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建業:座次與面子——《世說新語》品讀之十四

支道林還東,時賢並送於征虜亭。蔡子叔前至,坐近林公。謝萬石後來,坐小遠。蔡暫起,謝移就其處。蔡還,見謝在焉,因合褥舉謝擲地,自復坐。謝冠幘傾脫,乃徐起振衣就席,神意甚平,不覺瞋(chēn)沮。坐定,謂蔡曰:“卿奇人,殆壞我面。”蔡答曰:“我本不為卿面作計。”其後二人俱不介意。——《世說新語•雅量》


這篇文章寫的是魏晉名士之間爭搶座次的輕松喜劇。

東晉高僧支道林在京城遊厭了朱門,想還東山的寺廟換換胃口。《高逸沙門傳》說支道林這次來京是“為哀帝所迎”。因是當朝皇上的座上賓,離開皇都時才有“時賢並送於征虜亭”的熱鬧場面——皇上的貴客誰不想巴結呢?司徒蔡謨二公子蔡子叔先到,很自然便靠近支道林就坐。太傅謝安弟弟謝萬石後來,座位離支道林就稍遠一點。在給支道林送行的餞別宴席上,支道林無疑是眾星捧月的中心人物,誰離他最近誰就是席間的貴人,因而離支道林座次的遠近,無形就成了送行人身份貴賤的標誌。蔡子叔是當時的“著姓”,謝萬石也是那時的高門,子叔的父親位極人臣,謝萬石的兄長炙手可熱,“後來”的萬石怎能忍受“先至”的子叔“坐近林公”呢?大家知道中國人向來臭要“面子”,貴族比百姓更看重榮譽和浮名,有礙“面子”時不惜以兵戎相見。這樣,蔡、謝二位名門公子就有好戲等著我們看了。

謝萬石瞅準“蔡暫起”離座的時機,趕緊把座位移到蔡子叔原先的位子上,以便自己“後來”而能“坐近林公”。蔡子叔轉眼回來見謝占了自己的座位,不由得心頭火起,竟然有人敢公開與太尉公子爭座,這還了得!於是二話不說就“合褥舉謝擲地”——連著坐墊一起把謝萬石舉起來扔到地上,自己又大模大樣地坐回原處。《晉書•謝萬石傳》說謝一向“衿豪傲物”,從來就目中無人。假如他平時為人謙讓,斷然不會去搶占蔡子叔的座位。本來為了爭“面子”弄得沒“面子”,此兄豈可善罷甘休?蔡子叔也是得理不讓人,寧可以失身份的手段來挽回身份,以不講“面子”的方式來保全“面子”。

看來,一場龍虎斗在所難免。

事態的發展卻大出人們所料,謝萬石“乃徐起振衣就席,神意甚平,不覺瞋沮”。“徐起”——“振衣”——“就席”,這既是謝萬石極有層次地調整身體的過程,也是他逐漸調整心態的過程,等他就席的時候已毫無怒容,神情意態都很平靜。謝的許多復雜心理過程只通過動作來展示,這是作者用筆的含蓄雋永之處。

下面一段對話更有趣:“坐定,謂蔡曰:‘卿奇人,殆壞我面。’蔡答曰:‘我本不為卿面作計。’”蔡子叔不僅不顧全他的“面子”,甚至差一點摔破了他的臉“面”,謝萬石只輕輕說了句“卿奇人”就想轉彎,蔡偏不給他一點轉彎的余地:“我本不為卿面作計”——我本來就沒有考慮過你的臉會如何。狂妄放肆的謝萬石在這次事關“面子”的座次之爭中丟盡了“面子”,可是他居然不聲不響地隱忍了下來,“其後二人俱不介意”——兩人事後像從沒有發生過什麽不愉快一樣。

此文意在稱贊謝萬石的涵養和雅量,被人欺侮還不失君子風度。其實,講面子從來就是以權勢地位作基礎,那些在下級或小民面前很要“臉”的人,在上司那里也可能很不要“臉”。謝萬石的為人並無什麽“雅量”,假如這次侮辱他的不是太尉公子,他是不是也有如此寬容大度呢?他是不是也能毫不介意呢?

從這一喜劇中可以約略窺見“座次”與“面子”的關系:“座次”的高低決定了“面子”的大小——沒有實力,哪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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