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吃力
同甲君是十余年朋友,直至有一日,他問:“你會不會認真地寫些嚴肅的小說?”聽了偷偷打一個呵欠,然後覺得道不同不相為謀,漸漸疏遠。
再做朋友,太吃力了。
又一次,談到本行的難處,同文忽然說:“你同她一樣是寫小說的人,你們去討論好了。”如此見外,不得不知難而退。
多心?也許是。
又曾聽見這樣的形容:“她像那種下了班還要買菜回家煮的女人。”不敢不敢,慚愧慚愧,根本是嘛。
做朋友要做得輕松自在,齊大非偶,高攀不上,無謂勉強。
你不要嫌我平凡,我也不怪你普通,努力發掘對方的優點,方是朋友之道。
真的配不起人家,還是分開的好,勉強無幸福,何必呢,我那麽粗魯,你那麽虛偽,我那麽尖酸,你那麽刻薄,怎麽樣都夾不攏。
千裏搭長棚,無不散之筵席,順其自然,應聚時聚,應散時散,隨意,隨緣,隨心。
不要太吃力。
corps sans organes
亦舒語錄
言語間咄咄逼人只是沒有修養,不算厲害。專欄裏大開山門只是粗魯不文,也不算厲害。真正厲害的舉止往往只可以意會而不可言傳,表面上一點不露痕跡,對頭人已經吃不消兜著走,有苦無路訴。
年輕之際,有人勸曰:“男人喜歡這樣......男人喜歡那樣......”當時便笑道:“男人為什麽不問女人喜歡什麽?” 至今觀感不改。
太平時節誰會老提醒自己:我有兩隻手我有兩只腳。但是病痛一來需要特別護理的時候,不由人不詫異原來皮囊包括這麽多角色,年輕時至要緊漂亮或是有型,到了某個節骨眼發覺健康才是無價寶,前輩說的對要做好事業首要條件是健康,天才躺在床上有什麽用。
一早立定心思,爭財不爭氣,盡可能範圍內,忍無可忍,重新再忍,倘若認為所得酬勞足以彌補一切,何用發脾氣,假使認為不值得犧牲,立即離場,何氣之有。尚戲言曰:血,只為金錢而沸騰。
接吻可以選錯對象,但發脾氣則不可。
查理布朗說得好:贏了不是一切,但輸了什麽都不是。
出來做事,當然希望老板上司全是仁人君子,肩膀有承擔,講義氣、公道,又有眼光,可惜世上這種類型的人已經絕種,不必苛求。市面上統共只剩兩種人:偽君子,以及真小人。
自愛者人恒愛之,自敬者人恒敬之。相輕倒還不要緊。緣何自輕。
生活沈悶是一種福氣,即無事發生,平安是福。每日起床,一切都熟悉可靠,熱水龍頭、香皂、毛巾都知道放在何處,夫復何求。
從前一個電話便肯出去陪朋友醉到天明,現在斜眼瞥到誰舉起酒杯避之大吉。從前心直口快拍著胸口什麽都講過些日子為了不想做老十三點,講話略為吞吐,也不算錯吧,畢竟誰關心別人說什麽呢,只要變得更高更強更健美,隨時可以找到新朋友。
任何一個行業的頂尖兒總是沒有架子居多,一般人說官越大越是和氣。閻王易見小鬼難纏就是這個意思。事業做到一定地步氣量見識胸襟自然而然跟著擴張。實實在在感到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手頭上一點成績。不足誇耀。
蓮花很曖昧,每個人都說它不染,其實也只有它自己曉得。也許蓮花漂亮,就是因為沒人知道它的秘密。
人生有上有落,有起有跌,月滿必損,否極則泰來,故得意事來,須處之以淡,失意事來,須處之以忍。動輒輕生,即使有九命,還應付不來。將來的歲月裏,也許有更大的難關要過,但千萬不可輕言放棄,必定要沈著應付。
客人說錯話被好事者傳揚,一時沸騰起來。主人只是答:當時不在場未有所聞。真好智慧。大多數人病在眼睛太尖,耳朵太靈,什麽不應看到的東西,冰淇林或否一概照單全收。不該聽不好聽的話偏偏搶去洗耳恭聽。聽完看完又不能一笑置之。氣,活該氣。
她美麗她年輕她驕傲,可是,幸運並未駕臨於她。可是。可是世上並沒有什麽耐久的,生生世世的事,機會要把握,快樂要享受,切莫念及將來。
女孩子就是這點叫人看不起:一點點事笑得東倒西歪,又一點點事哭得天昏地暗。
凡事都只有兩個選擇:做下去或是不做。你要是認為值得,請繼續,要是想清楚決定不幹,那麽退出。
我們永遠得犧牲一些快樂去換取另一些快樂,得失甚難計算,多數會後悔,但必須要走我們要走的路。
誰會真正為拿不到博士學位或某些獎狀而遺憾,有些女性自十四歲一直好看至四十多歲,年屆半百,外形仍然光潔有致,天賦,實在難得。有人天生黃瘦,一次長途飛機加上傷風鼻塞,看上去已似難民。故此自我安慰曰:只要身體健康即可,是是是是是。
Sep 16, 2015
corps sans organes
在詩中找振盪的實例(逐段細讀)
開頭的怪誕圖像:「把天花/置入世界末日/頭骨裡的布丁/帶著檸檬味」——把疾病、末日與美食感官結合,既荒誕又帶一種黑色幽默(諷刺),但語言細膩(檸檬味)又喚起感官真實性(真誠的一面)。
「Yum 是一個企業品牌……他帶著同事/離開餐廳/進入樹林/在那兒將他們槍殺」——瞬間從品牌宣稱跳到極端暴力,暴露資本、日常與暴力如何相互滲透;同時讀者被迫在冷靜報導式句子與驚駭情感間來回。
戈雅畫與「不要移開視線」:引用藝術經典(高文化)以命令式語氣逼視暴力,既是一種倫理要求(不要視而不見),也是元現代的自覺:提醒讀者在趣味化、玩笑化語境下仍有責任。
「當你看到這些/DEF/幾何浮現」與「在一個十三維空間裡/繞行著一個空位」——科學化、抽象化的語言與具體暴力並置,形成理性與感性、抽象與具體的再振盪。
結尾:「神聖的修伯特高聲喊叫/來自一段/所有文字/都已被抹除的文本」——元現代主義的自省:語言可能已被抹除,但音聲(情感)還在呼喊;在諷刺語境裡尋求一種殘存的神聖性或聲音。
這些地方都呈現層層振盪:形式上(碎片→整體)、語域上(正式→口語→報導)、價值上(冷嘲→憐憫),而非只回到一個永恆的循環。
4)與《魔鬼的探戈》的具體比較(時間感與倫理)
《魔鬼的探戈》的「探戈=六步前進、六步後退」製造一種敘事上可測量的反覆,強調社群的被操控、絕望的回返、時間的輪迴。它的悲劇感來自無法逃脫的反覆(即使有短暫希望也被吸回絕望)。
席利曼詩的振盪保留不確定性:它既可能是對暴力的諷刺,也可能是真誠的道德譴責;它把文化記號放在一起不是為了證明宿命,而是為了讓讀者在不同立場之間保持敏感與責任感——這是元現代主義倫理的一種做法:在不放棄批判的同時保留行動的可能性(hope-without-naïveté)。
換句話說,克拉斯納霍爾凱把你帶入一個被重複吞噬的世界;席利曼讓你在極端意象間搖擺、在搖擺中產生倫理的回應或脈動。
5) 元現代主義在詩中的典型手法(總結清單)
可以把詩裡看到的典型元現代手法列成幾項,方便對照:
振盪:在矛盾兩端來回,既不完全回歸也不完全解決。
諷刺與真誠並置:既自覺又渴望情感真實。
高低文化混雜:古典畫作、音樂、流行品牌、城市敘事同台。
互文性與參照(intertextuality):引用戈雅、修伯特等,並將它們放入當代暴力場景。
碎片化敘事但情感連貫:語篇片段化,但情感線索(暴力、失蹤、被抹除的文本)使之保持道德/情感張力
倫理呼喚(ethical demand):像「不要移開視線」這種直呼,隱含責任訴求,不只是冷觀察。
6) 結語:為何可以說是「元現代主義意識」
元現代主義不是一個固定的風格,而是一種態度與操作策略:在後現代的懷疑/去價值化以後,重新把情感、倫理、希望、責任放回來——但不是回到幼稚的純粹真誠,而是帶著諷刺、自覺與形式上的實驗。席利曼的詩正是透過形式與語義的振盪實踐了這個態度:它拒絕簡單的諷刺,亦拒絕盲目的浪漫;它讓讀者在極端圖像之間來回、既被震懾又被喚起同情。這種動態、矛盾並存的張力,就是元現代主義在當代詩裡常見的「意識」。
2 hours ago
corps sans organes
[愛墾研創]從「振盪/Oscillation」與克拉斯納霍爾凱《魔鬼的探戈》永恆循環比較,說明席利曼创作中的元現代主義意識
席利曼的詩透過持續在對立極端之間振盪(oscillation)——高/低、嚴肅/諷刺、古典圖像/流行符號、暴力/平淡的日常——來呈現一種典型的元現代主義動力。把它拿來和拉斯洛(László Krasznahorkai)《魔鬼的探戈》(Sátántangó,直譯常稱為 The Devil’s Tango 或 Satan’s Tango)比較,可以更清晰看出兩者處理「循環/反覆」與「時間感」的不同策略:克拉斯納霍爾凱以舞步形狀的永恆循迴/退進前行的敘事結構表現宿命感與重複的絕望;而席利曼的詩以多重語域和圖像之間不斷拉回又推遠的振盪來保持張力、同時讓讀者在懷疑與情感之間來回擺動——這正是元現代主義常說的「在諷刺與真誠間來回跳舞」。關於 Satantango 的結構與「魔鬼的探戈」隱喻可參考對該小說/影像作品的評論與條目。([Wikipedia][1])
下面分幾個面向把比較和詩的具體證據說清楚。
1) 「循環(tango/eternal recurrence)」 vs 「振盪」
拉斯洛的小說用「探戈」作為結構隱喻:各章節像舞步——前進與後退、重複與鏡像,產生一種時間上的封閉循環與宿命感(行動不斷回到原點,帶來虛無或沉重的絕望)。這種結構強化的是不可擺脫的迴圈與社會/心理的惡性循環。
席利曼的詩則不是在文本內建立單一反覆的循環節構,而是在語義、語調、參照之間來回振盪:一行可能是超現實的物像(「頭骨裡的布丁」),下一節跳到企業品牌的冷酷陳述(「Yum」),再突入宗教或藝術典故(戈雅、修伯特)——讀者被推向不同情感極端,然後被拉回到另一個極端。這種運動產生的是張力(tension)與不穩定的希望/失望並置,而非單一方向的宿命輪迴。
2) 振盪作為元現代主義的核心操作
元現代主義在文學理論裡常被描述為「在現代主義的莊嚴(seriousness)與後現代的諷刺(irony)之間擺動」,不是簡單的二選一,而是不斷回到兩端以產生新的能量/情感。具體手法包括:
諷刺與真誠同時存在(irony + sincerity):詩裡把「Yum」(企業品牌)放進近乎宗教式的暴力場景,既有諷刺資本主義荒謬,也保留對暴力與受害者的直接震顫。
高/低文化並置:戈雅(高)與速食品牌(低)、薩拉戈薩的古城牆圖像與市長之子的當代暴力,彼此撞擊。
碎片與連續的交錯(montage/collage):詩由短句、跳接場景、括舒感的片段構成,但讀來形成一種脈動式的全景感。
情感回歸(affective return):即使有冷峻的敘述,詩仍允許一種情感的認真—比如對那名赤裸女子的模糊歌聲的憐憫感—這是元現代主義的典型:既諷刺又想要真正的情感回應。
所以席利曼的振盪不是無目的的拼貼,而是為了在讀者身上觸發「既懷疑又渴望」的雙向情感回路——正是元現代主義的語感。
2 hours a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