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識送出各式各樣的的幻想、古怪事物、驚悚及蠱惑的意象到心中來--不論是在夢中,大白天或精神錯亂時;因為在我們稱為意識狀態這片比較乾淨的小住處地板下,人類的王國可向下深入到那不被懷疑的阿拉丁洞穴中。哪兒不僅有珠寶,更有危險的精靈駐足,那是我們向未想要、或不敢將其融入生活中的不順遂或抗拒的心靈力量。它們或許仍然不令人起疑,但另一方面,某個偶發的字語、山水風景的風味、一杯茶的滋味、或者眼睛的一瞥,都可能觸發神奇的泉源,於是未詳的信差便開始浮現腦中。 坎伯 (Joseph Campbell) 在《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朱侃如譯,1997, 台灣立緒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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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研創] 沈從文的文創精神
沈從文先生的創造精神,體現在他一生數度轉向、卻始終不離「創造」本質的生命軌跡之中。無論是在文學還是學術領域,他都不是順勢而為的人,而是在限制與困境中,另闢新路,為中國文化留下不可替代的成果。
一、從生命經驗出發的文學創造
沈從文的文學創作,並非源自學院訓練,而是深植於其個人生命經驗之中。湘西邊地的山川、人情、風俗,構成了他最原初、也最重要的創作資源。《邊城》之所以成為現代文學經典,並不在於宏大的敘事或激烈的衝突,而在於他以極其節制、純淨的語言,描繪一種幾近消逝的中國人性圖景——善良、含蓄、與自然和諧共生。
這種書寫本身就是一種創造精神的體現。在五四以後激烈批判傳統、強調啟蒙與革命的文學氛圍中,沈從文選擇回望「邊地中國」,關注被忽略的普通人與日常倫理。他既不迎合意識形態,也不追逐文學潮流,而是建立了獨屬於自己的審美世界。正因如此,他一度被認為極具國際文學獎項的潛力,這並非偶然,而是其文學獨創性的自然結果。
二、政治轉折中的沉默與轉向
新中國成立後,文學被賦予明確的政治功能,沈從文的人性書寫與審美取向,與主流思想產生了難以調和的張力。他並非才情枯竭,而是「不能再寫」——這是一種歷史條件下的被迫沉默。
然而,真正具有創造精神的人,並不會因一條道路被封閉而停止前行。沈從文選擇了另一種「寫作方式」:從文學轉入學術研究,將他對物質文化、歷史細節與審美形式的敏感,轉化為嚴謹而開創性的研究成果。
三、《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學術領域的再創造
《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並非一般意義上的考據之作,而是一部融合文獻、考古、圖像與審美判斷的綜合性巨著。沈從文以近乎「文學家式的眼睛」,重新解讀三千多年中國服飾的形制、演變與文化意涵,為漢服研究與中國服飾史奠定了基礎。
這種研究本身仍然是創造性的:
可以說,他將文學中對細節、情感與形式的敏感,成功轉移並昇華為學術創新能力。
四、創造精神的核心:不向命運低頭
沈從文一生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他寫過《邊城》,也不僅在於他完成了服飾史的奠基之作,而在於他面對時代巨變時,沒有放棄「用文字理解中國」這一根本志業。
從小說到學術,從被邊緣化到重新被理解,他的創造精神始終表現為三點:
今日人們遊歷湘西鳳凰古城,想起的不只是旅遊風景,而是一種被沈從文保存下來的精神中國。這正說明,他的創造不僅屬於個人,更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結語
沈從文先生的一生證明:真正的創造精神,並不依賴單一領域或外在榮譽,而在於是否能在時代洪流中,持續以新的方式,完成對文化、對人性的深度書寫。他最終在文學與學術兩端同時留名,正是因為他從未停止創造,只是不斷改變創造的形式。
Jan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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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研創·嫣然]文創X文史的文化課
1.文化作為整體框架:源頭與基礎
文化是三者的核心,是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習俗等在內的複雜整體,是人類社會存在的意義結構和精神底色。它是文史和文創的共同母體。
文化與文史:文史是文化的一部分,是對文化中具體歷史事件、人物、思想和制度的記錄、整理和反思。文化為文史提供背景和意義,文史則通過敘事和研究,為文化的豐富和深度提供歷史依據。
文化與文創:文化是文創的資源庫和靈感來源,文創通過對文化的解構、重組和再創造,使文化在當代語境中煥發新生。文創活動以文化為內容,為其注入商業價值和新鮮體驗。
示例:比如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儒家思想既是歷史文獻的研究內容,又通過文創產品(如儒學主題的文具、游戲、影視等)得到當代的重新演繹。
2.文史:文化的歷史與敘事表達
文史(文學和歷史)是文化的具體表現形式之一。它通過記載、分析和解釋過去的文化實踐和思想,幫助人們理解文化的形成過程和內在邏輯。
文史作為文化的記錄者:文史為文化提供了一種可見的形式,使文化從抽象的概念變為具體的歷史敘事、文學作品和思想體系。它使文化具有傳承性和連續性。
文史與文創的互動:文史為文創提供素材和靈感。文創活動通過重新設計和包裝文史內容,使其更具吸引力,更易被現代人接受。例如,將歷史事件改編為影視劇、將經典文學作品改編為游戲或主題展覽。
示例:清明上河圖既是文史研究的藝術文獻,也是文創產業的熱門題材,相關展覽和衍生產品廣受歡迎。
3.文創:文化與文史的現代轉化
文創是文化和文史的現代化應用與商業化實踐。它的核心是通過創意和設計,將文化與文史資源轉化為具有經濟和社會價值的產品或體驗。
文創作為文化的傳播者:文創通過設計、技術和市場手段,讓文化從小眾走向大眾,從傳統走向現代,適應新的社會需求。
文創與文史的傳承創新:文創既可以是對文史資源的保護和傳承,也可以是對其的創新與重塑。通過設計和現代技術,文創活動賦予文史資源新的表現形式和傳播路徑。
示例:故宮博物院的文創實踐,如以清代文化為靈感設計的文創商品,不僅推廣了中華文化,還通過產品銷售為文化遺產的保護和研究提供資金支持。
4.三者的協同作用:傳承、創新與發展
文化、文史與文創三者的關係可以概括為:文化是本體,文史是記憶,文創是未來。三者的協同作用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文化為文史和文創提供內涵:文化作為人類思想和行為的整體系統,是文史研究的核心內容,也是文創設計的靈感源泉。
文史為文化和文創提供深度:文史研究通過對文化的梳理、記錄和闡釋,為文化的發展提供根基和邏輯,為文創提供可信和豐富的素材。
文創為文化和文史提供活力:文創以現代形式將文化與文史重新包裝,使其在當代社會中煥發新的生命力,形成傳播、體驗和經濟價值。
5.具體關係模型
我們可以用一個三角形模型來說明三者之間的關係:
頂點:文化
包括一切與人類意義和價值相關的內容,是最宏大的框架。
底邊:文史與文創
文史:注重挖掘文化的深度,通過過去的記錄和解釋,提供文化的歷史根基。
文創:注重展示文化的廣度和未來,通過創意與技術,使文化資源適應當代社會。
6.注意事項
在觀察三者關係時,需要注意以下幾點:
平衡傳統與現代:文創活動要避免簡單的消費主義傾向,確保文化與文史的核心價值不被稀釋。
尊重歷史真實性:文史的材料與研究應為文創提供真實可信的基礎,避免過度戲劇化或商業化。
創新與意義統一:文創活動的創新應與文化的核心意義保持一致,避免「為創新而創新」導致形式化或表面化。
跨學科合作:文創需要結合文史、文化研究、經濟學、設計學等多學科知識,推動整體協同發展。
通過文化、文史與文創三者的深度協作,不僅可以實現文化的有效傳播與創新,還能夠為社會創造新的認知價值和經濟效益。
Jan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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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研創]深時詩學~~伴侶物種理論
在當代科學研究、女性主義理論與後人類思想的交會處,Donna Haraway(唐娜·哈拉維,)始終是一位關鍵人物。自《A Cyborg Manifesto》提出「賽博格」神話以來,她便持續拆解人類中心主義與自然/文化二分的迷思。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哈拉維在《The 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與《When Species Meet》中轉向「伴侶物種」(companion species)與「纏結」(entanglement)的思考,將目光從科技混種轉移到日常生活中與人類共同生活的動物、微生物與生態系統。她主張,人類並非孤立自主的主體,而是在與他者物種的長期共演中生成自身。
「伴侶物種」最著名的例子是狗。哈拉維以自身與愛犬的相處經驗為起點,指出人與狗並非單向馴化關係,而是數千年來互相塑造的歷史過程。狗改變了人類的狩獵方式、居住形態與情感結構;人類則透過繁殖與訓練改變狗的身體與行為。這種共同演化(co-evolution)顯示,所謂「自然」並非純粹的背景,而是一種持續協商與生成的關係網絡。哈拉維藉此挑戰將動物視為資源或象徵的傳統觀點,強調跨物種之間的責任與回應能力。
從文化評論的角度來看,「伴侶物種」概念對現代主體觀形成深刻顛覆。啟蒙思想以來,人類被視為理性、自主且與自然分離的存在;動物則被歸入本能與物質的領域。然而,哈拉維指出,人類的情感、語言與社會性本就建立在與非人他者的互動之中。從農耕社會的牲畜,到當代城市中的寵物與實驗室動物,物種之間的纏結塑造了文化、經濟與科技制度。當我們說「養寵物」時,實際上也被牠們改變——我們的時間安排、家庭結構與情感投射,都因這段關係而重組。
「纏結」在哈拉維的思想中並非單純的隱喻,而是一種本體論立場。她主張,世界不是由獨立個體所組成,而是由多重關係交織而成的動態場域。這種觀點與後人類主義、行動者網絡理論及生態思想產生共鳴,但哈拉維更強調敘事與責任。她提出「與麻煩共處」(staying with the trouble)的態度,拒絕簡化為末世焦慮或科技救世的二元想像。在氣候變遷與物種滅絕加劇的時代,她呼籲人類不要幻想回到純淨自然,而是承認自身早已深陷於複雜糾纏之中。
在文化層面,這種思考促使藝術與文學重新書寫人與動物的關係。當代影像與小說中,動物不再只是寓言式的象徵,而是具有能動性的角色。紀錄片鏡頭試圖捕捉動物的主體性,裝置藝術讓觀眾置身於跨物種環境之中。這些創作回應了哈拉維的呼籲:學會傾聽與回應他者,而非以人類經驗作為唯一尺度。伴侶物種並非溫馨的寵物敘事,而是關於權力、依賴與倫理責任的複雜故事。
然而,哈拉維並未忽視權力結構。她指出,伴侶物種關係同時包含愛與暴力。例如實驗室動物在科學研究中所承受的痛苦,或全球寵物產業背後的繁殖與販售鏈條,都揭示跨物種親密性與資本主義體制的交織。若不正視這些不平等,「纏結」將淪為浪漫化的口號。因此,她強調具體情境中的責任實踐:在特定歷史與地理條件下,思考如何與他者共存,而非抽象地談論普遍和諧。
哈拉維後期提出「Chthulucene」(「克蘇魯世」或「怪物世」)概念,試圖取代「人類世」的單一敘事。她認為,以人類為中心命名地質時代,仍然延續了主宰式想像;相較之下,「Chthulucene」強調地下、根系與多物種共生的網絡。這種命名策略本身就是文化政治行動:透過語言重構我們對世界的理解。她以講故事(storytelling)作為方法,認為敘事不只是表達,而是生成現實的實踐。透過新的故事,我們或許能培養不同的倫理感與未來想像。
對當代社會而言,伴侶物種與纏結理論提供了一種超越人類中心的文化框架。在人工智慧與生物科技迅速發展的背景下,人與非人的界線愈加模糊。哈拉維提醒我們,不必急於捍衛人類的純粹性,而應學習在關係中思考自身定位。這意味著承認脆弱與依賴,也意味著承擔共同生成的後果。
總結而言,唐娜·哈拉維的伴侶物種與纏結理論,不僅拓展了女性主義與科技研究的疆界,更為當代文化提供一種倫理轉向。它拆解了人與自然、主體與客體的對立,揭示世界本質上的關係性。在全球生態危機與社會不平等交織的時代,她的思想提醒我們:真正的政治與倫理,不在於抽離糾纏,而在於學會如何在糾纏中負責任地生活。透過承認我們與動物、技術與環境的深層連結,或許才能開啟一種更謙卑、也更具創造力的未來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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