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崇科·劉以鬯的南洋敘事(2)

(1)妓女、吧女、情婦的辛酸。《惹蘭勿剎之夜》中,身為探長的亞九在喬裝辦案時意外發現中學同學周玉嬌在底層從事賣淫,而實際上雖然二人身世迷離飄零於世,但他們在內心深處卻彼此擁有有關對方的美好回憶和好感,他想讓她從良不再賣身,她卻不同意,最後他只好讓警察帶走她,個中遭遇令人唏噓。《半夜場》中“我”和轉讓戲票的她同座,一番交流,才知道她是別人的情婦,甚至要通過愛的方式贏得他從大老婆手中取出更多的錢,可謂謀生不易。《女朋友》中,呂再發卻是讓自己的老婆水娘做吧女勾引並騙取小學同學少男和坤的錢,這種生計卻更可反襯出在欺詐中吧女的身份卑微。 

《勿洛之夜》中半老徐娘的桂珠為生計不得不出賣色相。在勿洛海邊宵夜時,卻被兒子和其友人撞見,最終兒子和恩客老拳相向,互有所傷。《絲絲》中的女主人公其實是一個被侮辱和被傷害的女人,她年幼時即被嗜賭的父親抵押給別人賣身,而後她周旋於各色人種之間以身體謀生牟利,一度相信愛情卻又被騙。毋庸諱言,上述種種都呈現出作為女人的苦難與悲劇,而更令人心痛的是,她們的身上往往承載著雙重苦難,社會的和男權的兩度壓迫。 

(2)底層男人的悲歌。作為南洋版《駱駝祥子》創制的《土橋頭》相當成功的再現了作為底層的人力車夫烏九因為生活逼迫、愛情挫敗而一任原本勤儉慎獨的自己潦倒茍活、一如行屍走肉的故事。而《牛車水之晨》中好賭的父親——老張家貧如洗、衣食堪憂,卻又在貧賤帶來的百事哀中硬撐著做苦力背煙花——結果吐血病危,在送院途中去世。《鶚頭與巫七》卻又呈現出底層社會中的幫助與互殺,巫七幾次幫助鶚頭,甚至為他挪用公款而入監,但他卻又強占鶚頭的妻子的清白,女人靠洗衣還清鶚頭欠巫七的款項,希望和巫七一刀兩斷,卻被拒絕且被巫七打死,巫七放火燒屋,最終事發入獄,但鶚頭卻也應邀把毒藥拌在飯中殺了牢獄中的巫七,其中的糾纏令人慨嘆。 

而在《頭家》中,在新加坡打拼的底層青年亞憨只好靠打劫為生,卻向母親打電話謊報自己平安欲出遠門,最後剛打完電話即被繩之以法。而《咖啡店閑談》中講述一個海員想找一個女朋友,卻被追求長期快樂的玉枝拒絕了,因為他時常出海,需要的更是短期的歡愉。《巴剎裏的風波》卻活靈活現的展示了底層男人的騙術,以別人的同情心騙錢,卻被鄭醫生識破伎倆而被警察帶走。《花匠》中寫了花匠一家的悲慘經歷:種花娘子為給丈夫治病而向司機借錢卻被強奸了,更夫偶爾發現真相後卻被錘殺;司機殺山西女人,逃走時去找花娘子借花匠的衣服和一些小錢,但遭拒,於是他打昏花娘後逃跑,終被抓,他和花娘的奸情敗露,她最終自殺。而無助的花匠自己帶女兒離開此地過活,女兒卻不願離開母親呆過的地方,最終被殺。毋庸諱言,此類書寫中,男人往往是有缺憾的,而且這個缺憾往往會造成一些悲劇,而這些悲劇卻又繼續發酵轉換成更大的悲劇。劉以鬯目光如炬,以各色經歷拼貼出一個讓人郁悶不已的悲慘世界。 


2底層溫暖。
需要強調的是,底層並非只有苦難和為謀生以及人性弱點所呈現出的陰暗、淒苦和爾虞我詐等,底層民眾間亦有感人的溫暖。
 

首先是看淡錢財,大愛無疆。《榴蓮糕與皮鞋》某種意義上說就是《項鏈》的華人版,但主人公換成了叔侄間的溫暖利他,他們都是為對方著想而獻出了自己的至愛或積蓄。《老虎紙與兩顆心》通過一個富豪略帶無聊的實驗卻發現了兩個底層男女的美好心靈,他們主動奉還有意被丟掉的錢,錦上添花的是,他們兩個還被撮合成眷屬,獲得了富豪的獎賞。《新馬道上》寫旅途中原本提防心很重的他卻發現她真誠待人、樂於助人的美好與善良。《十萬叻幣》同樣描述了原本是有錢的失憶病人在雨夜出走摔倒卻被底層溫暖救助的故事,因此他要拿出十萬叻幣獎賞那個好心人。《遺產》中打開母親最摯愛的保險箱裏存放的卻是表征他的每次進步和成長的物品而非金銀財寶,說明母親大愛無疆超越物質。《在公館裏》寫表面不夠世故的春丁伯打麻將時大贏交際草們的錢,卻轉手幫助公館裏的長工金姐的兒子讀大學,皆大歡喜。 

其次,就是樂觀、利他、有承擔感,催人感動乃至奮進。《梭羅河畔》中父親常吹的口哨《梭羅河畔》曲子成為艱難中搏鬥的底層家庭的溫暖維系與號角,甚至是最有才華和出息的弟弟也這麽看待。《在膠園裏》卻狀寫了一個平素非常怯懦的人在火災危難時急於救人,卻可以重新展示其雜技高手本色,恢復了自信。《生日禮物》中書寫了底層少年對受傷的弱勢動物的惻隱之心。《機器人》書寫了底層家庭裏,貧窮的丈夫春壽沒有放棄自己該盡的義務,努力掙錢救護孩子細僑,最終也重新獲得離婚的妻子的真愛。而《蘇加》中找尋自己心愛寵物的尤疏夫雖然找到了走失的狗,但他發現狗的新主人是個盲人更需要這只狗時最終裝作不是自己喜愛的蘇加獅子狗,而父母卻又好心的準備送他多一只寵物狗,這是一個多麽美麗的人性世界。《藍寶石》原本向阿拉伯街的孟加拉商人購買鉆飾的他一直準備通過各種手段砍價,為了獲得心儀的寶石而用盡手段,然而在他耐心聽完了商人一個小時的“吐槽”和訴說後,那個老人卻把他喜歡的藍寶石當作禮物送給了他,作為他耐心聽取一個老人“廢話”的感謝。 

(二)熱帶婚戀。毋庸諱言,婚戀是古往今來小說和文學書寫的焦點話題,而彼時風華正茂、精力過人(34-39歲)的劉以鬯自然也不會放過此精彩可能與熱點標的。大致而言,我們可以將此粗略分為華族婚戀與異族關涉婚戀兩個層面。 

1 華族婚戀。愛情婚姻中自然有其不確定性的變數、美好、浪漫,乃至可歌可泣的一面。比如《手槍與愛情》狀寫戲劇化的愛情中的求婚模式,嫉妒和愛的獨占性讓人勇敢乃至霸道,但這不該強求。《黑色的愛》裏面敘述盲人好友亞卿找到了真愛秀珍,而她就成了他的眼睛和美好,他覺得她異常美麗而且看得見她的美麗,甚至連黑暗中前去他家的友人也感受到了。《晚禮服》寫喜歡某件晚禮服的蓮絲和烏瓜有誤會,但真愛卻讓他們終成眷屬。《某種情感》裏借書寫男子對素不相識的美女的莫名好感與婚姻中太太的切實情感較量,最後後者腳踏實地甚至緊張到生病但終於獲勝。《這就是愛情》則書寫愛情的魔力,通過“我”和曾亞明的曲折愛情故事說明,不是互補或對立哪種類型更適合對方,而是心甘情願的犧牲和分不開的想念才是王道。《山芭月夜》則書寫亞鳳和貌似神經病的大目李的純真愛情,二人在外人的誤會中雙雙主動赴死,讓人慨嘆真愛的偉大和超越性。《春梅》則書寫了婚姻裏的某種美好,老夫少妻的組合中,老裕知道年輕的春梅只有一年的活期,卻主動選擇離婚,讓她和年輕的情人共享最後的他不能給予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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