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曼·黑塞《哈里·哈勒爾自傳》5.1

教員和教養員發現他們的工作簡化了,無需思考和實驗了。由於這個錯誤,許多本來難以治愈的瘋人被看作是‘正常的’,是對社會很有用的人。相反,有些天才卻被看作瘋子。因此,我們要用一個新概念補充科學界的漏洞百出的心理學,這個概念叫結構藝術。我們表演給經歷過自我解體的人看,他隨時都可以任意重新組合分解開的部件,從而達到生活之劇的多樣性。像作家用少數幾個角色創造劇本那樣,我們用分解了的自我的眾多形象不斷地建立新的組合,這些組合不斷表演新戲,不斷更換新的情景,使戲始終具有新的弓人入勝的緊張情節。請您觀看!”

他毫無聲響地用聰慧的手指抓住我的形象,抓住所有老頭、小夥子、兒童、女人,抓住所有活潑愉快的和愁容滿面的、強壯有力的和弱不禁風的、敏捷的和笨拙的小人,迅速地把他們放到他的棋盤上,安排成一場遊戲。他很快地把他們組成集團和家庭,讓他們比賽和廝殺,讓他們相互間友好,相互間敵對,構成一個小小的世界。我快活地看著,他當著我的面, 讓這個生氣勃勃而又井井有條的小世界活動起來,讓他們比賽、廝殺、結盟、打仗,讓他們互相求婚、結婚、生兒育女Z這真是一出角色眾多、生動緊張的戲劇。

接著,他露出快活的神情,用手在棋盤上一抹,輕輕地把棋子抹倒,堆成一堆,像挑剔的藝術家那樣,沈思地用同一些形象安排一場新的遊戲,把他們重新組合,使他們結成新的錯綜覆雜的關系。第二場遊戲與第一場很相似,這是用同一種材料建立的同一個世界,不過色彩變了,速度變了,強調的主題不同,情景不同。

就這樣,聰明的建設者用同一些形象組成一場又一場遊戲,這些形象每一個都是我的一部分。這些遊戲從遠處看很相像,很明顯地屬於同一個世界,出自同一個來源,然而,每場戲都是完全新的。

‘該是生活藝術,”他講授道。“將來,您自己可以隨意繼續塑造您的生活遊戲,使它具有生氣,使它紛亂繁雜,使它豐富多彩,這是您的事。在更高一層意義上說,一切智慧始幹瘋癲,那麽,我們也可以說,一切藝術、一切想象始幹精神分裂癥。甚至有的學者也稍微認識到了這一點,例如,在《王子的神奇號角》這本非常有趣的書裏就能讀到。這本書描寫了一位學者辛苦勤奮的工作,是由於許多瘋癲的、關在瘋人院裏的藝術家的天才合作才變得高貴起來的。就這樣,請您收起您的角色,這種遊戲今後還會經常使您快樂。今天十分放肆、變成不可容忍的妖怪、敗壞了您的興致的角色,明天您可以把他貶為無關緊要的配角。一時似乎註定要倒黴、成為明星的又可憐又可愛的角色,下一次您可以讓她成為公主。祝您快活,我的先生。”

我感激地向天才的棋手深深一鞠躬,把小棋子裝到口袋裏,從狹窄的門中退了出來。

本來我想,我回到走廊裏就坐到地上,用這些小角色玩它幾個鐘頭,永遠玩下去。但是,我剛回到明亮的圓形走廊裏,新的強大潮流就把我帶走了。一幅標語在我面前閃著耀眼的光。

看到這塊牌子,我百感交集;各種各樣的恐懼和害怕又從我以往的生活、從遺忘了的現實中湧出,使我揪心。我用顫抖的手把門打開,走進新年集市似的房間。我看見裏面安了一道鐵欄桿,把我和舞台隔開。舞台上站著一位馴獸者,這位先生裝模作樣,外表有點像市場上叫賣生意的商人。他留著寬大的L須,上臂肌肉發達,穿著花哨的馬戲服。盡管如此,他卻又很像我,像得陰險討厭,這位強壯的漢子像牽一條狗那樣,用繩子牽著一只又大又漂亮、瘦得可怕、眼神卑法的狼,這光景真慘啊!觀看殘忍的馴獸人讓這只高貴而又卑微聽話的猛獸表演一系列花招和引起轟動的節目,讓人既感到惡心又感到緊張,既感到可憎可惡又感到神秘有趣。

這位漢子是從我身上分出來的該死的孿生兄弟,他把狼馴得服服貼貼。那只狼非常註意地聽從每一個命令,對每一聲呼喚、每一聲鞭響,都作出低三下四的反應,它雙膝跪倒,裝死,用兩條後腿站立,乖乖地用嘴巴銜面包、雞蛋、肉、小筐子,它甚至用嘴巴拉起馴獸人扔下的鞭子,給他送過去,一邊還卑躬屈膝地搖著尾巴。一只兔子被送到狼的面前,接著又k來一只白色小羊羔,狼張大嘴巴露出牙齒,饞得渾身發抖,直流口水,但是它沒有去碰兔子和羊羔的一根毫毛。兔子和羊羔渾身打顫,蜷縮著身子蹲在地上,狼按照命令以優美的姿勢從它們身上一躍而過,它甚至在兔子和小羊羔之間坐下,用前爪擁抱它們,和它們組成一幅動人的家庭景象。這時,它從人手裏舔吃一塊巧克力。狼學會了否認自己的本性已經到了何等程度啊!看到這些,我感到這是一種折磨,是受罪,不禁毛骨悚然起來。

不過,在節目的第二部分。激動的觀眾和狼一起,為它受折磨而得到報償。上述精美的馴獸節日表演完了,馴獸者為狼羊組合而感到驕傲,露出甜甜的微笑向觀眾鞠躬致謝,然後對換了角色。外貌酷似哈裏的馴獸者突然深深一鞠躬,把鞭子放到狼的面前,跟先前的狼一樣瑟縮發抖,樣子非常可憐。狼卻哈哈笑起來,舔了舔嘴巴,原先那種痙攣和虛偽的樣子一掃而光,它的眼睛射出兇光,整個身體結實有力,它又獲得了野性,精神抖擻起來。

現在是狼下命令,人聽從狼了。人按照命令,雙膝跪地,裝成狼的樣子,伸出舌頭,用補過的牙齒撕碎身上的衣服。他按照馴人者的命令忽而用兩條腿走路,忽而又用四肢爬行,他像動物那樣坐立,裝死,讓狼騎在身上,給它送去鞭子、任何侮辱性的、反常的事情,他都低三下四地接受,做得非常出色,充滿了幻想。一位漂亮的姑娘走上舞台,靠近被馴的男子,撫摸他的下巴,把臉頰挨近他的臉踏著,但他卻依然四肢著地,繼續當畜生,搖搖頭,開始向美女呲牙咧嘴,最後像狼那樣露出一副兇相威脅她,把她嚇跑了。給他遞去巧克力,他輕蔑地聞了聞,把它推開。最後又讓小白羊和又肥又嫩的小花兔上了舞台,容易訓練的人表演最後一招:裝狼。他覺得這是一種樂趣。他用手指和牙齒抓住驚叫的小動物,從它們身上撕下一塊塊皮和肉,擰笑著吞噬生自,美滋滋地閉起雙眼、津津有味地喝那冒著熱氣的鮮血。

我恐懼地趕緊逃出門來。我看見,這個魔劇院並不是聖潔的天堂,在它那漂亮的外表下全是地獄。噢,上帝,難道這裏也不是解脫超生之所?

我害怕地來回亂跑,感到嘴巴裏既有血腥味,又有巧克力味,兩種味道都很可惡。我強烈地希望離開這個混濁的世界,熱切地企圖在向已身上回憶起更容易忍受、稍許友好一點的圖景。我心中響起“噢,朋友,不要這種聲調?”我恐懼地回想起戰爭期間有時看到的關於前線的可怕照片,想起那一堆堆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的屍體,這些屍體的頭上戴著防毒面具,一張張臉都變成了獰笑的鬼臉。當時,我懷著對人類友好的感情,反對戰爭,看到這些圖片非常驚駭。回想起來,這是多麽愚蠢、多麽天真可笑啊!現在我知道了,不管是馴獸者、部長、將軍,還是瘋子,他們頭腦中的思想和圖畫也同樣潛藏在我身上,它們是同樣的可憎、野蠻、兇惡、粗野、愚蠢。

我舒了一口氣,回憶起劇院走廊起點的一塊牌子。先前,我看見那個漂亮的小夥子急不可待地鉆進那扇門去。牌上寫著:我覺得,總而言之一句話,最值得追求的莫過於此了。我為又能逃脫該死的狼的世界而高興,從門口走了進去。

我覺得裏面像傳說的那樣腰肌遙遠,同時又那樣熟悉,不禁打了個寒噤。一股我青年時代的氣息、我少年時代的氣息向我飄過來,真是奇特,我心臟裏也仿佛流動起當時的血液。剛才我的所作所為,我想的事情,一下子忘了個精光,我又變得年輕了。一小時以前,片刻以前,我還以為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什麽是愛,什麽是追求,什麽是渴望,然而這是一個老年人的愛和渴望。現在我又年輕了,我現在心中感到的——一這熾熱地流動的火、這強烈地牽動人的渴望、這像三月和煦的春風能使一切溶化的熱情——是年輕的、新鮮的、真實的。噢,被遺忘的火又燃燒起來,以往的聲音又深沈地越響越大,血液在沸騰,靈魂在歡呼歌唱!我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我的腦海裏全是拉丁文、希臘文,能背誦許多優美的詩行,我的思想充滿追求和功名心,我的想象充滿藝術家的夢想。但是,在我心中比所有這些熊熊烈火燃燒得更深沈、更強烈、更可怕的是愛情之火,對異性的渴念,對歡樂的折磨人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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