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會理論層面,「食談」可被理解為一種「微型公共領域」(micro public sphere)。哈伯瑪斯所提出的公共領域概念強調理性討論與公共理性的重要性,而「食談」則將這一理想縮小至日常尺度,使公共討論不再局限於媒體、議會或學術空間,而嵌入於日常生活的餐桌之上。這種嵌入式公共討論形式具有去制度化與去權威化的特質,參與者在相對平等與非正式的環境中進行交流,有助於降低對話的門檻與心理防衛。
從藝術實踐的角度來看,「食談」可歸類為「社會實踐藝術」(social practice art)或「關係美學」(relational aesthetics)的一種形式。其作品不以物件或視覺成果為主,而以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關係作為主要媒介與成果。藝術家或策劃者在此扮演的是「關係設計師」的角色,透過場域、規則與情境的安排,創造出新的社會互動可能性。餐桌因此不僅是生活空間,更成為一種藝術裝置與社會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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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東·江北的早市
太陽剛升起,哈爾濱江北的早市就睜開了眼。過高架橋橋洞向北沒多遠,一輛農用四輪車「吱嘎」一聲停在路旁。一對中年夫婦從車上下來,男人打開車廂,卸下時令蔬菜,女人則在馬路牙子上鋪起一大塊塑料布,再麻利地往上擺放蔬菜。正擺著,賣小百貨的老張頭來了,在對面的馬路牙子上支起一個不到兩米寬的攤床。接著,賣水果的李大嫂到了,其他攤主也陸陸續續地來了。幾個人一頓忙活,寂靜的街道轉眼成了熱鬧的早市。
在江北,集叫趕,市叫逛。趕,是為了需;逛,是為了品。「需」自不必說,單說這個「品」。除了品嚐和感受人間煙火氣外,就是要在逛早市時品出一種散淡、一種輕鬆和一種從容來。晨曦映照江北大地,江北人紛紛走出家門,奔向早市。近的出小區就到,遠的還要開車趕來。此時的江北早市,早已被圍得水洩不通。從日用百貨到農副產品,從古董舊貨到時尚工藝,從吃喝零食到服裝鞋帽,只有想不到的,沒有買不到的。吆喝聲、說笑聲、嘈雜聲,在江北的早市上一浪強過一浪。
瓜果蔬菜是早市上的主角。江北人愛逛早市,多是采瓜購果買蔬菜。天下滋味早市知。食在人間,哪家哪戶離得了吃?瓜果蔬菜的賣家多,競爭也激烈。你家賣瓜,他家也賣瓜,你家從省外進的貨,他家在城外有大棚。瓜呀,果呀,都較著勁兒比著鮮,你圓我潤它香甜,誰也不比誰的差。價格不貴,任你挑任你選,不滿意不要錢。你看,自產的黃瓜帶著刺開著花兒,水靈靈地誘惑著人們的眼;大辣椒、小青椒閃著綠油油的光,似在驕傲地宣告辣的誓言;一捆捆小白菜和小蔥,白裡夾著綠,綠裡生著白,如天然的翡翠;那紫得鮮亮的茄子,那勝似紅燈籠的西紅柿,還有花菜、鮮藕、冬瓜,眼巴巴地看著過往的江北人,盼著能被多看上一眼,多挑上幾斤,多買上幾兩。
一陣酒香飄了過來。前面,七八個大酒壇子一字排開。每個壇子上都貼了張紅紙,寫著大大的「酒」字。賣酒的小哥大聲吆喝。幾個老漢不約而同圍攏過來。一個問:「不上頭?」一個「哼」了一聲:「不上頭,那是白開水。」另一個直接拿起一旁的小酒提,就往一個開了封的壇子裡舀:「酒好不好,嚐嚐就知道。」賣酒小哥脾氣好:「對對對,你嚐吧,嚐好了也好幫我做個活廣告。」酒香越飄人越多,聞酒的、品酒的、買酒的絡繹不絕。
賣酒的旁邊是賣豆腐的。老黃豆腐是老品牌。自打老黃去外地養老,他的女婿就成了老黃豆腐的傳承人,幾年的勤學苦練,幾年的磕磕絆絆,老黃豆腐的牌子總算沒有倒。早市上賣豆腐的不只老黃豆腐一家,都是鹵水豆腐。趙錢孫李,人不同,豆腐也是一家一個味兒。若講站得穩立得住叫得響,只有老黃豆腐。塊大敦厚,不塌不垮,不渣不澀,沒有豆腥味兒,鮮嫩柔滑中還略帶淡淡的甜。沒個好品行豈能修煉成早市上大家的最愛?
最有煙火氣的還是小吃區。大麻花、油炸糕、酥油餅、玉米餅,這個糕、那個點,還有各種風味的粉啊麵啊,麻的辣的,都熱騰騰、香噴噴地讓你滿口生津。最吊胃口的要數老龐家的大果子和豆腐腦。每逢早市,老龐都用新油來炸大果子,要的就是嘎嘣脆、鮮香酥。老龐媳婦做的豆腐腦白嫩軟滑,一勺辣椒油、放一點韭菜花,再撒上一抹香菜葉,那滋味不單單美了胃,更暖了心。不論貧窮還是富有,只要在此待上一會兒,隨便吃點兒啥,包你能品出人世間最朴素的美味。
早市是逛出來的。這逛,也得分三類。一類是逛需,買回幾斤菜、幾斤瓜果,不拖泥帶水,買完就打道回府;一類是逛閒,不買東西不撿漏,遛個彎飽個眼福,只圖個樂兒;還有一類,權且當晨練,不在摩肩接踵中擠一擠,不聞一聞早市上的新香甜,渾身不得勁兒,一天不踏實。
早市便利了江北人的生活,也蘊藏了江北人的盼頭。一年到頭,每周一四六就早上幾個小時,風雨無阻,雷打不動。它陳列簡單,拆裝靈活,經營時短,不搶各大商場和超市的風頭,更不擠佔江北寶貴的空間。在江北人的生活清單裡,早市位置雖不靠前,卻從未受冷落。
江北的味道裡有朝陽的氣息,更有江北人用心生活的滋味。[《 人民日報 》( 2024年01月10日 第 20 版)]
Sep 20,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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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炒蛋〉玉香
籃子裡的番茄
火紅著一張張圓臉
用羨慕的眼神
望著旁邊皮膚白皙的雞蛋
一樣都是圓臉
怎麼皮膚如此雪白
雞蛋打破了沉默
炒出亮眼金黃色
還翻出撲鼻香
番茄片刻不容緩地加入
就醬成了好友
(原載臉書)
愛墾評註:
很趣的一首詩,特有新意。
馬來西亞不少人將華語,口齒不清有急促,往往把「這樣」說成「醬」,兩個音擠成一個。
所以,大作的最後一句,他們恐怕會寫成:
醬就成了好友
在地中華
未来詩學
Jan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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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研創]「食談」作為一種社會實踐藝術與公共對話形式之探討
「食談」是一種將「共食」與「對話」結合的文化與社會實踐形式,其核心並不在於食物本身,而在於透過餐桌這一日常且具有象徵性的場域,促成陌生人或不同立場者之間的交流與理解。這種活動既可被視為一種公共討論的微型實驗,也可被理解為一種以關係生成為目標的社會實踐藝術。
從形式上看,「食談」通常以一頓共同進食的活動為起點,邀請參與者圍坐一桌,在特定的規則或議題引導下進行交流。與一般聚餐不同的是,「食談」具有明確的對話結構與主題設計,例如要求每位參與者事先準備文本、信件或議題,並在餐桌上輪流分享與回應。這種設計使餐桌從純粹的社交空間轉化為半公共的討論場域,介於私人聚會與公共論壇之間。
在社會理論層面,「食談」可被理解為一種「微型公共領域」(micro public sphere)。哈伯瑪斯所提出的公共領域概念強調理性討論與公共理性的重要性,而「食談」則將這一理想縮小至日常尺度,使公共討論不再局限於媒體、議會或學術空間,而嵌入於日常生活的餐桌之上。這種嵌入式公共討論形式具有去制度化與去權威化的特質,參與者在相對平等與非正式的環境中進行交流,有助於降低對話的門檻與心理防衛。
從藝術實踐的角度來看,「食談」可歸類為「社會實踐藝術」(social practice art)或「關係美學」(relational aesthetics)的一種形式。其作品不以物件或視覺成果為主,而以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關係作為主要媒介與成果。藝術家或策劃者在此扮演的是「關係設計師」的角色,透過場域、規則與情境的安排,創造出新的社會互動可能性。餐桌因此不僅是生活空間,更成為一種藝術裝置與社會實驗室。
「食談」的另一層意義在於其對當代社會極化與碎片化的回應。在高度媒介化與算法化的時代,人們的社交關係與資訊接收往往被同溫層所包圍,不同立場與背景的人愈來愈少有面對面交流的機會。「食談」以身體共處與共食作為前提,強調面對面的交流與情感共在,試圖在高度抽象化與去身體化的公共討論之外,重建具身性的對話場域。共食的行為具有深層的人類學意義,它象徵信任、共享與關係建立,而「食談」正是利用這種象徵性,使對話建立在一種基本的互惠與安全感之上。
然而,「食談」也面臨若干理論與實踐上的限制。首先,其參與者往往來自特定文化資本與社會階層,具備一定的時間、語言能力與文化敏感度,這使其容易成為中產階級或文化菁英的實驗場域,而難以涵蓋更廣泛的社會群體。其次,餐桌對話的非正式性雖有助於建立親密與信任,但也可能缺乏制度化的影響力,對結構性問題的實際改變有限。換言之,「食談」更多是一種象徵性的政治與文化實踐,而非直接的制度介入。
儘管如此,「食談」仍具有重要的文化與社會價值。它提醒人們,公共討論不必然依賴宏大的制度與平台,而可以從日常生活的微小場域開始。餐桌作為人類最古老且普遍的社交空間,具有跨文化與跨階層的潛在共通性。「食談」透過重新設計這一空間,使其成為思想交換與關係生成的節點,從而構成一種「日常民主」的實踐。
總結而言,「食談」是一種融合飲食文化、公共討論與社會實踐藝術的跨領域活動。它以餐桌為媒介,將日常生活轉化為公共對話的場域,並以人際關係本身作為創作與研究的對象。作為一種微型公共實驗,它既展現了當代文化政治的柔性策略,也揭示了藝術與社會之間新的交會可能。其價值不僅在於所產生的對話內容,更在於其所構築的關係網絡與對「如何共同生活」這一根本問題的持續探問。
10 hours a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