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後窗
後窗觀景,妙不可言。
二十層大廈,家家有露臺,只看一角,已可知住宅裏發生什麽事。
勤力的家務助理,清晨七八點鐘,已將衣物洗滌幹凈掠出,密密麻麻,常常掛滿小小袖珍新生兒的小和尚衣小.褲子,可愛無比,十分招搖。
有時候下半日雨,衣物還未收進去,這一家就比較懶。
公眾假期,男戶主坐搖椅上,懷中伏看小女兒,一搖一搖,其樂無窮,誠人生至高享受。
低一層褸,一位老太太在耍太極。
再低些,露臺上種滿奇花異卉,累累不知名的紫色花串直垂到樓下去便宜人家。
年青人在僥烤,老遠都似聞到香氣,身子扭動,可是聞歌起舞?
接著一層正在大肆裝修,木工師傅赤膊上陣,努力工作,人進人出,十分忙碌,一下子把公寓打扮得美奐美侖,供人家入夥。
夏天,還有三五歲大的孩於潑水玩耍,中秋,又有提燈晚會,過年,大紅揮春貼出來。
瞥伯永不覺悶。
堅硬如水
赫伯特散文詩·心圖書館插曲
一個金髮碧眼的女孩屈身讀詩。手握長矛般鋒利的鉛筆,她在一張白紙片上抄寫詞語,把它們變為字行、重音、停頓。現在,那已逝詩人的輓歌像被螞蟻撕咬的蠑螈。
當我們從攻擊中將他擡出,我曾相信他仍有餘熱的身體將會在詞語中復活。現在我看到詞語奄奄一息,我知道萬物皆腐朽。我們死後遺留的是詞語的碎片,飄散在黑色的土地上。沈重的嘆息在虛無和灰燼之上。
Sep 19, 2021
堅硬如水
(葡萄牙) 費爾南多·佩索阿:《我是國王的幽靈》
我是國王的幽靈
無休止地遊蕩、穿行
在廢棄宮殿的門庭...
我不知道自己故事的情景...
在我內心深處,在我思緒的煙霧中,去清空
我曾有過過去的思維行蹤...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幽冥
我不知道我是否是一個夢境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正在做的夢......
也許我認為我是一個幻映
是一個悲情國王憂鬱的身影
在一個神復述的故事中...
(翻譯 寒原 於2023年10月2日)
Mar 15
堅硬如水
[愛墾研創]荒謬的演算:莫洛伊與十六顆卵石的循環終局
在薩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經典小說《莫洛伊》(Molloy)中,最令文學評論界與數學愛好者著迷的,莫過於那段關於「吮吸卵石」的冗長獨白。這不僅是一個關於強迫症的荒誕側面,更是一場關於組合優化、系統閉環與語言極限的思維實驗。莫洛伊在海邊撿到了十六顆卵石,並賦予了自己一個神聖而徒勞的使命:如何確保這十六顆石頭能被輪流吮吸,且每一循環中,每顆石頭都只被吸過一次,絕不重複。
一、系統的初始狀態:混沌與記憶的局限
莫洛伊擁有四個口袋:外套的左右口袋,以及長褲的左右口袋。這四個口袋構成了他的「儲存空間」。最初,他的十六顆石頭隨機分布在這些空間裡。
他的第一個直覺是簡單的:從一個口袋拿出一顆,吸完,放進另一個口袋。然而,他立刻撞上了記憶的牆壁。如果他從外套左口袋拿出石頭 A,吸完放進長褲右口袋,那麼當他下次再從長褲右口袋拿石頭時,他如何區分哪一顆是剛放進去的 A,哪一顆是原本就在那裡的舊石頭?
對於莫洛伊而言,石頭在感官上是同質的(儘管它們在物理上各異)。如果沒有一套嚴謹的物理路徑協議,他的系統就會陷入「內存污染」。他意識到,單純的交換無法解決遍歷問題,他需要的是一套演算法。
二、演算法的演進:從分組到全量平移
莫洛伊開始進入高強度的邏輯推演。他設想了數種模型,試圖在四個口袋(暫稱為 A, B, C, D)之間建立一個穩定的循環:
分組平衡法:將 16 顆石頭平均分配,每個口袋 4 顆。他嘗試吸一顆,移一顆。但他很快計算出,這種方法在缺乏標記的情況下,依然無法保證子集內部的唯一性。
單向遞進法:他甚至考慮過增加口袋的數量(例如縫上第五個、第六個口袋),試圖透過物理空間的擴張來彌補邏輯空間的不足。但他隨即自我否決——這只是在延緩崩潰,而非解決問題。
全量遷移法(莫洛伊的最終方案):
這是他認為最「完美」的解法。他決定將 16 顆石頭全部放在外套左口袋(A)。
步驟 A:從 A 掏出一顆,吸吮,放進長褲左口袋(C)。
步驟 B:重複此動作,直到 A 空空如也,而 C 裝滿了 16 顆吸過的石頭。
步驟 C:此時,為了維持系統的「平衡」與「下次循環的準備」,他必須進行一次大規模的數據遷移。他將 C 的石頭移到 D,將 D 移到 B,將 B 移到 A。
在這個過程中,莫洛伊表現出了近乎瘋狂的嚴謹。他計算著口袋的載重平衡,擔憂著身體重心的偏移。這是一場純粹的物理位移模擬邏輯運算。他試圖用身體的勞作,去換取一種邏輯上的「純淨」——即確保在任意一個完整的 16 次吮吸週期內,每一顆石頭都得到了公平的對待。
三、邏輯的內爆:秩序即是死寂
然而,當莫洛伊終於推導出這套完美的遷移方案時,貝克特筆鋒一轉,展現了最深沉的存在主義諷刺。
莫洛伊突然意識到,即便他在物理上達成了「不重複遍歷」,這又能證明什麼?這十六顆石頭本身並無差異,即便他真的重複吸了同一顆,或者遺漏了某一顆,宇宙的運行會因此改變嗎?他那追求「公平分配」的熱忱,在虛無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滑稽。
最終,莫洛伊做出了最符合荒誕美學的舉動:他把石頭扔了。
他先是扔掉了其中的十四顆,只剩下兩顆;最後,他連剩下的也扔了。他意識到,解決這個「組合優化問題」的最佳方式,不是優化演算法,而是銷毀對象。當對象歸零,系統也就達成了永久的穩定。
四、結語:貝克特的編碼啟示
莫洛伊的吮石橋段,是人類文明的縮影。我們建立法律、編寫程式、制定計畫,本質上都是在四個口袋裡搬運那十六顆石頭。我們恐懼重複,恐懼遺漏,恐懼系統的混亂,於是我們用極其複雜的「全量遷移法」來自我麻痺,換取一種「我在掌控」的錯覺。
莫洛伊的失敗(或說他的放棄),揭示了一個真理:理性的過度擴張,終將導致理性的崩潰。 當我們試圖用完美的邏輯去框定不完美的生存時,我們得到的不是秩序,而是像莫洛伊那樣,在海邊孤獨地搬運著石頭,直到把自己也變成了一塊石頭。
這段文字不僅是《莫洛伊》的靈魂,也是對所有試圖用演算法定義生命的人的一個幽默而冷酷的提醒。
4 hours a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