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切:諾貝爾文學獎受獎演講 2

他也不看書,對此喪失了興味,可是自從寫出《魯濱遜漂流記》之後,寫作倒成了他的習慣,作為一種精神調劑還是挺不錯的。晚上就著燭光,他拿出紙來,削尖了羽毛筆,把“他的那個人”寫上一兩頁,就是這個人送來了林肯郡誘餌鴨和哈利法克斯的大行刑架的消息(就是他說的,當可怕的斷頭刀落下來之前,死刑犯如果能一躍而起沖下山去就可免死,還有其他諸如此類的消息),每到一處,他的這位大忙人就寄來關於當地的報道,這是他的頭等大事。

漫步在港口的防波堤上,想起哈利法克斯的殺人機器的事,他,魯濱,那只鸚鵡曾叫他“可憐的魯濱”,丟出一塊小石子,聽它落水的聲響。一秒鐘,石頭落進水裏不到一秒鐘時間,上帝的慈愛來得很快,但也許快不過那把淬過火的鋼刃刀片(刀片比小石頭重而且還塗了油脂),大刀會比上帝的慈愛更快嗎?我們如何逃脫?那人忙著在這個帝國裏竄來竄去,從一個死亡場景到另一個死亡場景(暴打、砍頭)寄來一份又一份報道,他是哪一類人?

一個做生意的,他暗自思忖。就讓這個人成為一個谷物批發商或一個皮革批發商吧;要不一個制造商,或是某個陶土特別多的地方一個做屋瓦的,就是說,必須是一個喜歡顛來顛去做生意的人。讓他的生意興旺發達,給他一個愛他的老婆,不要太嘮叨,生一堆孩子,主要是女兒;給他一份合情合理的幸福,然後讓他的幸福生活戛然而止,比方說泰晤士河突然在冬天漲大水,窯裏的瓦片都被大水沖走了;或者是倉庫裏的谷物給大水沖走;或者是皮革車間裏的皮革給沖走;他全完了,他的這個人一無所有了,然後債主撲上來,像蒼蠅像牛虻,向他討債;他只得逃出家門離開妻子和孩子東躲西藏,隱名瞞姓躲進最糟糕的窮街陋巷。所有這一切——洪水、破產、躲藏、一文不名、破衣襤衫、孤獨淒涼——構成了那艘失事船上的人物和那個荒島的故事,他在那兒,可憐的魯濱,與世隔絕地生活了二十六年,差點兒要發狂(說真的,誰說他沒有發狂?也許是在某種程度上呢?)。

或者讓這個人成為一個馬具商,在瓦爾特切珀爾有一個家、一爿店、一個倉庫,下頦上有一顆痣,有一個愛他的太太,不嘮叨,給他生了一堆孩子,主要是女兒,給他很多的幸福,直至有一天瘟疫降臨這個城市,那時1665年的倫敦大火還未發生:每天都有人死於瘟疫,漸而毀了整個城市,屍體堆積如山,不管窮人還是富人都難逃一死,因為瘟疫是不認方向不認人的,所以這個馬具商的世間財產也救不了他一命。他把老婆孩子都送到鄉下去,然後才籌劃自己逃命的事兒,但隨後打消了念頭。“汝勿懼怕黑夜的威脅,”危急關頭他打開《聖經》:“汝必不怕白日飛的箭,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或是午間滅人的毒病。雖有千人仆倒汝旁,萬人跌倒汝身邊,這災卻不得近汝之身。” 這些兆示平安的話使他振作起來,他留在充滿痛苦的倫敦開始著手撰寫新聞報道。他寫道,我在街上遇見一大群人,其中有一個女人手指著天空。“看,”她喊, “那縞衣素裳的天使揮舞著閃閃發光的劍!”那群人都點著頭,“真是,是這樣,”他們說:“一個揮舞著劍的天使!”可是他,這個馬具商,根本沒瞧見什麽天使,也沒有什麽刀劍。他眼中所見只是一朵奇形怪狀的雲彩,由於太陽的照射,一邊比另一邊亮些罷了。

“這是一個象征!”街上那女人喊道,可他看不到代表生命的任何象征。他把這事寫進了報道。

有一天,走在河邊,他的人——原先是馬具商,現在已成無業者——看見一個女人在自家門口朝河面上喊著一個駕舟的男人:“羅伯特!羅伯特!”她喊道。那男人將小劃艇靠了岸,從船裏拎出一個麻袋,擱在岸邊的一塊石頭上,然後又劃走了。那女人走到河邊把麻袋抱回家去,一臉的悲悲戚戚。

他轉向那個羅伯特跟他去搭腔。羅伯特告訴他,那女人是他的妻子,麻袋裏裝著老婆孩子一個星期的日用品,肉食、米糧和黃油,但他又不敢靠家太近,因為家裏所有的人,老婆孩子都已經染上了瘟疫,這叫他心碎。這一切——靠著隔河互相喊叫來保持聯系的那個羅伯特和他的妻子,還有留在河邊的口袋——當然代表其自身,但自然也代表他的一個人物魯濱遜在荒島上的孤寂:在島上最黑暗的絕望時刻,隔著海浪呼喚他在英格蘭的親人來救他;其他時候則泅到失事船只上搜尋日用品。

有關那些日子裏的悲慘情景的報道還在寫著。因不堪忍受小腹、腋窩的腫脹和疼痛——這是瘟疫的癥兆,一個男人裸著臭哄哄的身子從家裏跑出來嚎叫著奔到街上,沖進瓦爾特切珀爾的哈羅巷,他的人(那個馬具商)說是看見這男人跳躍著,昂首闊步地走著,作出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動作,他的妻子孩子追趕著他,喊叫著要他回去。但這種跳躍和闊步行走有他自己的寓意蘊涵其中。自從失事船的災難降臨,他在擱淺岸邊左奔右突尋求船上的夥伴的蹤跡,除了一雙不成對的鞋什麽都沒找到,他明白了自己已被拋棄在孤無一人的荒島上,像是從世間湮沒一樣,沒有獲救的希望了。

(但他納悶的是,他所讀到的這個染上瘟疫的人,在他的孤寂淒涼,他還在悄悄吟唱著什麽?穿越大海深洋,穿越時光歲月,他隱秘的內心之火在呼喚著什麽?)

一年前,他魯濱遜付了兩個畿尼給那個帶鸚鵡來的水手,那水手說鸚鵡是他從巴西帶來的,這只鳥不像他自己喜歡的那只漂亮,但也算是一只靚鳥了——綠色的羽毛,鮮紅的羽冠,嘴巴靈巧,如果那水手的話可信的話。那只鳥在小客棧他的房間裏總是立在架子上,腳上拴著一根細細的鏈子,怕它萬一飛掉,它總是叫:“可憐的保爾!可憐的保爾!”叫了又叫直到給套上罩子。別的話總也教它不會,後來只會叫:“可憐的保爾!可憐的保爾!”叫了又叫直到被迫給它套上罩子。別的話總也教它不會,比如:“可憐的魯濱!”也許它太老了,學不會。

可憐的保爾,透過狹窄的小窗凝望著叢叢桅桿的頂端,目光越過桅桿的頂端,落在大西洋那灰蒙蒙的波浪上:“那是什麽島嶼?”可憐的保爾問,“我被拋到這島上,如此寒冷,如此淒涼,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你在哪裏?我的救主?”

一個人,那天晚上喝醉了酒(他的人的另一份報道),躺在門道裏睡過去了。運屍車開來了(我們依然在瘟疫時代),鄰居以為這個人死了,就把他搬上運屍車混到了屍體堆裏。運屍車一個接著一個地裝屍體,然後把屍體堆到山上的一處死人坑裏,那司機臉上裹得嚴嚴實實防著熏人的惡臭,把他也扔進坑裏。他醒來時在死人坑裏掙紮起來。“我在哪裏?”他喊叫著。司機說:“差點把你和死人一起埋了。”“我死了嗎?”這個人說。這也是那個荒島上他的寫照。

一些倫敦人還是做他們的生意,因為覺得自己還挺健康,想著瘟疫將要過去了。但其實瘟疫已秘密地滲入他們的血液中了:一旦他們的心臟被感染上,他們就在那裏倒下死去。他的人這樣報告道:好像被一道閃電擊中。這是一個生活本身的故事,是整個人生的故事。要早作準備,我們應該對死亡的來臨早作準備,否則隨時隨地會被它擊中倒地死去。對他而言,魯濱遜,在他的荒島上,他已經看見這種命運突然降臨。某一天他看見島上有一個人的腳印,這是一個印跡,於是也就成為一種標記了:一只腳,一個人。但還有更多的意義。“你並非獨自一人。”這個標記說。它還說:“不管你走出多遠,不管藏身何處,你都會被搜尋出來。”

在瘟疫的日子裏,他的人寫道,有一些人出於恐懼,把一切都丟開了——他們的家、他們的妻子、孩子,顧自飛快地逃離倫敦。一旦瘟疫過去,他們的行為就會為人所不齒,無論從哪方面看他們都是懦夫。但是,我們忘記了面對瘟疫時需要喚起的是什麽樣的勇氣。這不僅僅是戰士的勇氣,也不是抓起槍打死敵人的勇氣,而是挑戰騎著白馬的死神的勇氣。

那只荒島上的鸚鵡就是在最佳狀態(兩個夥伴裏面他還是更喜歡鸚鵡)還是不會說它主人沒教過的詞。他的這個人,屬於鸚鵡之流而沒有得到更多的關愛,竟同主人寫得一樣好,甚至更好,這是怎麽回事?毫無疑問,就因為他掌握了這管生花妙筆。就像挑戰騎著白馬的死神本身。他自己那點本事是從賬房裏學來的,擅長的是算賬記賬,而不是遣送=詞造句。“騎著白馬的死神本身”:這樣的詞句他不曾想到。只有當他向他的這個人屈服時,這樣的妙語才會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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