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火盆

火盆對我來說,是古典的,詩意的。很久以來,我對火盆有著一種迷戀的情緒。我喜歡在雪花翩翩起舞的冬日,回憶一切與火盆有關的細節,那是一種溫暖和溫馨的感覺。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在這寒冷的冬日,輕吟著白居易的這首詩,我不由思念起母親的黃泥小火盆了。


冬日的小村,是一幅以風的線條、冷的色調、雪的主題構成的圖畫。那時母親總會在深塘邊挖幾簸箕黃泥,最好的一種是叫狼屎泥,那是一種很細膩的像狼屎一樣白的油泥,用它做過冬的小火盆。母親的黃泥小火盆做得很精致,呈上粗下細的筒狀,用麻絲滲和,光滑又結實,竈上燒完的火炭,用鐵鍬戳進火盆裏,發出嗞嗞的燃燒聲。少年時,我常在冬夜守一盆炭火,讀書學文。那爐火烘烤著我的身體,格外暖和。窗外,雪花漫天飄舞,萬物蕭瑟,風搖葉落,淒寒酷冷;室內,火盆正旺,暖意洋洋,書聲瑯瑯,詩情綿綿。


那時夜深,母親總會做一碗熱湯,多放些生姜,喝得心裏熱辣辣地充滿暖意,而身旁的母親總是用憐愛的目光撫摸著我。那是一種何等溫馨的意境。我將它當作我生命中最為厚重的詩篇。而奶奶總是把她那銅桿旱煙袋在火盆中點燃,給我講述一遍又一遍的老故事,我聽著聽著睡著了。多少年以後,我讀到了詩人葉芝在《當你老了》那首詩中關於火爐的情節:“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思昏沈,火爐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慢慢讀--回想你昔日眼神的柔和………”


少年的我喜歡在寒夜的火盆邊烤幾塊土豆片或幾顆玉米豆,那燒熟的土豆和玉米豆,真香啊!每當小火盆裏的火炭不再伴隨著火星蹦跳發出小聲的爆裂時,那一盆炭火便也將在雪夜走完自己的生命軌跡。我打開窗戶,將那冒著煙絲的木柴擲向窗外的皚皚白雪中,一陣冰冷的氣息撲了進來,幾欲將人吹倒。看著撲向無邊無際寒夜的星星柴火,轉眼化為冰冷的枯柴,我總會湧上一陣酸澀,因為屋內那一盆炭火也漸漸成為冰冷的灰燼。多少年以後,我漸然明白了少年的心緒。泥火盆原來是我生命中一種不加裝飾的拙樸。它純真、簡約,給我一種貼近靈魂的寧靜與平和。那一盆炭火便是我心頭掐不滅的晶瑩的詩意,我將它形諸文字,定格於生命的書頁之中。


又是飄雪時節,冬夜漫卷著輕快的風,四周萬籟無聲,惟有雪花狂舞。我蟄居於滋生浮躁與偽飾的城市裏。我的小屋已不再寒冷,取暖器的金屬片發出的聲音讓我思緒淩亂。我推開窗戶,蒼茫迷蒙的寒夜中隱約可見萬家燈火。我在冷風中清醒,我在這樣的深夜咀嚼著想著情感沈澱下來的東西,想著想著,覺得自己又和親人守護著那溫暖的泥火盆,雖然冷風撲面,感覺卻是那樣愜意。


是的,有人為自己守護一盆炭火,在淒寒的夜裏,該是何等溫馨。


燈台


那年從鄉下搬到縣城,收拾老屋時,發現一盞燈台。是錫的,據說是奶奶的陪嫁物。百年歷史已成了油漬塵積的黑黝黝的模樣,只有手端的把柄還能辨別出錫的銀白色。這大概是我家唯一的古董。燈台是由燈架和燈碗組成溝,燈架高不過半尺,燈碗裏盛著豆油。莊稼人一年到頭舍不得吃油,省下油,為了點燈照明。燈油裏放燈芯,也叫燈撚子。早先燈芯是用燈心草,這種草易得,滿山都是,不過太易燃,煙大費油。後來用棉花撚成線或用扯舊衣物的線做燈芯,一根燈芯二尺長,豆黃的火焰能點上一夜。

一盞油燈,滿屋昏黃,照亮了山村多少淒清的夜。爸爸在燈下編筐,媽媽在燈下縫補,奶奶在燈下給我講故事。講得最多的是“鑿壁借光”、“車胤囊螢”、“孫康映雪”這些古人因家貧沒有油點燈而刻苦好學的故事。講著講著,燈撚子“劈啪”一響,迸出幾星火花兒。奶奶說:“火花兒爆,喜來到!睡覺吧,明個兒一準有喜事兒。”吹滅了燈,燈撚子還裊裊冒著青煙。我睡不著,盼望明天的喜事呢。最高興的是正月十五的晚上,明月初上,媽媽便點亮油燈,照照堂屋,照照廚房,照照豬圈,照照倉房,祈望全家亮堂堂,糧滿倉,豬滿圈!

油燈,點亮了一種文化。油燈,使山村小屋充滿了溫馨和光明。我在豆油燈下度過了童年。在搖曳昏黃的燈焰中,傳說著山村的故事,念誦著古老的歌謠,編織著希望的夢┉┉

註:作者家鄉為遼寧省本溪縣南甸子公社小峪大隊腰隊(愛思想網站 20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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