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RRY 柯昭興: Maritime Silk Route @ Sab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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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史識 庫

    [愛墾研創]深淵、技術與戰爭:從海德格爾看當代衝突的文明意義

    當前的美伊衝突若僅從地緣政治或軍事戰略的角度理解,往往被描述為能源、地區安全與權力平衡的問題。然而,如果將視野放得更長遠,這場戰爭其實也反映了一種更深層的文明結構:現代世界如何在技術與計算的框架之中理解自身。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對技術文明的批判,為理解這種結構提供了一個重要視角。從他的思想出發,戰爭不僅是武力衝突,也是一種世界觀的顯現。

    自近代科學誕生以來,自然逐漸被理解為一個可以被數學描述的系統。從伽利略到牛頓,自然界被重新構想為一個由可測量量構成的秩序。這種數學化的自然觀帶來了巨大的科學成就,也塑造了一種深遠的思想習慣:世界被視為一個可以被計算、預測與控制的整體。海德格爾指出,當這種思維方式擴展到整個文明時,世界便不再首先被理解為「存在之域」,而是被理解為一套可操作的結構。

    他將這種現代技術時代的整體視野稱為 Gestell。在這種框架(底座)之中,一切存在者都被召喚為資源。河流不再只是自然景觀,而是水力能源;森林不再只是生態環境,而是木材儲備;甚至人也可能被理解為可配置的人力資源。當世界被如此理解時,人與世界的關係便發生了根本變化。人不再是與萬物共存的存在者,而逐漸成為管理與操作系統的主體。

    現代戰爭正是這種技術框架最極端的展現。當前的美國-以色列vs伊朗的軍事衝突中,戰略決策往往建立在龐大的計算系統之上:衛星監控、導彈精準打擊、無人機遠程攻擊以及即時數據分析。戰場被轉化為一個高度資訊化的空間,各種軍事行動被納入概率模型與風險評估之中。城市、港口、能源設施與交通節點,都被納入戰略計算。從這個角度看,戰爭不再只是武裝衝突,而是一種複雜的系統工程。

    在這樣的語境中,人類往往相信自己正在逐漸掌握世界。越精密的武器、越強大的演算法、越廣泛的監控系統,似乎都在強化一種印象:世界終將被完全理解與控制。然而海德格爾提醒我們,這種印象可能本身就是一種錯覺。因為存在本身並不是一個可以被徹底計算的結構。在他的思想中,世界在其最根本之處保留著一種「深淵」。他使用德文 Abgrund 來描述這種情形。字面上看,Grund 是根基,而 Ab-grund 則意味著「沒有根基的根基」,也就是說,存在沒有一個最終可以被完全證明或掌握的底層基礎。

    這個概念對理解戰爭具有重要啟發。任何軍事計畫都試圖將不確定性降到最低,但歷史反覆證明,戰爭總是充滿意外與不可預測性。一次誤判、一個未被預料的政治變化、甚至一場偶然事件,都可能改變整個局勢。這些不可預測的因素正顯示出世界的「深淵性」。即使技術再精密,人類仍然無法完全控制歷史的走向。從這個角度看,戰爭既是人類試圖控制世界的行動,也是世界不可控制性的顯現。

    海德格爾在晚期思想中提出,人真正的存在方式並不是控制世界,而是「棲居」。他借用詩人荷尔德林的語句說,人乃是「詩意地棲居於大地之上」。所謂棲居,並非意味著對世界的佔有,而是一種與天地萬物共在的方式。棲居意味著承認世界的不可窮盡,並在這種不可窮盡之中守護存在的顯現。

    然而,戰爭往往正是棲居的瓦解。當世界被理解為戰場時,大地變成軍事地圖,城市變成戰略目標,人群變成戰略壓力或統計數字。在高度技術化的戰爭中,甚至連戰鬥本身也可能遠離直接的身體經驗。無人機操作者可以在遙遠的控制室中進行攻擊,戰場被轉化為屏幕上的影像與數據。這種距離使戰爭更加精確,也可能使人更難感知其真實的人類代價。

    從文化的角度看,這正揭示了一個深刻的矛盾:技術越發達,人類似乎越能控制世界,但同時也越可能失去與世界的直接聯繫。當一切都被轉化為數據與計算時,世界不再是一個可以棲居的地方,而逐漸變成一個需要管理的系統。人不再是守護存在的存在者,而成為系統的操作員。

    然而,海德格爾的思想並非完全悲觀。因為深淵同時意味著開放。正因為世界沒有被完全封閉在技術系統之中,人類仍然有可能重新思考自身的位置。歷史從未完全按照人類的計畫運行,而這種不確定性也意味著新的理解與新的可能性始終存在。

    從這個意義上說,當代戰爭不僅是國家之間的衝突,也是一面鏡子。它讓人看到現代文明如何理解世界,也讓人看到這種理解的局限。當世界被視為可計算的機器時,人或許能獲得前所未有的力量,但也可能逐漸失去棲居的能力。海德格爾的提醒在此顯得格外重要:如果人忘記了世界深處的深淵,便可能在無限的計算之中失去自身的位置。

    因此,真正值得反思的問題並不只是如何贏得戰爭,而是人類究竟希望在什麼樣的世界中生活。若世界僅僅是一個可操控的系統,人最終也可能被納入這個系統之中;唯有承認世界的不可窮盡,人才能重新理解自身作為棲居者的角色。這種理解或許無法立即終止戰爭,但它提醒我們:在所有技術與計算之下,人與世界之間仍然存在著一種更深的關係,而這種關係正是文明真正的根基。

  • 史識 庫

    [愛墾研創]「洗地佬」是幹什麽的?從1959年的「御用文人」聊起

    把聶魯達在〈頌歌的住宅〉中所描繪的詩人形象,放入當代馬來西亞的政治語境來看,那不只是一種文學理想,更像是一種對公共知識分子的倫理召喚。他拒絕「御用文人」的姿態,不願高踞象牙塔或權力寶座,而是選擇建構一個「所有人都能進來坐下」的空間——一個透明、共享、與現實生活緊密相連的語言之家。這樣的意象,恰恰為今日一個有擔當的政黨如何培養其黨員,提供了一種深刻的文化參照。

    在馬來西亞當前的資訊環境中,「假新聞」與「資訊泡泡」已不只是媒體問題,而是政治現實極殘酷的一部分。自2006年進入Web 2.0 (也就是部落格,緊跟著就是社交媒體到目前的AI) 以來,我們已經看清楚若干政黨本身,如魚得水地依賴這些機制來動員支持者。

    其黨員極其方便即挑起「御用文人」的角色——重複既定立場、放大有利敘事、忽視或貶低不利事實。甚至訴諸語言暴力或街頭霸凌行為。久而久之,政治語言將不再是理解現實的工具,而成為遮蔽現實的手段。這正是美國耶鲁大學的斯坦利教授(Jason Stanley在《宣傳是如何運作的》(How Propaganda Works,2015))一書中所警告的:當語言被用來服務權力,而非揭示真實,民主便開始內部腐蝕。

    有觀于此,一個負責任的政黨,首先需要做的,不是單純訓練黨員「如何說話」,而是重新界定「為何說話」。換言之,它必須在組織內部建立一種文化共識:政治傳播的目的,不是贏得每一場輿論戰,而是維持一個仍然以事實為基礎的公共空間。這意味著,黨員需要被教育去辨識假新聞的運作方式——不僅是分辨真假,更要理解其如何操控情緒、如何利用既有偏見來強化立場。只有當黨員意識到這些機制,他們才不會在無意間成為其擴散者。

    然而,僅僅對抗假新聞仍然不足。更困難、也更重要的,是處理「資訊泡泡」的問題。政黨往往傾向於強化內部凝聚力,這在策略上可以理解,但若演變為只允許單一觀點存在的環境,便會削弱黨員理解社會多元現實的能力。長期處於同質化資訊中的黨員,容易將自身立場誤認為普遍共識,從而失去與不同群體對話的能力。

    因此,教育黨員的第二個關鍵,在於有意識地「打破泡泡」。這不僅是鼓勵接觸不同媒體來源,更重要的是培養一種能夠理解他者立場的思維習慣。例如,在內部培訓中納入對不同族群、宗教與社會階層觀點的分析,甚至邀請持不同意見者進行對話。這樣的做法,並非削弱黨的立場,而是讓立場建立在更全面的理解之上。

    回到聶魯達的隱喻,一個負責任的政黨,應該教導其黨員成為「建造房屋的人」,而不是「裝飾櫥窗的人」。所謂房屋,意味著一個可以容納差異、承受檢驗的空間;而櫥窗則只是展示單一形象、排除不協調元素的表面。當黨員被鼓勵去「鋸開新的木板」、「分發工具」,那其實是一種實踐性的倫理:讓政治回到具體生活,回到人們真正的需要,而不是停留在抽象口號與情緒動員。

    此外,政黨也必須處理「御用文人」產生的制度性條件。當內部獎勵機制只偏好忠誠與一致,而不鼓勵批判與反思時,即使個別黨員有意維持誠實,也難以長期堅持。因此,負責任的政黨需要建立一種容許內部異議的文化,使不同意見不被立即視為背叛,而是被視為修正方向的資源。這樣的環境,才能避免語言完全淪為權力的附庸。

    更進一步說,政黨應該教育黨員理解「不知道」的價值。在假新聞與資訊過載的時代,過度自信往往比無知更危險。承認資訊不完整、願意暫緩判斷,本身就是對公共討論的一種負責任態度。這種態度能夠減少情緒性轉發與片面解讀,為更理性的對話保留空間。

    總結而言,面對當代馬來西亞的資訊環境與政治挑戰,一個負責任的政黨,不能只追求訊息的有效傳播,而必須關注語言的倫理使用。它需要培養的,不是善於宣傳的「御用文人」,而是能夠在複雜現實中保持誠實、理解差異、並願意與他人共同建構公共空間的公民。唯有如此,政黨才能不僅是權力的競逐者,也成為維繫民主文化的建築者。

  • 史識 庫

    [愛墾研創·嫣然]量子政治:「波函數塌縮」與「多世界詮釋」

    將量子力學中的「波函數塌縮」與「多世界詮釋」轉化為政治隱喻,可以揭示權力、真相與社會抉擇之間深層的互動邏輯

    1.權力即是「測量」:定義現實的暴力

    在量子力學中,測量迫使疊加態消失;在政治中,「權力」就是那場測量。

    隱喻點:在政策出台或選舉結果公佈前,社會處於各種意識形態與可能性的「疊加態」。然而,一旦掌握話語權的實體進行「觀測」(如定性某場運動、通過某項法案),波函數便發生塌縮。

    政治含義:多元的聲音被壓縮成單一的官方論述。塌縮不是自然的選擇,而是一種行政干預——它強行終結了其他可能性的生長,將模糊的機率轉化為冷酷的既定事實。

    2.哥本哈根詮釋:精英政治的剪裁

    哥本哈根詮釋強調觀察者的中心地位。

    隱喻點:這象徵著精英主義或威權政治。現實的模樣取決於「誰在看」。如果大眾不具備觀測權,那麼現實對他們而言就是永遠不確定的。

    政治含義:誰掌握了觀測儀器(媒體、教科書、數據中心),誰就決定了波函數塌縮後的樣子。那些未被選中的分支,被視為「不曾存在」或「無意義」的雜訊。

    3.多世界詮釋:被放逐的「另類歷史」

    多世界詮釋主張波函數從未塌縮,只是世界發生了分裂。

    隱喻點:這象徵著社會的撕裂與同溫層現象。當一個重大的量子事件(如極端對立的公投)發生,社會並未達成共識,而是「分裂」成了兩個互不干涉的世界。

    政治含義:在你的世界裡,政策是成功的;在另一個平行分支裡(另一個資訊同溫層),同樣的政策被視為災難。不同政治立場的人雖然身處同一個物理時空,但在量子語境下,他們已處於「退相干」decoherence狀態——彼此的信息無法干涉,各自在獨立的現實中演化。

    4.量子糾纏:全球化下的命運共同體

    隱喻點:兩個遙遠的粒子狀態瞬間關聯。

    政治含義:這隱喻了當前的地緣政治連鎖反應。一個遙遠國家的動盪(觀測 A),會瞬間導致另一個國家經濟政策的塌縮(狀態 B)。在量子化的政治中,沒有絕對的孤立主義;當你試圖測量自己的利益時,你已經無可避免地改變了全世界的波函數。

    政治上的波函數塌縮,本質上是「可能性」向「必然性」的投降。當權力試圖告訴你「這是唯一的現實」時,多世界詮釋提供了一種反抗的視角:它提醒我們,那些被強行抹除、沒能「塌縮」成功的平行路徑(如失敗的改革、被壓抑的思潮),其實依然隱藏在宇宙的波函數中,等待著在某個未來的分支裡再次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