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edom is the ontological condition of ethics. But ethics is the considered form that freedom takes when it is informed by reflection.”——Foucault, “On the Genealogy of Ethics” (1984)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在1960至1970年代的研究,多聚焦於權力如何塑造現代主體,如監獄制度、醫療體系與性規訓。進入1980年代後,他開始將關注轉向「主體如何形成自己」,這一轉向的核心便是「自我技術」(technologies of the self)。
在1982年加州大學伯克利的演講〈Technologies of the Self〉中,傅柯明確定義了這一概念:
“Technologies of the self permit individuals to effect by their own means, or with the help of others, a certain number of operations on their own bodies and souls, thoughts, conduct, and way of being, so as to transform themselves in order to attain a certain state of happiness, purity, wisdom, perfection, or immortality.”——Michel Foucault, Technologies of the Self (1982)
傅柯在此強調「自我」不是一個固定的存在,而是一種「實踐的產物」——主體透過對自身的「工作」(work on the self)來生成。這種主體性並非外在權力的結果,而是內在倫理的修煉。
二、「自我技術」的來源:古希臘的「照顧自己」
傅柯將這種「自我實踐」追溯到古希臘哲學傳統中的「epimeleia heautou」(ἐπιμέλεια ἑαυτοῦ),即「照顧自己」或「關懷自我」(the care of the self)。他在《性史》第三卷 The Care of the Self 中指出:
“The care of the self is the precondition for the knowledge of the self.”——Michel Foucault,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 3: The Care of the Self (1984)
傅柯的「自我技術」與現代教育或道德體系中的「自我規訓」(self-discipline)不同。後者屬於權力機制的延伸,是為了服從外在規範;而前者則是一種創造性的倫理實踐。他在〈The Subject and Power〉中明確區分了兩種主體形成方式:
“There are two meanings of the word subject: subject to someone else by control and dependence, and tied to his own identity by a conscience or self-knowledge.”——Michel Foucault, “The Subject and Power” (1982)
在21世紀初期,數位技術不僅成為人類社會的工具,更逐漸構成一種新的存在條件。Charles Handy(韓第,1932-2024)在〈The Seductions of the Infosphere〉(2015,HBR)中對資訊環境的倫理與身份問題提出警告,而若將此置於海德格爾的技術觀範疇內審視,則可發現這不僅是政策或道德問題,而是一場關乎「存在方式」的深層文化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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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柯指出,主體一方面「被權力支配」,另一方面又「被自己綁縛」。而「自我技術」的目的,是讓人從被動服從的主體轉變為「能夠反思與創造自己」的主體。這是一種自由的倫理,是一種「在權力之中仍能生成自我」的方式。
因此,傅柯提出的自我技術,不是消極的退避,而是一種積極的自我生成(auto-poiesis)。他說:
“Freedom is the ontological condition of ethics. But ethics is the considered form that freedom takes when it is informed by reflection.”——Foucault, “On the Genealogy of Ethics” (1984)
意即:自由是倫理的存在條件,而倫理則是自由經反思後的具體形態。
換句話說,自我技術並非追求解放,而是實踐自由。
四、與「為己之學」的呼應:讀書作為倫理工夫
陳平原在〈AI時代,文學如何教育〉中提出「為己之學」,主張在人工智慧高速發展、人文教育功利化的時代,讀書應回到「為己」——即不為功名利祿,而為修身養性。這一觀點與傅柯的「自我技術」有深刻的共鳴。
傅柯談「自我技術」時,曾以古羅馬的讀書與書寫習慣為例:哲學家每日抄錄格言、寫下對話與省察,藉以「將思想化為生活方式」(philosophia as way of life)。
陳平原所說的「為己之讀」,正是一種現代版的「care of the self」——以閱讀作為日常修煉的形式,使學問成為「自我生成的途徑」。
從傅柯的觀點來看,「為己之學」並非回歸傳統或避開技術,而是一種對抗「外在規訓」的倫理策略。它拒絕將教育視為「知識的輸出」,而強調學習作為「自我生成的技術」。在AI能快速模仿知識的時代,這種以閱讀、思考、書寫為核心的「自我技術」恰恰成為人類最不可替代的能力。
五、在AI時代重思人文:自我技術的當代啟示
AI的智能與效率,使人類在知識層面愈發「被取代」。但傅柯提醒我們,**人之為人,不在於掌握知識,而在於能夠改造自我。**AI能運算、分析、生成文本,卻無法「照顧自己」,無法進行自我反思與倫理實踐。這正是自我技術的價值所在——它使人類保持生成的開放性。
傅柯在《性史》第三卷結尾寫道:“One has to become the artist of one’s own life.”——The Care of the Self (1984)
這句話意味深長。他認為,倫理的最高境界不是遵守法則,而是以生命為藝術品。這種「自我藝術」(aesthetics of existence)要求人透過實踐不斷塑造自己。
在AI時代,這樣的觀念對文學與教育具有新的意義:當知識被機械化,唯有將學習與閱讀轉化為「藝術化的生活實踐」,人文教育才能存續。
因此,「為己之學」可視為傅柯「自我技術」在當代中文語境下的具體實踐。它呼應古希臘「照顧自己」的倫理精神,並在AI的壓力下,重新強調人文之為人文的根本——不是知識的積累,而是靈魂的工夫。
六、結語:生成的倫理與自由的教育
綜觀傅柯的思想,我們可以將「自我技術」理解為一種「生成的倫理學」。主體不是被動的存在,而是在實踐中不斷生成;自由不是解放的結果,而是持續的自我工作。陳平原的「為己之學」正是這種生成倫理在AI時代的文化翻譯:在技術霸權下,保持人文的尊嚴,靠的不是拒絕AI,而是持續修煉「為己而學」的能力。
在AI重塑世界的今天,傅柯的話語更顯深刻——
“Maybe the target nowadays is not to discover what we are, but to refuse what we are.” (The Subject and Power)
即:我們的任務不是發現自我,而是不斷生成新的自我。
而「為己之學」正是這種生成實踐的現代形式——以閱讀、書寫、思考為媒介,使人不斷從「被規訓的我」生成「自由的我」。這樣的「自我技術」,或許正是AI時代人文教育最後的堡壘。([愛墾研創·嫣然]自我技術與為己之學:傅柯的人文倫理學與AI時代的自我生成)
Nov 17,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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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研創·嫣然]自我技術與為己之學:傅柯的人文倫理學與AI時代的自我生成
一、從權力到倫理:傅柯思想的晚期轉向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在1960至1970年代的研究,多聚焦於權力如何塑造現代主體,如監獄制度、醫療體系與性規訓。進入1980年代後,他開始將關注轉向「主體如何形成自己」,這一轉向的核心便是「自我技術」(technologies of the self)。
在1982年加州大學伯克利的演講〈Technologies of the Self〉中,傅柯明確定義了這一概念:
“Technologies of the self permit individuals to effect by their own means, or with the help of others, a certain number of operations on their own bodies and souls, thoughts, conduct, and way of being, so as to transform themselves in order to attain a certain state of happiness, purity, wisdom, perfection, or immortality.”——Michel Foucault, Technologies of the Self (1982)
譯成中文即是:
「自我技術使個體得以透過自身或他人的協助,對自己的身體、靈魂、思想與行為進行若干操作,以便轉化自己,達致幸福、純潔、智慧、完美或永恆等狀態。」
傅柯在此強調「自我」不是一個固定的存在,而是一種「實踐的產物」——主體透過對自身的「工作」(work on the self)來生成。這種主體性並非外在權力的結果,而是內在倫理的修煉。
二、「自我技術」的來源:古希臘的「照顧自己」
傅柯將這種「自我實踐」追溯到古希臘哲學傳統中的「epimeleia heautou」(ἐπιμέλεια ἑαυτοῦ),即「照顧自己」或「關懷自我」(the care of the self)。他在《性史》第三卷 The Care of the Self 中指出:
“The care of the self is the precondition for the knowledge of the self.”——Michel Foucault,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 3: The Care of the Self (1984)
傅柯認為,蘇格拉底、愛比克泰德(Epictetus)與塞內卡(Seneca)等人所倡導的「照顧自己」,是一種倫理實踐:個體透過冥想、閱讀、書寫、節制與自省,來形成一種自我主宰的生活方式。這些實踐構成了他所謂的「自我技術」,即「製造主體的技術」。
在《性史》第三卷中,他描述羅馬時期知識分子的修養方式:
“Writing was one of the ways in which the self constituted itself as an object of knowledge and a field of action.”
——The Care of the Self, p. 47
他指出,書寫(writing)不僅是記錄思想的方式,更是一種「自我建構的工夫」。人透過書寫整理經驗、對話與反思,將自我轉化為一個可思考、可修煉的對象。換言之,「自我技術」並非外在訓練,而是內在倫理實踐的形式。
三、從「服從」到「生成」:自我技術的倫理意涵
傅柯的「自我技術」與現代教育或道德體系中的「自我規訓」(self-discipline)不同。後者屬於權力機制的延伸,是為了服從外在規範;而前者則是一種創造性的倫理實踐。他在〈The Subject and Power〉中明確區分了兩種主體形成方式:
“There are two meanings of the word subject: subject to someone else by control and dependence, and tied to his own identity by a conscience or self-knowledge.”——Michel Foucault, “The Subject and Power” (1982)
Nov 18,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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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研創]海德格爾的技術哲學:「思考外包系統」與當代資訊環境(infospehere)技術作為命運的佈置:在海德格爾視域中重讀「資訊圈」的文化意義。
在21世紀初期,數位技術不僅成為人類社會的工具,更逐漸構成一種新的存在條件。Charles Handy(韓第,1932-2024)在〈The Seductions of the Infosphere〉(2015,HBR)中對資訊環境的倫理與身份問題提出警告,而若將此置於海德格爾的技術觀範疇內審視,則可發現這不僅是政策或道德問題,而是一場關乎「存在方式」的深層文化轉變。
一、技術不只是工具:從「工具論」到「顯現方式」
海德格爾在〈技術的追問〉中強調,現代人對技術的理解往往停留在「工具論」(instrumental view),即將技術視為中性的手段。然而,他指出,技術本質上是一種「揭示」(Entbergen)世界的方式,是存在顯現的歷史命運(Geschick)。技術不僅改變我們能做什麼,更改變我們如何理解世界與自身。
資訊技術與人工智慧所構成的「資訊圈」,正是這種揭示方式的最新形態。當數據、演算法與平台成為世界的主要解釋框架時,世界便以「可計算、可預測、可操控」的方式顯現。人類不再首先作為存在者,而作為資料點、使用者行為模型或預測對象。
二、「框架」(Gestell)與資訊圈的本體論結構
海德格爾提出「框架」概念,指現代技術對世界的總體安排方式。框架將存在者視為「存量」(Bestand),即可被調度與利用的資源。自然被視為能源庫,人類被視為人力資源,思想被視為資訊資本。
在當代資訊圈中,「框架」的力量更為精細與內化。平台經濟、數據治理與人工智慧系統,將人類行為、情感與認知轉化為可測量的數據流。思考本身開始被外包給搜尋引擎、推薦系統與生成式模型。於是,「思考外包系統」成為技術框架的最新表現:人類的理解、記憶與判斷逐漸委託給演算法系統。
這不僅是效率問題,而是人類存在方式的轉換。當世界以資訊可處理性為主要顯現模式,人類自身亦被理解為「資訊處理節點」。此即海德格爾所謂的「技術命運」。
三、身份的技術化:自我作為資料對象
韓第關注數位時代的身份問題,而在海德格爾視角下,這可理解為「此在」(Dasein)被重新詮釋的危機。此在原本是開放於存在之問的存在者,是能夠關懷自身存在的存在者。然而,在資訊框架中,自我逐漸被技術化為可預測與可操控的對象。
社交媒體、數位人格與 AI 分身,使身份成為可複製、可演算與可優化的產品。此在的存在關懷(Sorge)被取代為「可見度管理」與「資料聲譽」。存在的問題被轉化為演算法問題。
這種身份技術化,正是海德格爾所憂慮的「忘卻存在」(Seinsvergessenheit)的當代表現:人類沉浸於存在者的計算與控制,而忘卻了對存在本身的追問。
四、資訊圈作為新的「世界圖像」
海德格爾在〈世界圖像的時代〉中指出,現代性的一個核心特徵是世界被理解為可被表象與控制的圖像(Weltbild)。資訊圈將此推向極致:世界不僅是圖像,更是即時更新的數據儀表板。
人工智慧模型與數據平台構成了新的「世界圖像機制」。決策者依賴儀表板治理城市與企業,個人依賴演算法導航生活選擇。世界不再以敘事與經驗顯現,而以統計模型與預測概率顯現。
在此情境中,人類的存在經驗被中介化,世界的意義被轉譯為計算結果。這是「框架」對存在的全面佈置。
五、技術的誘惑與存在的危險
韓第談到「誘惑」,而海德格爾則稱之為「危險」(Gefahr)。技術的危險不在於機器叛亂,而在於人類被單一顯現方式完全佔據。當一切都以效率、可預測性與可控性為最高價值時,人類存在的其他開顯方式——詩意、倫理、宗教、藝術——便被邊緣化。
思考外包系統尤其危險,因為它不僅外包勞動,而是外包「理解」。一旦理解被視為可由機器替代的功能,人類作為「理解存在者」的獨特地位便遭到本體論侵蝕。
六、救贖的可能:技術中的詩意開顯
然而,海德格爾並非單純的技術悲觀主義者。他指出,「在危險之處,亦生救贖之力」。技術本身亦是一種揭示,只要人類能夠保持對存在的開放性,技術便可能成為詩意開顯的新場域。
在資訊圈中,藝術創作、數位人文與倫理設計提供了另一種可能性:技術不僅作為控制工具,而作為反思存在的媒介。生成式 AI 可以用於詩學實驗,數據可用於揭示社會不公,虛擬實境可用於存在教育。關鍵不在技術本身,而在於人類是否仍然保持「存在之問」。
結論:在資訊命運中重新追問存在
從海德格爾的技術觀來看,韓第的資訊圈不僅是一個社會倫理議題,而是存在史的一個階段。資訊圈是現代技術框架的深化,是世界作為可計算存量的完成形態。思考外包系統標誌著此在理解功能的技術化,構成對人類存在本質的根本挑戰。
真正的問題不是我們是否應該使用人工智慧,而是:在技術框架之中,我們是否仍能作為此在,持續追問存在,保持詩意地棲居於世界。若答案是否定的,那麼資訊圈的誘惑將不僅是文化轉變,而是存在的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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