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魯達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之十
白蜜蜂,在我陶醉於蜜中的心靈嗡嗡,
你在煙霧糾縵之中盤旋飛翔。
我是沒有希望的人,沒有回音的話,
喪失了一切,又擁有一切。
最後的錨鏈,我最後的慕戀為你吱嘎作響。
在我荒涼的土地上,你是最後的玫瑰。
啊沈默的你!
閉上你深邃的眼睛,夜在其中鼓翼。
啊你的身體,受驚的塑像,一絲不掛。
你深邃的眼睛,夜在其中打谷。
花朵的冰涼手臂與滿膝的玫瑰。
啊沈默的你!
這是你所不在的孤獨。
落雨。海風追逐著迷途的海鷗。
流水赤腳走過濕透的街道。
樹葉象是病了,在樹上抱怨。
白蜜蜂,即使你走了,還在我心中嗡嗡。
你在時光中再生,苗條又沈默。
啊沈默的你!
程步奎 譯
Suan Lab
[閱讀]
他個頭高大、肩膀寬闊、胸部像桅桿上一張鼓起的帆。但是,他生氣、爭吵或博娜黛婀偎著他時,他身上的各關節便像狹窄的鋼肢節那樣把渾身的肌肉鎖起來;但是一且他讀一本扣動他心弦的書或心頭掠過一絲於這世上聞所未聞的無國籍的熾熱愛情氣息,他便瘦削、溫柔、模糊,像一塊在水里浮的水母那樣柔軟。 —— 引自第147頁
但是他究競有過什麼打算呢?在這個瞬間他恐怕只有專心致志於哲學的份兒了。但是處於當時那種情況下的哲學卻使他想起了狄多的故事:一張牛皮制成帶子,而依然很不明確的則是,人們是否也確實用它另套一個王國;從新事物中所生成的東西,具有與他自己所搞的那種東西相似的特徵,所以沒有能力去誘感他......除了自己並不急需去掙錢以外,他以驚人的敏銳看到了所有為自己的時代所寵愛的能力和個性,但是他卻失去了運用它們的可能性;......歸根到底,一個人要拯救個性便只剩下使用其天才這一個途徑...... 這里告訴我們個性消失的原因和如何擺脫沒有個性狀況的方式。請仔細閱讀。
p.s.狄多女王的故事:傳狄的丈夫非常富有,後遭人算計被殺害。狄多帶著丈夫的錢財逃到了塞布盧思。她對當地的統治者說,她只需要一小塊能夠被一張牛皮圍住的靠近海岸的土地。統治者覺得這麼小的土地算什麼,就欣然應允了。拿到牛皮的狄多把牛皮剪成細條,再把它們接起來成為一條長長的牛皮繩子,框住了較多的土地。這由此產生了一個數學問題:以海岸為一條邊,怎樣圍使得面積最大? —— 引自第41頁
(摘自:《沒有個性的人》The Man Without Qualities,1930–43,是奧地利小說家羅伯特·穆齊爾 [ Robert Musil,1880-1942] 未完成的一部小說,分三部。小說背景設在奧匈帝國的最後歲月。)
Feb 25
Suan Lab
愛墾研創·嫣然〈歆唤:生疏與親密之間——以感官之名〉
先於目光抵達的,是氣味。
在電影《女人香》(Scent of a Woman,1992,艾爾帕西諾封帝之作)的餐廳裡,世界並非由光構成,而是由氤氳的香氣、酒液的微苦、與空氣裡若有似無的體溫交織而成。
女角唐娜尚未開口,她的存在卻已在空氣中擴散——一種乾淨而柔軟的氣息,像剛被翻動的記憶。旁人需要看見,而他,只需呼吸。
於是,心跳成為方向。
失明的法郎克中校的世界沒有影像,卻更少遲疑。當他捕捉到那一瞬氣息的改變,當他聽見對方呼吸裡微不可察的顫動,他便已確認:距離正在生成。一種介於生疏與親密之間的場域,如霧般升起,沒有邊界,卻真實可觸。他起身,不為證明什麼,而是順從那已然對齊的節奏。
這種敏感,不是脆弱,而是決絕。
看得見的人,往往猶豫於形式:眼神是否停留太久,步伐是否過於靠近;而他跳過了這一切。嗅覺直抵本質,心跳直接回應,他不需要確認世界是否允許,只需要確認自身是否感受到。於是那句「我帶妳跳」,並非邀請,而是一種毫不遲疑的跨越——在尚未越界之前,先行抵達。
這一句已經成了:「探戈裡沒有錯誤,不像人生。這就是探戈如此偉大的原因。如果你犯了錯,被絆到了,繼續跳下去就好。」(英文原句:"No mistakes in the tango, darling. Not like life. It's simple. That's what makes the tango so great. If you make a mistake, get all tangled up, you just tango on.")
〈一步之遙〉(1935年,西班牙語Por Una Cabeza,英譯By a Head,「差一個馬頭」的距離。Alfredo Le Pera作。)的旋律此時升起,像氣息在空氣中緩慢擴散。兩人的距離變得曖昧而精確:太近會破裂,太遠則消散。身體幾乎相貼,卻仍保留一線縫隙,讓呼吸得以往返,讓氣味持續流動。那是一種被延長的瞬間,像霧氣在光影間懸浮,既不凝結,也不散去。
探戈的本質,正是這種氤氲的維持。
而達里恩佐的節奏,則像心臟的回聲,為這片霧氣賦予骨架。當拍子落下,猶疑被收束,感官不再漂浮,而是落入身體。腳步知道何時逼近,何時止步——不是因為理性,而是因為心跳已給出答案。
於是我們明白,盲目並未削弱他,反而讓他更精準地活在感官之中。他不被視覺拖延,不被形式稀釋,他在氣味裡辨認世界,在心跳中做出選擇。
在那生疏與親密之間,多數人停留觀望,而他,已經走了過去。
Apr 2
Suan Lab
[愛墾研創] 《悠長假期》——奇跡:一種緩慢滲透的力量~~在《悠長假期》(Long Vacation,1996,富士電視)的敘事深處,「奇跡」從來不是一個戲劇性的轉折,而是一種緩慢滲透的力量。它不在高潮之中出現,而是在幾乎無聲的日常裡,被一點一點地召喚出來。瀨名秀俊(木村拓哉)與葉山南(山口智子),以及後來與小石川老師之間的對話,正構成了一條關於「相信如何誕生」的隱秘軸線。
故事開始於一種幾乎無法回頭的沉默。瀨名在鋼琴比賽失利之後,逐漸遠離音樂。他試圖賣掉鋼琴,轉而成為百貨公司裡的領帶售貨員。這樣的選擇,不是短暫的逃避,而更像是一種靜默的宣判——對自己下達的終止令。音樂不再是未來,而成為過去;夢想不再是可能,而成為錯誤。
然而,葉山南並沒有試圖否認這個現實。她沒有告訴瀨名「你一定可以成功」,也沒有以勵志的語言強行挽回什麼。她只是說了一句話:「你的音樂曾拯救了我。」
這句話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在無聲中改變了一切。它讓音樂從競賽的標準中脫身,回到一種更原初的狀態——作為一種能夠觸及他人的存在。瀨名或許失去了比賽,但他並未失去意義。某個時刻,他的音樂確實抵達過另一個人,並在那裡留下痕跡。那不是榮耀,而是一種更難以測量的真實。
於是,「奇跡」開始有了第一個輪廓——它並非尚未發生,而是曾經發生,只是未被命名。
但葉山南並未止步於言語。她知道,對一個正在下沉的人而言,語言太輕,無法承載現實的重量。於是她做了一件近乎笨拙的事:買下一台電子琴,走進孩子們的音樂課,從最基礎的音階開始,一次又一次地練習。她的手指不靈巧,節奏也不穩定,但她仍然堅持下去。那不是為了成為音樂家,而是為了讓某種東西具體地發生。
當她最終在瀨名面前重新彈出那首曲子時,那一刻沒有掌聲,也沒有光芒,卻有一種極其微小卻確定的改變正在發生。奇跡不再是遠方的詞語,而是一段由笨拙、重複與時間堆疊而成的過程。
於是,她問:「你見過奇跡嗎?」
這個問題,像是在現實之中撕開一條細小的裂縫。瀨名回答:「是的。」這個回答帶著遲疑,卻也帶著尚未熄滅的餘溫。
「它會出現嗎?」
「會的。」
這個「會的」,在當下仍然脆弱。它像是一顆尚未落地的種子,被放進一片並不確定的土壤之中。它未必會發芽,但至少尚未被丟棄。
時間往後推移,場景轉換。瀨名再次面對提問,這一次,是來自小石川老師。問題幾乎一模一樣,語氣卻完全不同。那不再是帶著溫度的引導,而更像是一種冷靜的試探——一種來自現實與專業的質詢。
「你見過奇跡嗎?」
「是的。」
「它會出現嗎?」
「會的。」
同樣的對話,在不同的時間說出,已經不再是同一件事。此時的「會的」,不再依附於葉山南,也不再需要被誰支撐。它來自一段經歷過懷疑與動搖之後,仍然沒有完全關閉的內在空間。那不是天真的樂觀,而是一種清醒之後的選擇。
如果說葉山南所做的,是為瀨名保留一個出口,那麼小石川老師的提問,則是在確認:這個出口,是否已經成為他自己的路。
於是,「奇跡」在這裡完成了一次轉化。它從一個被談論的詞語,變成一種可以被承擔的立場。它不再意味著不可能事件的降臨,而是意味著——即使無法確定未來,人仍然願意為某種尚未發生的可能,保留位置。
回望整條軸線,從「你的音樂曾拯救了我」,到那段笨拙而執著的電子琴練習,再到兩次幾乎相同卻意義迥異的對話,我們看到的不是奇跡的降臨,而是「相信」如何被生成、被傳遞,最終被內化的過程。
《悠長假期》並未提供成功的公式,也沒有許諾努力終將被回報。它只是安靜地提出一個問題:當一個人走到幾乎要放棄自己的邊緣時,是否仍能為未知留下一點餘地。
而它給出的回答,並不宏大,只是一句簡單的話,在不同時刻被反覆說出:
「會的。」
那既不是保證,也不是幻想,而是一種在不確定之中仍然選擇不關上門的姿態。或許,所謂奇跡,正是這扇門始終沒有被完全關閉。
(山口智子飾演葉山南[小南])
8 hours a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