面貌之外,另有一番意義。

我設想,要是我在我上海的家裏留出一面墻來,比如說飯桌旁邊,在那裏放滿多年積存在紙箱裏的東西,或者我能堅持收藏那些我後來鄙視的小商品,我家餐桌前會有怎樣的風景。

我發現自己由於驕傲犯下的錯。1996年後,我不再購買任何一件旅遊紀念品,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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