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ight of City: Alex Bykov


陳明發詩想《悲劇》


年輕時,有位前輩告訴我:寫喜劇並不困難,只要把主要的事放在次要的事前;或把次要的事放在主要的事前,就行了。我後來照着去做,發現這條路子果然通暢;不合常理的事,總叫人想笑。只是它有個毛病,久而久之讓人分不清什麼是輕、什麼是重,舞台上的喜劇照舊在演,舞台下卻開始上演悲劇。
(13.6.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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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墾研創·嫣然]丹納情動視角(Taine's Affective Perspective )若借助伊波利特·丹纳在藝術哲學中提出的「時代(moment)、環境/生態(milieu)、族群(race)」三重框架,來觀察鏢人:風起大漠與惊蛰无声之間的票房拉鋸,便不再只是產業或宣發的勝負,而是一場關於文化情感結構與審美機制的深層對話。而若再引入情動理論,則更能解釋兩者如何在「感受的層面」上與觀眾建立或失去連結。

    首先從「時代」來看,當代觀眾正處於一種高度數位化與碎片化的情感環境中。影像不再稀缺,敘事模式也日益公式化。在這樣的時代條件下,《驚蟄無聲》所代表的,是一種高度工業整合的「穩定情緒輸出」:它精確設計情節節點與情緒節奏,使觀眾在既定時刻產生預期的感動或緊張。這種模式對應的是一種「可預測的情動管理」,觀眾被引導進入一條安全而封閉的情感通道。

    然而,《鏢人》卻更貼近當代另一種時代精神:對不確定性與真實感的渴望。在資訊過剩的語境中,觀眾逐漸對過度設計的情緒產生免疫,甚至反感。《鏢人》的敘事節奏時而突兀、情感表達帶有粗礪感,反而構成一種「未被完全馴化的情動流」。從情動理論的角度看,這種未經完全編碼的感受,更容易在觀眾之間形成擴散與共振,進而轉化為口碑與長尾票房。

    其次是「環境/生態」。丹納所謂的milieu,不僅是自然或地理環境,也包含文化生產的制度條件與媒介生態。《驚蟄無聲》誕生於成熟的資本與工業體系,其敘事與影像語言高度契合當前主流平台的分發邏輯:強節奏、高密度、易於切片傳播。然而,這種「平台友好型」的生態適應,往往也意味著情感被壓縮為可快速消費的單位,難以累積更深層的餘韻。

    相對地,《鏢人》雖然在初期排片與宣發上處於劣勢,但其風格的獨特性,使其在社群媒體中形成另一種傳播路徑:不是依賴預設流量,而是透過觀眾自發的情感分享與再詮釋。換言之,它激發的不是「點擊」,而是「討論」與「再感受」。這種由下而上的情動擴散,正是其後勁的重要來源。

    最後是「族群」。在丹納的語境中,族群並非狹義的種族,而是長期歷史積澱形成的集體心理與審美傾向。《驚蟄無聲》傾向於訴諸一種宏觀、整體性的情感結構,強調秩序、責任與歷史感,這與某種主流國族敘事相契合。然而,在當代年輕觀眾的情感結構中,個體經驗與邊緣視角的重要性日益提升。

    《鏢人》所呈現的江湖,則更接近一種去中心化的族群想像:人物多處於邊緣位置,行動動機混雜而曖昧,暴力與情感並存。這種「不純粹」的情感結構,更貼近當代觀眾的內在經驗——一種既渴望連結又保持距離的矛盾狀態。從情動理論來看,這類敘事更容易觸發「共感而非認同」的情緒,即觀眾不必完全接受角色價值,卻仍能被其情境所觸動。

    綜合而言,《鏢人》對《驚蟄無聲》的票房反超,並非單一因素所致,而是時代情感結構、媒介生態與族群心理共同作用的結果。在情動操作上,前者選擇開放、不穩定且帶有摩擦感的情緒流,讓觀眾在不確定中生成感受;後者則提供封閉、精確且高度控制的情緒體驗,使觀眾在預期中完成消費。

    這一差異最終轉化為票房上的「後勁」與「前勁」之別:前者以情動的延續性與擴散性取勝,後者則以情動的即時性與集中性見長。從丹納的角度看,這不僅是兩部電影的競爭,更是兩種時代精神的交錯顯影——而《鏢人》的勝出,或許意味著當代觀眾,正重新學會在不確定與粗礪之中,尋找更真實的情感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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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墾研創]奪還意義之戰:演算法時代下新馬華人的文化主體性重構

    如果說百年前新馬華人的文化自強運動是一場對抗殖民壓迫與族群邊緣化的「生存戰」,那麼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正面臨一場更為隱蔽、卻更具根本性的「文化奪還戰」。這場戰爭的對手不再是顯性的政治強權,而是將文化去脈絡化、碎片化的演算法,以及將遺產商品化的消費主義。


    一、「奪還」的深層意涵:收復被殖民的注意力


    「奪還」一詞,古語意為奪回並歸還,在當代語境中更帶有一種收復失土的莊嚴感。在數位全球化的洪流中,新馬華人的文化領土正悄然流失——並非土地的喪失,而是「注意力」與「定義權」的淪陷。


    當演算法依據點擊率來篩選文化內容,複雜的歷史論述被簡化為幾秒鐘的感官刺激,深層的思想自省被情緒化的對立標籤取代。我們的文化正在經歷一種「數位殖民」。奪還戰的首要任務,便是將族群的注意力從無意義的資訊流中奪回,重塑一種能夠承載「經典」與「遺產」的深讀能力。


    二、對抗消費主義:拒絕文化的「空洞化」與「奇觀化」


    消費主義是另一種強大的溶蝕力量。它透過將文化遺產轉化為「奇觀」來進行收編。當傳統節慶變成了商場的打卡佈景,當方言被視為過時的點綴,文化便失去了其作為「民族自信心」的定力,轉而成為廉價的商品。


    這場奪還戰,要求文化工作者必須在「平民化」與「商品化」之間劃清界線。我們追求的平民化,應該是讓文化進入生活、成為族群認同的底氣,而非讓文化淪為流行市場的附庸。我們要奪回的,是文化符號背後的意義網絡——讓禮俗不再只是形式,而是連結祖輩記憶與未來想像的生命實踐。


    三、政治與文化的交織:在變動中錨定主體性


    正如前述,政治如風雲變幻,強調更替;文化如深流潛行,強調延續。然而,當代的隱形政治(如數據操控與市場邏輯)正試圖切斷這種延續性。


    文化工作者的「堅守崗位」,在奪還戰中轉化為一種主動的主體性建構。我們不再僅僅是為了回應外界的質疑,而是為了內在的認知需要。在多元族群並存的新馬社會,這種主體性意味著我們不需向任何外在標準(無論是西方視角或大中華中心論)靠攏,而是要定義屬於「在地華人」的文化經典。


    四、結語:一場關乎千秋的「定力」考驗


    這是一場關於「時間觀」的對決。演算法追求「秒數」與「當下」,而文化建設追求的是「千秋」與「沉澱」。


    「奪還戰」並非要排斥現代科技或商業運作,而是要奪回主動權——利用科技傳播經典,而非被科技消解深度。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新馬華人的文化定力將面臨空前考驗。唯有意識到文化不僅是過去的遺產,更是未來的防禦機制,我們才能在政治風雲與數位浪潮的夾擊下,守住那份跨越百年的民族自省與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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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墾研創]親密關係的想像~~在全球能源價格波動、地緣政治緊張與經濟不確定性持續升高的當下,人們對親密關係的想像與依賴,正經歷一場深刻而微妙的轉變。

    從1970年代石油危機,到當代串流影集所描繪的都市愛情,我們可以看到一條清晰的文化軌跡:愛情不再只是個人情感的敘事核心,而是被置於更廣泛的經濟結構與情動場之中,成為一種既必要又脆弱的存在。若從「情動理論(Affective Theory)」的角度切入,這樣的變化不僅是題材轉換,更是情感本身在社會中流動方式的重組。

    1973年的石油危機不僅是一場能源與經濟震盪,也是一種情動氛圍的重構。油價飆升、資源短缺、生活節奏被迫改變,使整個社會瀰漫著焦慮與不確定感。這種集體情緒,從情動理論來看,並非單純個人心理,而是一種在社會中流動、擴散的「情動場」(情動氛圍,affective atmosphere)。在這樣的背景下,《Love Story》(1970)的成功,恰恰反映了文化如何回應這種情動失衡。儘管電影本身早於危機,但其所建構的「純粹愛情」——簡單、堅定、甚至以死亡保證其永恆——為觀眾提供了一個可以重新安置情感的容器。換言之,它將分散的焦慮重新「黏附」於一種穩定的情感形式之上,使愛情成為對抗不確定世界的心理錨點。

    然而,進入後現代都市文化之後,這種情動的穩定機制逐漸鬆動。無論是《西亞圖夜未眠》那種以「錯過與命運」為核心的浪漫敘事,還是王家衛電影中充滿延宕與錯位的關係,都顯示出愛情開始從「確定性承諾」轉向「時間性的偶然」。城市在此不再只是浪漫的背景,而成為一種加速情動流動的空間裝置。人們在高度流動的都市生活中不斷相遇、擦肩、錯過,情感難以長期停駐於單一對象之上。

    這種趨勢在當代串流影集時代進一步加劇。與傳統電影相比,串流影集具有更長的敘事時間與更貼近日常的節奏,使其能夠細緻呈現關係的反覆變化與消耗過程。從韓劇《我的出走日記》到英美劇《Normal People》,愛情不再被描繪為最終解答,而是一種在現實壓力下勉強維持的情動連結。角色之間並非缺乏情感,而是無法承載情感所需的強度與持續性。這正是情動理論所強調的:問題不在於是否「有愛」,而在於情動是否能穩定附著與延續

    經濟結構在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在當代資本主義條件下,個體普遍處於一種「不穩定狀態」(precarity):工作不穩、居住成本高昂、未來難以預測。這種狀態使人長期處於低度焦慮與高度警覺之中,進而影響其情動分配方式。愛情在這樣的情境下,往往被視為一種需要謹慎投入的資源,而非可以全然沉浸的經驗。於是,關係變得短期化、可撤回,甚至被納入成本與風險的計算之中。

    同時,當代文化對心理的高度關注,也改變了情動的運作方式。自我覺察與情感溝通固然提供了理解關係的工具,但也使情動過度「語言化」與「管理化」。在許多現代影集中,角色不斷分析自身感受、討論關係狀態,愛情因此從一種流動的強度,轉變為可被拆解與評估的結構。這種轉變,使得情感經驗本身受到某種程度的削弱——人們不再完全「感受」,而是同時在「觀察自己如何感受」。

    Sara Ahmed的觀點來看,情動具有「黏附性」:某些情感會被社會結構固定地附著在特定對象之上,例如成功與快樂、失敗與羞愧。在當代社會中,經濟穩定與職業成就被賦予高度正向情動,而不穩定則被負面化。這種分配邏輯進一步滲透到親密關係之中,使愛情也被納入制度性的評價體系。於是,人們在進入關係時,不僅投入情感,也同時進行某種無形的評估:這段關係是否「值得」、是否「可持續」。

    在這樣的情動結構下,我們所觀察到的「脆弱關係」,其實並非情感的消失,而是情動穩定機制的瓦解。愛情依然存在,甚至可能更為頻繁地出現,但它難以維持足夠的強度與持續性來對抗外在壓力。這也解釋了為何當代作品中常見以下特徵:關係曖昧不明、反覆分合、缺乏明確結局。這些並非單純的敘事選擇,而是對當代情動現實的回應。

    城市空間在此亦扮演重要角色。若說過去的都市愛情電影將城市作為浪漫的放大器(如帝國大廈象徵命運相遇),那麼當代影集中,城市更像是一種「情動分配系統」。辦公室、地鐵、狹小租屋等場域,不斷消耗個體的情感能量,使愛情難以成為情動的集中點。換言之,城市不再強化愛情,而是稀釋它。

    綜合來看,從《Love Story》《Licorice Pizza》,再到當代串流影集,我們見證了一個重要轉變:愛情從「情動的穩定容器」,轉變為「需要被管理的情動關係」。在1970年代,愛情能夠吸納並穩定社會焦慮;而在今日,它本身也受到同樣的不穩定性所侵蝕。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愛情失去意義。恰恰相反,在一個高流動、低穩定的情動場中,愛情仍然是一種重要的連結形式。只是它的功能已經改變:不再保證未來,也不再提供終極答案,而是在不確定之中,暫時減輕孤獨、提供片刻的共感與陪伴。

    就這麽說吧:當代愛情的脆弱性,並非其缺陷,而是其所處時代的真實寫照。在一個無法承諾穩定的世界裡,愛情也只能以流動、不確定的形式存在。但正是在這種不確定之中,它仍然持續發生、持續被渴望——這本身,正是情動理論所揭示的人類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