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來許多報紙上關於鼓浪嶼的記載使我想起一些事情,我好久不曾聽見那個地名了,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它。

這半年來我忘記了許多事情,我也做過不少的噩夢。在夢里我不斷地掙扎,我和一切束縛我的身體的東西戰斗。夢魘常常壓得我不能夠動彈。我覺得窒悶。最近一連三四個月,我就做著悶得人透不過氣來的夢。……鼓浪嶼這個地名突然沖破夢的網出現了。它攪動了窒悶的空氣。……我現在記起那個日光岩下的島嶼,我記起一些那里的景象和住在那里的朋友。我記起我從前常常說到的“南國的夢”。

我第一次去鼓浪嶼,是在一九三○年的秋天。當時和我同去的那位朋友今天正在西北的乾燥的空氣里,聽著風沙的聲音,他大概不會回憶南國的夢景罷。但是去年年底在桂林城外一個古老的房間里,對著一盞陰暗的煤油燈,我們還暢談著八九年前令人興奮的旅行。我們也談到廈門酒店三樓的臨海的房間。

當時我和那位朋友就住在這個房間里。白天我們到外面去,傍晚約了另外兩三個朋友來。我們站在露臺上,我靠著欄桿,和朋友們談論改造社會的雄圖。這個窄小的房間似乎容不下幾個年輕的人和幾顆年輕的心。我的頭總是向著外面。

窗下展開一片黑暗的海水。水上閃動著燈光,飄蕩著小船。頭上是一天燦爛的明星。天沒有邊際,海也是。在這樣偉大的背景里,我們的心因為這熱烈的談論而無法安靜下來。有一次我們抑制不住熱情的奔放,竟然匆匆地跑下碼頭,雇了劃子到廈門去拜訪朋友。

伐子在海上漂動,海是這樣地大,天幕簡直把我們包圍在里面了。坐在小小劃子里的我們應該覺得自己是如何地渺小罷。可是我們當時並沒有這樣的感覺。我一直昂起頭看天空,星子是那樣地多,它們一明一亮,似乎在眨眼,似乎在對我說話。我仿佛認識它們,我仿佛了解它們的語言。我把我的心放在星星的世界中間。我做著將來的夢。

這是南國的夢的開始。我在鼓浪嶼住了三天,便在一個早晨坐劃子把行李搬到廈門去,搭汽車往前面走了。

美麗的、曲折的馬路,精致的、各種顏色的房屋,庭院里開著的各種顏色的花,永遠是茂盛和新鮮的榕樹……還有許多別的東西,鼓浪嶼給我留下的印象是新奇。我喜歡這種南方的使人容易變為年輕的空氣。

在一個古城里我們住下來。我在改建後的武廟里住了一個月光景。我認識了一些朋友,也了解了一些事情。在那里一間古老的小樓中,我發燒到一百零二度以上,但是我始終沒有倒下去。我反而快樂地幫助朋友料理一個學校的事情。在這個學校里我第一次會見那個後來被我們戲稱為“耶穌”的友人。他喜歡和年輕的學生在一起,他常常和他們談話四五個鐘點不間斷。他誠懇地對他們談著世界大勢和做人的態度。

他在這個學校教書,同時還在另一個校址在文廟的中學兼課。

他比我遲兩三天來到古城,我和他見面的時間並不多。我們分別的時候,我記得他穿著藍色西裝上衣和白色翻領襯衫,服裝相當整齊,他可以被稱為漂亮的青年。

兩年後的春天里,在上海“一·二八”戰爭結束以後,我搬出我留在閘北的余物,寄放在親戚的家中,便和一個年輕的友人同路再作南國的旅行。

我又來到鼓浪嶼了。兩年的分別使我看不出它有什麽改變。我和年輕朋友在那沒有汽車、電車或黃包車的馬路上散步,沿著蜿蜒的路走上山去。我們還在有馬來人守門的花園里,坐在石凳上,毫無顧忌地談著種種事情。但是傍晚我們卻不得不冒雨回到廈門的住處去。第二天一早我們又往那個古城走了。

到了古城,在這天的黃昏我便到那個文廟里的中學去看“耶穌”。是的,在這時候他已經得著“耶穌”的綽號了。不過他自己並不知道,只是幾個朋友私自地這樣稱呼著。我在學校的辦公室里遇見幾個朋友,我正和他們談話,忽然一個人在後面拍我的肩膀。我回過頭看,我遲疑了一下,我記不起這黑瘦的面貌。但是那雙奕奕有神的眼睛不能夠是別人的。

一定是他。我便伸出手去。我看他的微駝的背,我看他一身骯臟的灰布學生服,我看他一頭蓬亂的頭髮,我看他陷入的兩頰。

“你看我做什麽?你不認識我嗎?”他坦然笑問道。

我也只好微笑。我不能對他說他瘦得多了,老得多了,他的健康壞了。我不能夠。我只說想不到兩年的工夫他竟然作了這個學校的主持人。

晚上我睡在他的房間里,他們為我安置了帆布床。煤油燈被吹熄後,一屋子都是蚊蟲聲。他卻睡得很好。我不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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