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我的神話〈Private Myths: Dreams & Dreaming〉08

也許我們做夢的意識,其首要關注是人類的生存,次要才是個人。--烏爾曼 艾瑟林斯基( Eugene Aseringsky)和柯萊特曼(Nathaniel Kleitman)于1953年,發現快速眼動睡眠與做夢有關以後,烏爾曼即是最早獲得靈感的夢理論研究者之一。 (Fawn by Jaime Ibarra / http://www.ibarraphot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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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黑一雄·猫


    屋內十分整潔。可是我記得那屋子極為寒傖。橫過屋頂的木梁看來很舊、很不安全。一股淡淡的濕氣彌漫屋內。前屋的屏風敞著,好讓陽光透進屋內。但是,大半的房間仍在陰影中。


    真理子躺在離陽光最遠的角落裏。我看見她身旁有什麽東西在陰影中蠕動。等我走進,我看見一隻大貓蜷伏在榻榻米上。
    (《群山淡景》A Pale View of Hills,1982 /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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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妮·莫里森·幻想美麗的外貌

    除了浪漫的愛情,她又產生了另外一份幻想美麗的外貌。這也許是人類思想史上最具毀滅性的兩種幻想。二者都源於忌妒,在缺乏安全感時最為活躍,終將以幻滅結束。 (托妮·莫里森 Toni Morrison19312019199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最藍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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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墾研創] 你還是人嗎?:羞恥、他者與人之為人的文化臨界線

    「你還是人嗎?」這句話在華語文化中極為常見。它既是責罵、也是道德控訴、一種終極否定。它没質疑生物學上的人類身份,而是在質疑一種更深層的東西:我們是否仍然站在「人」這一倫理位置之中?

    這種語言直覺,與阿甘本對古代羞恥的理解、以及列維納斯對倫理主體的哲學構想形成共鳴。

    一、「人」不是生物學概念,而是倫理位置

    對現代自然科學,「人」是一種物種分類;但在文化與倫理語境中,「人」是一個價值性、規範性概念

    當我們說「你還是人嗎?」時,真義在:

    • 你是否仍承認他者的尊嚴?

    • 你是否仍被倫理所拘束?

    • 你是否仍然對他者負責?

    其判決是一種倫理逐出。將某人驅逐出「人之共同體」,宣告其跌落為「非人」、甚至「禽獸」。

    二、羞恥:使人成為人的裂縫

    阿甘本指出,古代的「羞恥」並非現代心理學式的自我尷尬,而是一種使人回到倫理秩序的力量。羞恥是一種邊界經驗:在那裡,人意識到自己暴露於他者與神聖面前,意識到自己的有限與責任。

    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1906-1995)更進一步指出,主體不是先於倫理存在的。相反,主體是在他者的呼喚中生成的。當他者的臉(註 1)向我裸露其脆弱,我突然意識到:我的自由是暴力的,我必須負責。這一刻,羞恥誕生,主體誕生。

    從這個角度看,「你還是人嗎?」其實是在說:你是否還能感到羞恥?

    因為失去羞恥,意味著失去倫理震撼;失去倫理震撼,意味著不再是倫理主體;不再是倫理主體,便不再是「人」。

    三、華語文化中的「做人」與羞恥結構

    中國文化中,「做人」是一個極強的道德概念。「會做人」、「不會做人」、「做人要有良心」、「你怎麼做人?」這些語句,都表明「人」並不是自然給定,而是需要被實踐的身份。

    儒家哲學尤其強調羞恥。《孟子》說:「羞惡之心,人皆有之。」羞恥被視為四端之一[註 2],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源。這與列維納斯「倫理先於存在」的主張形成跨文化共振。

    在這個意義上,「你還是人嗎?」是儒家倫理的極端表達:當一個人行為突破道德底線,他被視為失去羞惡之心,因而失去人性。

    四、現代性與「無恥」的政治

    阿甘本的政治哲學提醒我們,現代政治體制將人還原為「赤裸生命」(bare life)。當人只被視為生物體、數據、人口、風險對象時,他們被剝離了倫理與神聖性,成為可管理、可犧牲的對象。

    在這種體制下,「無恥」不再是個人品德問題,而是一種制度性現象:當制度運作不再感到羞恥,當政治不再被倫理中斷,「你還是人嗎?」這句話便從個人倫理質問,轉變為對整個現代文明的控訴。

    五、羞恥的消失與後人類時代

    當代社會常談「去羞恥化」、「去道德化」。在消費主義與技術治理中,暴露被正常化,裸露被商品化,羞恥被視為落伍的心理包袱。然而,阿甘本與列維納斯會提醒我們:羞恥的消失,可能意味著人性的消失。

    如果沒有對他者的倫理震撼,沒有對自身暴露的界限意識,人便滑向純粹的生物政治存在。此時,「你還是人嗎?」變成一個真實而令人不安的問題。

    六、語言作為倫理邊界的守門人

    「你還是人嗎?」這句話的文化功能,正是劃定「人」的邊界。它像一個語言式的法庭,宣判某種行為越過了人之底線。這種語言行為本身是一種倫理實踐:它試圖重新召回羞恥,重新召回人性。

    在這個意義上,這句話並非粗俗咒罵,而是一種古老而深刻的倫理儀式語言。


    在人之為人的裂縫之上

    阿甘本提醒我們,古人的羞恥使人回到虔敬與勇敢;列維納斯提醒我們,他者的裸露使我成為主體;中國文化提醒我們,羞惡之心是人之端緒。三者交會之處,是一個深刻的命題:

    人不是一個既定的存在,而是一種在羞恥與責任之中不斷生成的狀態。

    「你還是人嗎?」不僅是一句質問他人的話,更是一句對自身的哲學逼問。在技術、政治與消費不斷消解倫理邊界的今日,這句話或許是我們仍然保有的最後一條人性警戒線。學化的文化隨筆風格。


    [註 1]
    列維納斯最著名概念是:他者的臉(le visage)。

    「臉」不是生理意義的臉,而是:

    他者的脆弱性

    他者對我的無言要求

    他者的裸露與可傷害性

     

    [註 2]「四端」出自《孟子·公孫丑上》。孟子說: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
    羞惡之心,義之端也;
    辭讓之心,禮之端也;
    是非之心,智之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