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江(Han Kang),這位獲得2024年諾貝爾文學獎的韓國小說家,可以被視為與「情動轉向」(Affective Turn)相關的作家之一。「情感轉向」注重情感如何塑造個人和集體的體驗以及社會關係,而韓江的作品正好觸及了這一核心主題。
她的代表作《素食者》和《少年依然》深刻探討了歷史創傷、生命的脆弱以及人類身體的易碎性等情感問題。例如,《少年依然》描繪了1980年光州事件後的情感創傷,將個人的痛苦與集體記憶交織在一起。這種對情感和身體體驗的描寫,使她的作品與當代情感文學討論相契合。
諾貝爾委員會也特別提到她的「強烈的詩意散文」和她面對歷史創傷的勇氣,進一步表明了她在情感文學領域的重要地位。韓江的作品聚焦於情感層面的創傷、復原以及情感在歷史記憶中的作用,因此,她的寫作風格和主題與「情感轉向」。非常貼切。
韓江的散文風格以其獨特的詩意表達、簡練卻深刻的文字著稱。她的寫作經常以細膩、抽象的方式描繪人類情感與生命的複雜性。韓江在她的作品中並不依賴冗長的敘述,而是通過簡潔、凝練的語言將人物的內心世界和心理痛苦精准地傳達給讀者。她善於在平靜、冷峻的敘述中融入強烈的情感,常常通過簡短的句子來展現巨大的精神張力。
她的散文風格中,身體與心靈的緊密聯系是重要主題之一。在作品如《素食者》中,身體的轉變不僅是個人反抗的象征,更是探討個體與社會之間複雜關係的隱喻。她的文字充滿了隱喻和象征,極少用直白的方式表達情感,而是通過具體的身體、自然景物等描寫,間接引發讀者的情感共鳴。
韓江的文字也充滿了「空白」感,即通過留白讓讀者自行填充情感和理解。例如,在描述暴力或痛苦時,她常以克制的筆法表現,避免直接描寫,而是讓這些「缺失」部分成為情感張力的重要來源。她的作品可以被看作是一種情感的藝術,既通過描寫個體創傷來反映集體歷史,也通過對人類存在的脆弱性與共通情感的探討來觸發廣泛的思考。
這種散文風格獨具一格,既表現了她個人的敘述方式,也體現了現代文學中對情感複雜性的深刻思考。
在“情動轉折”的視角中,韓江的成功嘗試給我們提供了極好的参考——
她的作品如《素食者》與《少年依然》,深刻展現了她透過情感、身體與創傷關係的交織,探討了個體與集體的情感如何在壓抑、暴力和歷史創傷的背景下被重新詮釋。以下是從這些作品中摘錄的幾個關鍵段落,以說明她的貢獻。
《素食者》:這部小說通過一個女人拒絕吃肉的行為,揭示了她對暴力的內在反抗。一個關鍵段落描述了主人公英慧決定停止吃肉後的感受:
「我不再屬於人類了。我的身體慢慢變輕,幾乎要飄起來,仿佛我已經脫離了這個世界的重量。」
這個段落體現了韓江如何通過極簡的語言,表達出情感的複雜性。英慧通過改變飲食,實際上是在試圖脫離她所感受到的家庭和社會暴力,韓江以隱喻的方式呈現了情感轉折點:她身體的「輕盈」象征著她對身體和情感的控制,但也揭示了她逐漸脫離現實的過程。這種細膩的情感處理方式符合「情動轉折」的理念,即情感與行為之間的相互影響,以及如何在文學中呈現情感的變化過程。
《少年依然》:在這部小說中,韓江回顧了1980年光州事件的創傷,描繪了不同人物在面對國家暴力和社會壓迫時的情感崩潰與重建。一個重要的段落中,韓江描寫了一名幸存者在面對事件的回憶時的情感痛苦:
「他無法理解自己的身體是如何成為這場暴力中的一部分,他無法解釋自己是如何成為活著的遺物。」
這裡,韓江通過身體和記憶的交互作用,展示了幸存者面對歷史創傷的痛苦。情感在這種經歷中變得難以言喻,成為一場無聲的痛苦,留在幸存者的身體與記憶中。這種情感的呈現符合「情動轉折」所強調的情感在歷史和個體記憶中的深刻作用,特別是當創傷無法被言語化時,身體成為了情感的承載體。
韓江的寫作將情感、身體和創傷緊密結合,正是「情動轉折」文學中核心的情感表達方式。這些段落表明她如何通過極具象征性的語言,呈現情感的微妙變化與復雜性,並探索集體歷史創傷對個體心理與情感的深遠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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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APP:沉默與他者化~~韓江在《素食者》中通過女主角英慧的沉默,明顯地運用了極具創意的敘事手法。這不只是書寫上的選擇,也是深層次的主題表達。英慧雖然是整部小說的中心人物,但她幾乎沒有直接表達自己的內心世界或通過第一人稱發聲,所有的敘述幾乎都是通過其他人物的視角——她的丈夫、姐夫、姐姐——對她的行為、思想和身體進行的描述和解讀。這種敘事上的沉默凸顯了她作為「他者」的存在,同時反映出她的身份被不斷物化和邊緣化的現實。
沉默的意義
英慧的沉默不是簡單的缺乏聲音,而是一種有力的抵抗,是她對社會、家庭和性別角色的一種隱秘反抗。在她拒絕進食肉類、逐漸退出家庭和社會責任的過程中,英慧實際上通過行動而非語言表達了自己的拒絕和抗議。她用身體的沉默反抗外界對她的壓迫,但她的沉默卻被外界解讀為病態、瘋狂,甚至是自毀。她的沉默成為一種難以言說的力量,無法被其他人完全理解或操控。
身體的沉默:英慧拒絕以語言溝通,她的沉默與身體上的反抗(拒絕進食、性冷漠、遠離社會)相結合,這種非語言的表達使得她無法被規範、控制。她不再依靠語言來回應他人的期待,而是通過疏離自己來完成反抗。
被物化的他者:小說中的其他人物不斷試圖通過他們的敘述來理解或解釋英慧,但他們大多是在把她物化。丈夫把她視為一個順從的妻子,姐夫則將她當作藝術的靈感,而她的姐姐仁惠則把她看作自己的負擔和鏡子。這些敘述都把英慧當作「他者」,從他們的立場和欲望去理解她,而非真正看到她的內心世界。
敘事上的沉默與他者化
這種敘事安排其實是韓江的創意書寫藝術之一。通過讓英慧保持沉默,韓江巧妙地讓讀者體驗到了旁觀者的視角,讓英慧成為一種「空白」或「鏡像」,通過他人的敘述不斷被建構和解構。
多重敘述的碎片化:全書中,讀者只能通過英慧周圍的人物來拼湊她的形象。她的丈夫、姐夫、姐姐的視角不僅展示了他們對她的不同解讀,也反映了他們各自的欲望和困惑。韓江沒有直接提供英慧的第一人稱內心獨白,而是通過其他人的敘述來形成英慧的形象。這種多重敘述的碎片化反映了「他者」如何被社會不斷建構和消費。
女性主體性的失聲:英慧作為一個女性角色,沉默成為她的一種像徵。她無法通過語言來主動表達自我,而她的身份、身體和生活則成為了社會和他人的話語場。這個選擇表明,女性在父權制社會中常常被剝奪了表達自己真正需求和欲望的機會,而是通過他人的話語被定義。
反抗與精神解放的像徵
韓江通過英慧的沉默和身體化的反抗,實際上表達了一種反抗社會壓迫的獨特形式。她對肉食的拒絕以及身體逐漸趨於植物性的轉變,像徵著一種向內的、精神性的逃離。在這個過程中,語言變得無力,而她通過沉默和對身體的操控,逐漸脫離了家庭、社會和人際關係的掌控。
身體作為反抗的場域:英慧將自己的身體變成了反抗的最後一個場所。通過拒絕食物和社會接觸,她拒絕了身體作為父權社會中女性角色的工具性功能。她的沉默不僅是一種消極的抗拒,也是一種積極的解放。
自然與靈性:英慧最終的沉默和對植物世界的痴迷,像徵著她試圖找到一種純淨、無害的生命形式,遠離人類社會的暴力與欲望。她的沉默可以被視作對一種更高層次的靈性追求,或者是對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向往。
詩性散文的體現
韓江通過這種敘事的沉默和他者化的手法,將其作品的詩性散文風格進一步推向極致。她的語言簡練、富有像徵性,情感的表達通過隱喻和身體化的行為體現,而非直接通過對話或內心獨白。這種方法不僅增加了小說的張力和複雜性,也使得讀者在閱讀時不斷審視英慧的處境和周圍人物對她的解讀。
像徵與隱喻:英慧的沉默和她對肉食的拒絕,以及最終對植物的依戀,充滿了隱喻和像徵意義。通過這種方式,韓江將身體、心靈、自然等主題深度交織在一起,使得小說具有詩意的層次感。
韓江在《素食者》中通過英慧的沉默、他者化的敘事手法,展現了一種獨特的創意書寫藝術。這種敘事上的沉默既是英慧對壓迫的抗拒,也是對她作為「他者」被社會、家庭和性別期待物化的像徵。這種敘事創新不僅為小說賦予了複雜的情感深度,也使得韓江在處理身體與心靈、社會與個體的關係時,展現了她的詩性散文風格。
Nov 13, 2024
超人偶爾飛
范銘如·印象派的生命本色:評韓江《白》
韓國文壇上女作家輩出的時代約莫是20世紀的最後10年。相較於其他東亞文學圈的女作家潮,韓國的女性文學算是遲開的芬芳。幸運的是,拜當代對於女性主義思潮和多元文化的重視(當然還要歸功背後有韓國政府大力推動韓國文學文化),韓國女作家近幾年在國際間頗有斬獲。
申京淑與韓江兩個世代的作家先後獲得曼布克大獎的肯定,間接證明了韓國文壇崛起的新女力。韓江的兩本代表作《素食者》(2007)和《少年來了》(2014)已相繼被翻譯引進台灣,2018甫出版的新作《白》也得以短期之內在台灣推出。
對韓江作品或韓國文學陌生的讀者,《白》的入門門檻相對友善,不需要具備太多韓國歷史或文化的先行知識也能獲得共鳴。整本小說共由65篇長短篇幅不一、圍繞著白色意象的文章構築而成,大大小小的文章,有的像一個精緻的極短篇小說、有的像是風景的速寫、或是心情的斷片,任意散落堆疊。然而仔細觀察,其中有某些母題及其延伸的哲思穿插在前中後段,造成不斷迴旋縈繞的效果。
這個核心源於一則家庭悲劇,在「我」出生之前,年輕的母親獨自產下頭胎,不到半天就夭折的事件。這個方生方死、襁褓巾變成了壽衣的女嬰,戶籍中不曾記載過、而後被「我」的出生頂替掉位置的家族長女,鋪陳出本書關於生與死、缺席與存在、潔淨與汙垢、緣起與終結等一系列生命本質的辯證。
這個低調但持續的基調,在色階參差的白色馬賽克磁磚拼圖中浮顯出核心意象。最末一節〈所有白〉的微妙意象或許最能神會表象與底蘊間悖論般的連通,韓江企圖探觸的恰是「白菜心最明亮的深處最被珍藏的嫩葉」、「白天升起的寒冷弦月」,或者是「冰河的稜角形成的偌大的青色影子,因為不曾擁有生命,感覺反而更像神聖的生命。」
從《素食者》和《少年來了》認識韓江的讀者可能會有點意外,前者的生態/女性意識與後者省思光州事件的政治性,似乎與新作的旨趣大相逕庭,實則作家對於人性內裡的探索一貫相承,儘管在有著大敘述背景設定的文本中。
讓韓江聲名鵲起的《素食者》或許是造成(韓國以外?)讀者既定印象的源頭。《素食者》的雛型在更早期的一個短篇〈植物妻子〉(1997)即見端倪,話應該從這個原型說起。這篇故事裡的夫妻搬到了郊區的高樓大廈裡,窗外看出去是高速公路以及一棟又一棟長得一模一樣規格的大樓,不要說遠離了自然環境,連人的氣息都感受不到。被水泥叢林孤立異化、被鐵窗和中央空調隔絕得激進窒息的妻子,身體開始出現從人類退化(或進化)的跡象,最後竟在陽台上蛻變成一株植物。類似這種在原該是親密關係中隔絕、孤立的人生,是韓江早期小說中鮮明的主題,只不過沒有變成植物妻子這麼戲劇的橋段。
這篇猶如植物版的《變形記》在10年後改寫成《素食者》並增添更豐饒的元素。《素食者》的第一部裡,妻子某天起斷然變成素食主義者的原因隱晦不明,在父權家庭的長期壓抑似乎連結到她對於肉食血腥與暴力的反感,而且反抗的按鈕一經啟動就再也關不掉了。素食只是起頭,成為植物才是她脫離主流社會與回歸自然的終極嚮往。她的反社會牽動了另一對疲倦夫妻的家庭變化。
第二部裡,她的「自然化」變身竟喚醒了姊夫槁灰的原慾,姊夫試圖運用藝術創作去超越壓抑的野性,她則是以接受同為植物的召喚般呼應了姊夫的慾望需求。這一段男女主角腦海各有異世界、在文字描繪下格外奇詭異艷的跨/偽物種交媾影像,看在正常人姐姐的眼裡,就是老公與精神失常的妹妹通姦而已。
第三部中,受傷害的姊姊選擇與老公離婚,並繼續照顧厭食到頻臨死亡的妹妹。小說的主旨也從妹妹與姊夫對家庭結構與社會價值的逃逸面向,回到「正常人」如何觀看處理異常、倫理與生命的問題。背負著自己的傷以及別人的傷、猶在常軌上拖著腳步前行的姊姊思索的問題,恰是作者丟給廣大讀者的大哉問。
《少年來了》以光州事件中7個平民的敘述拼湊出被害者、被害者家屬和倖存者當時和此後的故事,控訴執政者和施暴者的殘暴心態與手法,也是台灣政治小說常見的敘事模式,所謂的以小見大、舉重若輕。在批判政治案件的同時,《少年來了》更深沉的探討是,被大事件漩流波及到的當事者、旁觀者和見證者,如何帶著各自的悔恨、哀慟、怨懟或罪愆去面對自己以及彼此在那個歷史片段中的選擇和作為。人性光輝與闇黝之間的皺褶是這部政治小說不容忽視的重點。光州事件是韓國當代政治史上最殘暴、直到近年真相才得以逐漸解密的一頁黑歷史,以這麼殘酷的國家暴力為題材,卻更著墨於人性與存在的幽微,新作《白》的返歸本質叩問並不令人意外。
在韓國的創作梯次裡,1970年出生的韓江應該被歸類為386主力世代的下一梯次,在2000年後崛起接班,比起上一個世代對爭議性議題更為敏感直白。有興趣做台韓比較文學的讀者,不妨將韓江的作品跟台灣的五年級小說家來個超級比一比。好想贏韓國嗎?看完後自有公道。
(2019-09-17 政大台文所特聘教授范銘如)
Dec 17, 2025
超人偶爾飛
大衛說故事:用65種「白」交織而成的創新小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作品《白》讀後心得
今天和朋友們分享的好書是小說《白》,作者:韓江。
這本書會引起我的好奇,是因為作者將詩、散文和小說三種文體巧妙融合於一體,結合了作者對早夭姐姐的記憶、對「白色」事物的觀察,以及在華沙這座重生城市中的細膩感受和體驗,編織出一部帶有自傳色彩的作品。
我認為這部作品展現了三種高難度的寫作技巧。
先考考大家以下三個問題:
1. 先看看這十五個名詞:襁褓、嬰兒服、鹽、雪、冰、月亮、白米、海浪、玉蘭花、白鳥、笑得很白、白紙、白狗、白髮、壽衣。你能將它們串聯成一部小說的核心概念嗎?
2. 若是以這些名詞為主題,用最短的話語來述說一個故事,你會怎麼寫?
3. 假如你能模擬另一個人進入你的意識,用對方的視角重新體驗自己的人生,你會怎麼表達呢?
這三個問題都充滿挑戰,而韓江在《白》這本書中不僅回答了它們,還巧妙地將這些白色事物與生死、毀滅、重生、悲傷融合在一起,創作出一部獨特的作品。
第一個技巧-發散思考法
我認為用特定的顏色作為主題來構建作品,是水平思考的一種技巧。《史丹佛設計學院-把好奇心化為點子的81個創意練習》一書當中,有一則練習,稱為「漂流」。
漂流的作法:
1.給自己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從某個地方出發,沒有事先規劃任何目的及路線,完全讓自己自由走動。
2.選定一個特徵或線索來作為漂流的規則,例如某個建築物的形狀、某種特定的顏色。
3.不必害怕自己會迷路,不需特定的目標,就只是隨機的走動。
4.過程中,隨時紀錄自己看到、想到的任何靈感與想法。
我曾經使用「漂流」的方法,來探索從家裡漂流到附近公園,我選擇的特徵是黃色,這讓我發現許多平常不曾注意到的黃色事物。
這個練習的優點是,打破直線式的思維模式,用你從未想過或意想不到的外在事物,來刺激大腦產生更多的可能。但過程中的這些事物,彼此之間沒有什麼關連,更不可能編成什麼故事小說。因此能串連成一個前後呼應的故事,我覺得非常不容易。
第二個技巧,用最短的文字來說故事
一個經典的案例「老人與海」的作者海明威,僅僅使用了六個單詞,描述出一個好故事。
這六個單詞是:For sale: baby shoes,never worn. 中文是出售,嬰兒鞋,沒有穿過。
為何嬰兒鞋還沒有穿過就出售呢?或許背後隱藏著一個悲傷的故事。也許你會在腦中,浮現出一位初為人母的母親,哀傷空洞的眼神,讓人感受到這短短六個字中,傳遞出來的沉痛和失落。
我覺得用極簡的文字說故事,不直接表達情緒,而能夠讓讀者感同身受,跟「七步成詩」一樣的困難。
《白》這部小說,總共有65則關於白色的短篇,有的篇章只有兩三行字句,像一首詩;有的篇章像極短的散文,每一篇都以精練的文字,傳達出既簡潔又深刻、柔和卻帶著韌性的故事,展現作者在文字的運用和情感的表達上非凡的掌控力。
作者的生命故事
我會注意到韓國這位作家韓江,主要是因為她於2024年10月,成為亞洲第一位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女性作家。
韓江出生於1970年,韓國光州人。她的作品以細膩的筆觸探討人性、生命、死亡為主題而聞名。負責評選諾貝爾文學獎的瑞典學院,對其作品的評語是:直面歷史創傷,凸顯人類生命的脆弱,是強烈又具有詩意的散文。
《白》這部作品的起源,來自韓江自己的生命故事。
韓江出生前,她的母親曾懷過兩個孩子,第一胎是早產的女嬰,嬰兒僅存活兩個小時之後便夭折。第二胎是男嬰,來不及出生便胎死腹中。倘若前面這兩個孩子都活著,可能韓江也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了。這段令人心碎的傷痛深深地影響著母親,也讓韓江深刻意識到生命的脆弱與珍貴。
她的母親懷第一胎時,只有23歲,居住在偏僻的鄉下。一場無預警的早產,讓母親孤身面對,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忙。無助的母親,忍耐著陣痛,用白布一針一線縫製了一件嬰兒服。
嬰兒出生後,她忍痛剪斷臍帶,為那小小的生命穿上剛做好的白色嬰兒服。抱著那手掌般大小的嬰兒,反覆喃喃自語地說道:不要死、千萬不要死。嬰兒微微睜開眼,注視著母親,卻在一小時後離世。
韓江說:我經常想像那孩子活下來的樣子,想像孩子斷奶後,吃粥和飯長大的過程。「不要死。拜託不要死。」因為這句話成為護身符,刻印在那女人的身軀中。
第三個技巧,用第三人的視角,重新審視自己曾走過的人生
我們先來瞭解一下,韓江在撰寫本書時的環境背景。波蘭的首都華沙,曾在二次大戰期間,發起一場反抗德軍的「華沙起義」事件。希特勒下令轟炸這座城市、殺死反抗的群眾,95%的建築物被摧毀,約有20萬人因此喪生。
她曾經聽說一個故事,當地一位男子聲稱,自己和親哥哥的靈魂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哥哥在六歲時被軍人逮捕最後被殺害,但他的靈魂經常回來找這位男子。
韓江聽到這個故事之後心情非常激動,她心想:如果我那位姐姐的靈魂回來找我,我會察覺得到嗎?她忽然想起那個未曾謀面的姐姐,產生寫書的契機。
她說:“我想像著某個人物,一個與這城市的命運相似的人;雖然被摧毀,卻堅毅地重建的人。當我體會到那個人就是我的姐姐,唯有出借我的人生和身軀,才能救活那女人時,我已經開始書寫這本書。”
當她寫下前述關於白的十五個詞語時,每寫下一個詞,內心就莫名的有所感動。她是這麼形容自己面對這些詞語的情緒:
“如同一旦用弓拉開鐵弦,就會發出或悲傷或奇異的尖銳聲音那般;一旦用這些單詞擦過心臟,就會有文句流淌出來..我可以隱身在那些文句之間,如同在傷口上蓋上白布,把它們藏起來嗎?”
為什麼選擇白色為主題呢?
韓江認為,在韓語中,白色有兩個形容詞,一個是乾淨如同棉花糖的白;另一個則是蘊含人生和死亡蕭瑟氣息的白。母親曾形容說姐姐的臉,像半月糕一樣白嫩美麗,她想要和姐姐這樣純淨的靈魂分享所有的白,因此她在心中對姐姐說:
“現在我會給你白色的東西,就算會變髒,還是給你白色的,我只會給你白色的東西。”
“透過你的眼睛觀看時,看起來不一樣。我想讓你看見潔淨的事物。比起殘酷、悲傷、絕望、骯髒、痛苦,只想首先讓你看見潔淨的事物,卻事與願違。”
本書的敘事方式並非傳統的線性結構,而是以一篇篇圍繞白色事物的篇章所組成。最具挑戰的是,作者能將日常平凡的事物,透過細膩的觀察與深刻的情感,轉化為獨特而富有詩意的文字。
例如「笑的很白」篇章描述:
“這是種隱約且淒涼的微笑…你笑得很白,就代表你是某種靜靜忍耐,費力想笑出來的人。而形容男生的他笑得很白,就代表他(或許)是某種費力想跟自己內在的某部分訣別的人。”
「白夜」篇章描述:「白夜」這個單詞,指的是挪威最北邊的一處島嶼,夏天二十四小時都是白晝,冬天二十四小時都是夜晚。
“那女人思索著,此時在這城市度過的時間,是白色的夜晚,還是黑色的白晝?舊的痛苦尚未完全癒合,新的痛苦尚未完全裂開。無法化為完全的光或完全的黑暗的一天天,隱約浮現在過去的記憶中。唯有未來的記憶無法回味。”
韓江在九歲時,全家搬到首爾,僅四個月之後,韓國便發生震驚世界的「光州事件」,這場暴力鎮壓帶給她深刻的「倖存者罪惡感」。
她曾表示:「我們搬家純屬偶然,卻成了困擾家人的長期陰影。」這些沉痛的記憶深刻影響著她,成為她創作中探討人性與暴力的重要源泉。
佇立在華沙殘破的紅磚牆前,她凝視紀念碑,思索自己國家也發生類似的悲劇,那些孤獨的靈魂是否有人記得?
如果點亮白色蠟燭,能讓不安的靈魂,包括姐姐的靈魂,昇華為白色的光,那麼真摯的緬懷與悼念,便是引導它們安息的唯一途徑。
最後,作者在「所有白」篇章說:
“藉著你的雙眸,會在白菜心最明亮的深處,看見最珍藏的嫩葉。會看見在白天升起的寒冷弦月。會在樺樹林的沉默中看見你。
會在冬天太陽升起的寂靜窗中看見你。會在光線射進傾斜的天花板,灰塵隨之晃動、散發光芒之處看見你。你會在那白色當中、在所有的白當中,深吸最後一口氣。”(2024/12/25 更新2024/12/25 Voc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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