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的成人一向都是自負的,總認為再沒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了。 關於這一點,我們可從很少人會勇於承認自己有時也可能是無知而確定。因此大部分人的人生故事都是有所依據的,亦即依賴他們自認為已經學到的重要事情而活。 就像他們認為自尊與感覺是互為一體的,彷彿就是一件精心完成的作品一樣。 再以這個非常重要的人生故事~~“你的故事“為例吧!最初你是誰的這個故事,總是先由父母或監護人告訴你,再由你自己在心中不斷的‘重複的告訴自己:喔,這就是我在故事中的樣子。 但事實上,父母心中所想像的“你”其實是他們創造出來的人物,那個角色完全是基於他們自己的恐懼。因為他們害怕,不希望你變成“某類型的人”。 Steve Chanler 《故事背後的故事》 (台北代表作國際圖書出版, 2008年,9~1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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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濤詩選〈夜行的事物〉
有人聲稱,擦去樹葉上的灰塵
葉子本是梳妝鏡
這鏡子本無光,拒絕反射
暗綠的花紋,就是一枚枚圖章
私刻了出身
所以,他們從四外飛來
沿了鐵路、橋洞、未完工的巨梁
時起時落的,還有沿途
那些臭烘烘的野味兒
他們曾在水庫上,蘸水洗臉
或戴了安全帽
被分成若干小組,泥濘了身子
在討論中,臉貼臉
他們的悄悄話多半是真的
被存進了手機
被發送在星空和民族性裡
被腫痛的小腦
連夜下載
可這五環以外,有點像潰亂的歐洲
黑魆魆的一片片
都是古堡、小鎮、要塞
他們飛過時,我似乎聽到了
引擎輕輕的轟鳴
聽到了起重臂的落下
也聞到大氣芬芳
仿佛噴灑了便宜的清新劑
你說那是霧霾再起?
不是的,不是
地火在湧動
在不遠處,溫熱了金隅花園
草叢與磚縫裡,即將燈火通明
有人摩擦兩股
即將說出漂亮的京白。
2012.7
May 5,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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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濤詩選〈機場高速〉
即使是少數人的口吃,也不能解釋
獨白的輪胎為何會忍不住打滑
中巴車一拐彎,擠痛了田野腫大的淋巴
有粘濕的尾氣正從鼻腔
勻速噴出,暗示手段多於目的
超速的黃昏還不夠飛快。
但如果沒有交叉橋逾越城鄉
如果記憶的邊境沒有闌珊的燈火
那跳動的公路更像是眼皮上
垂下的梯子,供貴賓推著行李
來往於星際,他們尖尖的硬領
構成了頭痛深處閃耀的白羊座
醒來後卻發現手腳瘙癢,可能已長出
錯覺的枝椏。因為飛行的座椅
離地大約只有兩尺,
算上對遠方的諸種猜測
其機械的複雜度不超過一隻相思的排比句
怎麼會使汽缸裡抽泣的法官發怵?
其實,醒來沒有什麼盤算更好
為了迎接一個人,就應暫時忘掉她
不幸的往事和全部的缺陷
像從擁擠的身體裡暫時搬出一架子舊書
感受幸福的虛無,不防礙飛機
溫柔地滑落,成為烏雲髮髻上的別簪
這樣就可合法通過海關,被一隻電動手
交付給高空風暴的臥床(去和命裡那枚
肥胖的閃電盤旋、接吻)
而另一隻手,顫抖著,顯然出自虛構
在低窪的樹林裡,已匆匆揭開了
一場急雨猩紅的鍋蓋
May 15,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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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繆爾·貝克特的《莫洛伊》(Molloy)作為「戰後三部曲」的開端,是一部徹底顛覆傳統小說形式的作品。它表面上呈現為兩段彼此相關卻又難以拼接的敘述,但更深層地,是對自我、語言、身體與存在狀態的徹底拆解。全書沒有明確的情節推進或結構穩定性,反而以破碎、重複與自我否定構成其核心風格。
第一部分由莫洛伊自述。他是一個年老、殘疾、記憶混亂的人物,敘述從他「似乎」待在母親房間開始,但連這個起點都充滿不確定性。他試圖書寫自己如何來到此處,以及此前的經歷,但語言不斷失效,敘述反覆修正甚至自我推翻。尋找母親的旅程成為一種模糊的動機,既像是真實的目標,又像只是維持敘述運作的藉口。
在旅途中,莫洛伊的經歷呈現出荒誕與滑稽交織的特質。他騎著自行車四處遊蕩,卻因一些微不足道的行為被警察拘留;他意外殺死一隻狗,卻反而被狗的主人收留;他花費大量篇幅思考如何平均吮吸口袋中的石頭,以達到某種「公平」的秩序。這些看似瑣碎甚至荒謬的細節,實際上揭示了人類試圖在混亂世界中建立秩序的徒勞努力。
更重要的是,莫洛伊的身體逐漸崩解。他從尚能騎車,退化到只能步行,最後甚至只能在森林中爬行。身體的衰敗與語言的失序形成呼應:他越想精確描述自身狀態,語言就越顯得無力。自我不再是一個穩定的中心,而是一個隨著記憶與感知不斷崩解的存在。最終,他的敘述並未真正抵達任何結論,尋母之旅既未完成,也可能從未真正開始。
第二部分轉由莫蘭敘述,表面上提供一個較為「理性」與「有秩序」的視角。他是一名生活嚴謹、信奉規則與紀律的偵探,受命於神祕的尤迪代理處去尋找莫洛伊。他的敘述一開始具有明確的結構:任務、計畫、路線,甚至包括對時間與行為的精確控制。然而,這種秩序很快開始瓦解。
莫蘭帶著兒子踏上旅程,但過程中逐漸陷入混亂。他的身體出現與莫洛伊相似的衰退現象:行動困難、疼痛加劇,甚至需要拐杖支撐。他與兒子的關係也從權威與服從,轉變為疏離與崩潰。更關鍵的是,他的思維開始失去原有的邏輯性,敘述逐漸出現跳躍、矛盾與自我懷疑。
隨著任務的推進,莫蘭與莫洛伊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他不僅無法找到莫洛伊,反而在精神與身體上逐漸「成為」莫洛伊。這種同化並非明確宣告,而是透過細節滲透:行為的相似、身體的退化、語言的崩解。最終,追尋對象與追尋者之間的差異被消解,形成一種詭異的循環。
小說結尾,莫蘭回到家中,在一種近乎荒廢與孤立的狀態下撰寫報告。然而,他的書寫已不再是理性記錄,而更接近莫洛伊那種混亂、自我矛盾的獨白。這使讀者不得不質疑:兩段敘述是否真的是兩個不同的人?或者只是同一意識的不同階段?甚至,整部小說是否只是語言自身的運動,而非對「現實」的再現?
《莫洛伊》的核心不在於情節,而在於對「存在」的質疑。貝克特透過角色的身體衰敗與語言失效,呈現人類在世界中的根本困境:我們試圖用語言理解自身,卻發現語言本身並不可靠;我們試圖維持自我認同,卻發現自我是流動且不穩定的;我們試圖建立秩序,卻始終被混亂吞沒。
此外,小說也展現出強烈的荒謬主義色彩。人物的行動缺乏明確目的,事件之間缺乏因果連結,但這並非隨意,而是一種對現代存在狀態的深刻反映。在戰後的歷史背景下,傳統價值與敘事模式崩潰,留下的是破碎的經驗與無法整合的意識。《莫洛伊》正是這種狀態的文學化呈現。
總體而言,《莫洛伊》透過雙重敘述結構,描繪了一個不斷瓦解的世界:身體走向衰敗,語言走向失效,自我走向消散。莫洛伊與莫蘭既是兩個人物,也可能是一體兩面,象徵人類在尋找意義過程中的分裂與迷失。這部作品不提供答案,而是讓讀者直面問題本身:在一個缺乏確定性的世界中,我們是否仍能說「我」是誰?
12 hours a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