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番薯糖水
有一種食物,叫番薯糖水,真好吃。
一般超級市場裏買得到番薯,分紅肉與白肉,紅肉比白肉好吃,紅肉本身已經夠甜,切塊,水中加一塊冰糖,煮二十分鐘,已經可吃。
香、糯、甜、最適合吃,秋冬季下午,一覺睡醒,不管有沒有好夢,就可以大快朵頤。
因為簡單省時容易做,有價廉物美,大可天天吃。
從前,至愛吃的甜品是黑洋酥湯團及糖藕,此刻南貨店都有現貨,因大量生產,只甜不香,看樣子還是自己動手最好。
老匡說他在三藩市儘管吃,故胖得不得了,無獨有偶,我亦孜孜不倦煞有介事做這個弄哪個,吃得級多,可是,體重不變。
許多常見的甜食都合我意:新鮮的玉署藜、酒釀丸子、糖炒栗子、拖肥蘋果、牛俐酥、煎年糕……多多益善。
愛吃甜食,脾氣有希望由急燥轉溫和,吃飽飽,滋潤潤,不去想那麽多,自然少挑剔,便可以高高興興做人。
試試看。
corps sans organes
亦舒·裝飾工人
裝修說到裝飾工人,真是可笑可恨。一日下班回家,但見人頭湧湧,黑壓壓一屋子人,原來是木匠的朋友,老板娘,老板的小兒子,上來閑談的電燈匠,全部當別人客廳是花園,自由自在的歡聚一堂。我記得我尖叫一聲——“所有沒有(口野)做的人請全部出去!”結果只走剩一個師傅,他要做壁櫃,不能走。他們一上來,必然成群結黨,呼幺喝六,地攤一擺開來,十日十夜不收,進進出出,按鈴拍門,鬧的人仰馬翻,真是可怕,如非必要,請勿裝修。
Apr 30, 2015
corps sans organes
亦舒語錄
這也是報復的一種:你們管你們羅嗦去,我可不介意,我活得很好,你們再繼續嫉妒的嘖嘖稱奇吧。
我說:“你也不要太難過,生死之間一線之隔,在她本人來說,毫無損失可言,生命那麽短,在時間無邊無涯的荒漠裏,二十五年與一百年毫無分別,我們縱使活到一百歲,也還是要去的。”
記得有老人家說過:睡不看?閣下還沒疲倦。吃不下?閣下尚未肚餓。一切都是無病呻吟。心情不好?大災難尚未來臨呢,一個炸彈下來,什麽春花秋月,都拋在腦後,還不是照樣得跟看大夥兒逃難。
一般男女相處很難做到這一點,男女之間最大的矛盾是男人只想與女人共渡春宵,而女人卻往往想與男人白頭偕老,最低限度也得令他全心全意拜倒在伊裙下,故此實在不能和平相處,實像間諜鬥智。
發達之人通常會經過三個階段,第一是苦苦掙紮期,第二是飛揚跋扈期,第三是爐火純青期。
我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做人是要這個樣子,非這個樣子不可。
小郭說:“所謂捷徑,統統是兇險的小路。”
男人絕對不是機會。
Jul 26, 2015
corps sans organes
亦舒語錄
飄飄然享受之余,切莫信以為真,表面上當然必恭必敬:“喳,臣願赴湯蹈火,報知遇之恩”,私底下千萬留條後路,兄弟,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迷湯全部受落,解藥則自備。行江湖日久,什麽陣仗沒見過,到處都是雙面人,經驗由慘痛犧牲換來,到了今日,自然刀槍不入,神功練成。
辦公室裏,有時也會聽見同事在電話中吩咐家務助理是晚做什麽菜,如此缺乏專業精神,前途堪虞,自然難取冠軍。競賽的天份是專注、集中、盡全力,絕不可能有旁騖,選手怎麽可以擠眉弄眼嘻嘻哈哈,倘若還有心情享受這種平常樂趣,就還欠資格。
真要成功,是要練得全無人性的,是否值得,則見仁見智,世上其實並無兩全其美之事,想得到一樣,必須放棄另一樣。
這種事是永遠不會習慣的吧,有時見耄耋女性顫巍巍穿外套,總是不避嫌箭步上前,“太太,讓我來”,因有朝一日,小女也會變婆婆。
不要說教書生涯、公務員生涯、主婦生涯了,連表面上金碧輝煌的職業,也不見得好過。天字第一號的美女明星拍戲時往往化好妝等十多小時還輪不到她,悶得哭出來。可是工作的成績一亮相,嘩,再辛苦再勞碌再悶也是值得的。開頭的時候,總得忍一忍悶氣,長久來算,還是值得。
所謂拿人手軟,吃人嘴軟,自己有點能力,比較開心。
香港人的強項一向是少說多做,對惡劣環境視若無睹,多點來、密點手、揮著汗,起勁地向前看,這是香港國際著名的特色。
切莫走入我是人非的窄巷,芝麻綠豆,完全是人家的錯,面子裏子、統統是人家的不是。與生計、收入,無關之瑣事,誰是誰非,無關重要,我是青面僚牙的歹角?無所謂,稿照寫,書照出,還有,覺照睡。
時常有人惋惜地說:“他變了,變得朋友不認得了”,但是他的大前提是生存,不是友人的贊美,待目的達到,他自然會有余暇去結交新的一批朋友。希望他做得完全正確,希望他得到他所要的一切。
你總不能要求別人養活你之余,還尊重你。
若要生活愉快非得把自己先踩成一塊地毯不可,否則總有人來替天行道,挫你的銳氣,與其待別人動手,不如自己先打嘴巴,總之將本身毀謗得一錢不值,別人的氣也就平了,也不妒忌了。
Aug 22, 2015
corps sans organes
亦舒語錄
從不解釋,沒有用,越描越黑,而且太累,反正誰說的話會影響到美金價位的上落呢,一向鄙夷置之不理,只希望有一日人會將王老邪之名加之吾身,華,勁。
也不愛看解釋性雜文,譬如說:某某誤會我是因為如此這般,或是那件事的真相待小的從頭說起,又或是我倆情投意合是打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開始等等。
有什麼好解釋呢,人們只願意相信他們要相信的一切:小蔡是風流的。老查是莊嚴的。暢銷小說必然上不了臺盤。某些流行曲或雜誌一旦禁掉,少年們且即變得冰清玉潔。文人一定要窮窮窮,金錢乃是萬惡的,藝術一定是看不懂的才算高超。
辦事處世,人事關系錯綜復雜,直追大觀園,非得找師傅學藝不可,一選選中豐年好大雪之寶姑娘,一問搖頭三不知,再也不解釋的,千錯萬錯都是在下的錯,那總可以了吧,人人都是皎潔的小白兔,也總得有只黑狐貍來調劑調劑呀,為國為民,義不容辭。
何必跳起來——我沒說過,我沒做過,我沒吃過,我沒睡過。水不落石不出有什麼關系,最緊要好玩,什麼地方乏味,就換個地方耍樂去。
據說,有人這樣約人:“你去同他離婚,我去同她離婚,然後,我同你結婚。” 她立刻同他離了婚,他卻沒有同她離婚,至今,他幾乎金婚紀念,而她,一直孑然一人。真奇怪是不是,居然有人相信那樣的承諾。
又有一次,同文甲這樣與同文乙相約:“報館待遇欠佳,不如大家罷寫,可好?”
乙想一想:“也好。”團結便是力量嘛。
甲即時同編輯部說:“乙不打算續寫了。”
結果,是,一點不錯,正如大家猜測,乙的專欄宣告結束後三年,建議罷寫的甲還在寫。
真叫人納罕是不是,是什麽樣的會如此天真?
這些故事教訓我們,千萬不要約人,有什麽重要決策,獨行獨斷可也,毋需與任何人商量,該怎麽做就怎麽做,一切後果自負。
你等我,我等你,拉拉扯扯,一事無成。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就是因為太過相信別人願意擔起大旗,不,別去理會他人意願。
所有諾言如果都得實踐,全人類都活不下去,別相信任何人。
青春是女性魅力最強的一環,別同我說什麽風華絕代,系出名門,儀態優雅,才高八鬥。活生生的青春仍然站在第一位。
金錢不比青春,青春不浪擲也是要過的,精明不同吝嗇,闊綽亦有異於浪費。聰明地運用一切資源包括時光歲月一定有益。價值觀念隨年齡而變,但少數特別能幹的女孩子卻已立定心思在二十五歲之前要把一切都辦齊,好去退休嫁人,大都會生活催人早熟。
對牢鏡子的時候,看到自己的面孔,呵,今日容顏老於昨日,天天都要高高興興才是。
天下太平的時候,你可以做孩子做到五十歲,但一開仗,炮火轟轟,人一下子長大。
讀小學時老師就這麽教:在操場,有人挑釁,不要理睬,站起走開。至今有用,可觀長嘆一口氣,因為一些人永遠長不大。
就這幾年了,十六到二十三,一個女子的青春就這麽多,如果讀好了書做事業,那又不同,那簡直可以與天地同壽,才勝於貌,大可做到七老八十,甚至到死的那一天。
這個商業都會的人最現實,從不追求虛無飄緲的事,一見利之所在,即會飛身撲上,榮辱不計,風氣獨特,堪稱只此一家。
長得美真是好。雖然西諺雲美麗只得膚淺,但一直相信那樣的話只是用來安慰比較不幸運的人。
感情是不可靠的,物質卻是實實在在。
除了這一點,其余一切好商量。衣服,數十元至數萬元,照穿。房子,三十平方米與三百平方米,照住。飯盒與鮑翅席,只要心情開朗,一樣吃得不亦樂乎。心寬至要緊。
Sep 14, 2015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
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士兵們的話》
二等兵:阿爾焦姆.巴赫季亞羅夫,清理人:奧列格•列昂季耶維奇.沃羅貝,司機兼偵察兵:瓦西里•約瑟福維奇.古希諾維奇,雙察:根納季.維克托羅維奇•德門耶夫,清理人:維塔利•鮑里索維奇•卡巴列夫斯基,司機兼二等兵:瓦倫丁•科姆克夫,直升機飛行員:愛德華.鮑里索維奇•柯諾克夫,清理人:伊戈爾.里特文,二等兵:伊凡•亞歷山德羅維奇.盧卡舒克,蓋格操作者: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米哈列維奇,直升機飛行員:奧列格•列昂納多維奇•巴甫洛夫上校,警衛團指揮官:阿納托利•鮑里索維奇.瑞拜克,二等兵:維克托•桑科,清理人:格里戈利.尼古拉耶維奇•科赫尤羅斯特,警察: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申科維奇,上尉:弗拉季米爾.彼得羅維奇.舍維德,警察:亞歷山大.米哈列維奇.亞辛斯基
我們軍團在收到警報後立刻出發。不過,直到我們抵達莫斯科地鐵的白俄羅斯站時,他們才將此行的目的地告知我們。軍中有一個人聞訊後當場就表示抗議——我想,他應該來自於列寧格勒。他們告訴他,他們完全可以把他拖上軍事法庭受審。指揮官當著我們所有士兵的面,清楚無誤地說道:“違令者,要麽進監獄,要麽就地正法。”但是,我的想法和那個人完全相反。我想當英雄,想留下一些英勇事跡。也許,這樣的想法很幼稚,但是,我們部隊裏有我這種想法的人很多。我們的士兵來自於蘇聯各地:俄羅斯、烏克蘭、哈薩克斯坦、亞美尼亞……這次的任務有些可怕但不知為何,我們覺得這也很有趣。
於是,他們就把我們送到了那裏,他們直接把我們送到了核電站。他們發給我們一些白色的罩衣和白帽子,還有蒙著紗布的手術面罩。我們的任務就是清理事故現場。我們首先在下面清理了一天,然後又爬到反應堆的屋頂上繼續清掃。我們帶著鐵鏟到處走。我們把那些躥到上面去的人叫做鶴。機器人在這裏根本無法作業,它們的系統完全崩潰了。但是我們能夠照常工作。我們為此而感到驕傲。
我們坐車進入了那裏——那裏有一塊標誌牌,上面寫著:隔離區,限制入內。我從沒打過仗,但是進入那裏後,我有了一種類似於打仗的感覺。我該從哪裏開始呢?從哪裏開始回憶呢?因為某種原因,只要一想起它,我就會想到死亡……
我們在路上遇到了一些瘋狂的狗和貓。它們的行為舉止十分怪異:它們沒有把我們當成人,一見到我們,它們立刻就跑開了。我一直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也想不通它們到底出了什麽問題,直到他們讓我們開槍射殺它們……所有的房子都被封死了,農用器械被遺棄得到處都是。這真是有趣的一幕場景。這裏除了我們和坐在警車上巡邏的警察,一個人也沒有。你走進一間房子一一房間的墻壁上還掛著照片,但是房子裏沒有人。各種文件散落在地上:共青團團員證、其他證書及獎狀。在一個地方,我們發現了一臺電視機,我們搬走了它,使用了一陣——我們說,我們只是借用而已——但是,我從沒見過部隊裏有人把這裏的東西帶回家。這是因為首先,一來到這裏,你就會有一種感覺,這裏的人隨時都有可能會回來;其次,不管怎樣,這裏的一切都或多或少與死亡相關。
人們會開車前往核電站——核反應堆的所在地。他們想在那裏拍照,然後帶回去給家裏的人看。他們都很害怕,但也十分好奇:這是什麽?我自己是不會去的,我的妻子還很年輕,我不想冒險,可是那些男孩們全都跑去了,拍了幾張照片,回來後翻來覆去地看照片。嗯……(沈默。)
Aug 31,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
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邪惡是如何使一個人變聰明,而後升華的
我要逃離這個世界。一開始,我一直在火車站附近徘徊,我喜歡那裏的一切:那裏有很多人,而你只有一個人。後來,我就來到了這兒,這裏有自由。
我已經忘記了自己的生活。不要問我關於我生活的事情。我記得自己讀過什麽書,記得書中的內容,也記得其他人對我說過什麽話,可是,我偏偏忘了自己的生活。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做了錯事。但是,只要我真誠地懺悔,上帝就會寬恕我所有的罪過。
一個男人是不可能幸福的。他本不應該孤身一人。上帝看到亞當很孤單,就給了他一個夏娃。上帝賜予他夏娃是想讓他幸福、開心,而不是讓他犯錯。但是,男人缺乏幸福的能力,我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我不喜歡黃昏,我也不喜歡黑暗。這條走廊和現在一樣,介於光明和黑暗之間。直到現在,我也沒弄清楚我在哪兒——以及一切情況如何——不過,這也沒關係。我可以活下去,也可以死掉,我都無所謂。男人的生活就像草:茁壯成長,乾枯,然後一把火燒盡。我喜歡上了沈思。在這裏,你可能會被動物咬死,或是被凍死,兩者的概率是均等的。這附近方圓幾十公里內都沒有人煙。你可以通過禁食和祈禱將魔鬼從你身邊趕走。禁食是為了錘煉你的肉體,祈禱則是為了陶冶你的靈魂。可是,我從來沒感到過孤單,一個有信仰的男人是永遠都不會感到孤單的。我騎著馬在周圍的村子轉悠——過去,我經常能在村子裏找到一些意大利麵和一些麵粉——甚至還能找到一些植物油、水果罐頭。現在,我會去墓地——人們會給死去的親友留下一些食物和飲料。可是,死人不需要這些東西。他們也不會介意。田地裏有野生的稻谷,樹林裏有蘑菇和漿果。這裏有自由。
我在一本書裏看到——謝爾蓋•布爾加科夫神父寫的一本書——“毫無疑問,上帝創造了這個世界,因此,這個世界不可能毀滅。”所以,我們必須“勇敢地承受歷史,直到最後”。另一位思想家說——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邪惡並不是一件實際存在的物質。它的出現只是因為善意的缺失,這就好比黑暗會出現只是因為光明消失了”。在這裏,你很容易就能找到書。現在,你想要找一個空的陶罐、湯匙或叉子也許不太容易,但是要找書一點都不難。到處都是書。有一天,我還找到了一卷《普希金文集》。我還記得那本書裏有這麽一句話:“一想到死亡,我的靈魂就會品嚐到一絲甜蜜。”是啊,“一想到死亡”。在這裏,我一個人住,我常常會想到死亡。我已經漸漸喜歡上了思考。而且,沈默可以幫助你做準備,迎接未知的未來。人一直和死亡生活在一起,卻從來不知道死亡是什麽。不過,我現在一個人住在這兒。昨天,我把一頭公狼和一頭母狼從學校裏趕跑了,它們就生活在那裏。
問題是這個世界真的像現實世界裏所描述的那樣嗎?那些關於這裏的話語其實介於人和他的靈魂之間,亦真亦假。
我要說的是,現在,小鳥、樹木和螞蟻——它們和我之間的距離變得前所未有地近。思考時,我也會想到它們。人類令它們心生畏懼,而且也很陌生。但是,我不想屠殺這裏的任何生靈。我會在這裏釣魚,我有一根魚竿,但是,我不會射殺動物,我也從不設置陷阱。在這裏,你不會想奪取任何人的生命。
梅詩金王子說:“有沒有可能看到一棵樹,心中卻並不高興?”是啊……我喜歡思考,但是不管怎樣人總是會抱怨,卻從來不思考。
Sep 1,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
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關於祖國
女兒:一開始,我沒日沒夜地哭。我只想做兩件事:大聲地哭出來,和人說話。我們來自於塔吉克斯坦的首都杜尚別。我們離開時,那裏正在打仗。我現在其實不應該談論這些。我還有期待——我懷孕了。但是,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有一天,他們走上汽車,檢查我們的護照。他們看上去和普通人一樣,只不過他們全都配備了自動武器。他們逐一翻看手中的文件,然後把一些男人趕下了車。緊接著,就在車門旁邊,他們開槍殺死了那些男人。他們甚至都沒有把那些男人帶到一旁去,躲開眾人的視線。我簡直不敢相信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可是我目睹了一切。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兩個男人拖出去,其中的一個還那麽年輕、那麽英俊,他用塔吉克語和俄語衝著那些人大聲喊叫。他說他的妻子才剛剛生下一個孩子,他家裏還有三個幼小的孩子需要照顧。可是,那些人聽了立刻哈哈大笑起來,他們其實也很年輕,非常年輕。看起來,他們和普通人真的毫無區別,除了他們身上帶著自動武器。他跪了下來,逐一親吻他們的鞋子。車廂內一片寂靜,全車的人都沒有說話。車子啟動了,隨後,我們就聽到身後傳来一陣射擊聲。當時,我害怕極了,根本不敢往後看。(她開始哭泣。)
我真的不應該談論這些。我馬上就要有孩子了。可是,我會告訴你一切,不過,我有一個要求:不要把我的姓寫出來。我的名字叫斯威特拉娜。我還有親人在那裏生活,如果他們知道這一切,一定會殺了他們。以前,我還以為我們永遠都不會再遭遇戰爭。我想,我們親愛的祖國這麽大,我們是世界上國土面積最大的國家!蘇聯時代,他們告訴我們,我們現在之所以會過這種貧瘠的生活,那是因為我們曾經遭受過一場慘烈的戰爭,正是因為如此,我們的人民才會受苦受難,但是現在,我們擁有一支強大的軍隊,沒有誰再敢侵犯我們。沒有人能夠打敗我們!然而,沒過多久,我們就開始互相殘殺。這和以往的戰爭不同,這次的戰爭不同於我爺爺記憶中的戰爭——他曾經英勇無畏地抱著刺刀,衝向德軍。現在,鄰居們互相開槍射擊,那些曾經一起上學的男孩們也開始互相殘殺,並且強奸上學時就坐在他們身邊的女孩。所有的人都瘋了。
我們的丈夫都保持沈默。這裏的男人們全都默不作聲。他們不會和你說一個字。當他們離開時,人們衝著他們大叫,說他們像女人一樣臨陣脫逃,背叛了自己的祖國,簡直就是膽小鬼。可是,這樣做又有什麽不好呢?面對同胞開不了槍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我的丈夫是一名塔吉克人,他本應該衝在前面,像其他塔吉克人一樣去殺人。可是,他說:“我們走吧。我不想加入戰爭。我也不需要自動槍。”那裏是他的國家,但是他離開了,因為他不想殺死另一個塔吉克人——和他一樣的塔吉克人。但是,在這裏,他十分孤單,他的兄弟還在塔吉克,還在那裏拼殺。其中有一個已經在廝殺中喪生了。他的媽媽還住在那兒,還有他的姐妹們。我們坐火車離開了杜尚比,火車上的玻璃都是破的,車廂裏沒有暖氣,很冷。沒有人對火車開槍,但是人們不斷地向火車扔石塊,石塊砸碎了車窗玻璃。那些人大叫:“俄國佬,滾蛋!該死的佔領者!休想再侵犯我們!”可是,他是一名塔吉克人,卻不得不忍受這些謾罵。而且,我們的孩子也聽到了這些話。我們的女兒已經上一年級了,她喜歡班上的一個男孩,他也是一名塔吉克人。她從學校回來後問我:“媽媽,我是什麽人,塔吉克人,還是俄羅斯人?”你該怎麽向她解釋呢?
Sep 2,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
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一首無言的歌
我會跪下來求你一一求求你,請你一定要找到我們的安娜•薩什科。她以前就住在我們這個村子裏,住在科祖斯基。她名叫安娜•薩什科。我會告訴你她的長相,你可以把我們說的都記下來。她一生下來就是個啞巴,而且還有一點駝背。她一直一個人住,現在已經60歲了。轉移時,他們把她送上了一輛救護車,然後就把她送走了。她沒上過學,不會寫字,所以我們從沒收到過她的信。他們把那些孤寡老人和病人都送到了一個特殊的地方。他們把這些人藏了起來,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哪兒。請你把這些都寫下來……
整個村子的人都為她感到難過。我們一直把她當成是一個小姑娘,悉心地照顧著她的飲食起居。村裏的人會主動地幫她劈柴,有的人則會定期給她送牛奶,還有人會一整夜都坐在她的房子裏,陪著她,為她點爐子。我們在另一個地方住了兩年,然後才重新搬回到這裏,回到自己的房子裏。請你告訴她,她的房子還在,屋頂和窗戶也全都完好無損。不管她的房子裏少了什麽東西,或是有什麽東西壞了,我們都能幫她修好,讓一切恢復原狀。如果你甚至只需要把她的地址告訴我們,讓我們知道她住在哪兒受苦,我們就會循著地址找到她,然後把她帶回來。這樣一來,她就不會在痛苦和悲哀中死去。我求求你一定要找到她。一個無辜的靈魂正在受苦,而她的身邊全都是她不認識的陌生人……
還有一件關於她的事情,我剛才忘了告訴你。當她覺得難受或不舒服的時候,她就會唱歌。她唱的歌沒有歌詞,只有曲調——她的聲音。她不會說話。當她覺得難受或不舒服的時候,她就會唱:“啊一啊一啊。”她的歌聲會讓你心痛、讓你難過。
瑪麗亞•沃爾楚科
Sep 12, 2021
堅硬如水
然而,只要一想起這件事,我就會想起一個令人痛心的事實——每個家庭都有人因此而死亡。住在河對岸那條街上的所有女人都成了寡婦,你在那條街上看不到一個男人。所有的男人都死了。在我生活的這條街上,只剩下了我爺爺和另一個男人。上帝把男人們先帶走了。為什麽會這樣?沒有人能告訴我們原因。不過,你想一想——假如男人們都活了下來,但所有的女人都死了,只留下他們獨自生活,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們會喝得酩酊大醉,噢,他們一定會變成酒鬼!為了暫時忘記悲傷,他們只能借酒澆愁。現在,我們這些活下來的女人都十分空虛,這其中有三分之一的女人甚至說,自己的女性特征已經幾乎完全消失殆盡。無論是年邁的老太太,還是年輕的小姑娘,情況都是如此。她們中的一些已經錯過了生育年齡,而有些人則已經無法受孕。每當我想起這一切,我都會無比悲傷——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就像一切都從未發生過一樣。
我還能說點什麽呢?你必須要活下去。沒了,就這些。
哦,我還有一些話要說。在此之前,我們全都是自己攪拌黃油,自己做奶油、鄉村奶酪和普通奶酪。我們還會自己做乳麵團。城裏的人們也吃乳麵團嗎?做乳麵團莘實很簡單:你把水倒進麵粉,充分地拌勻,這樣你就能得到一些細碎的小麵團,然後你再把這些麵團放進盛滿開水的容器裏,把加入麵團的水燒開,再倒一些牛奶進去,乳麵團就做好了。媽媽向我演示了製作乳麵團的流程,並且對我說:“孩子,你一定要學會它。我就是從我媽媽那裏學到這一方法的。”我們喝的是加入了白樺樹和楓樹樹汁的果汁。我們把豆子放進烤箱裏烤熟。我們還自己做加了糖的蔓越橘。戰爭年代,我們四處收集紮手的蕁麻和鵝掌。因為饑餓,我們得了水腫病,看起來反倒比以前胖了不少,但是不管怎樣,我們活了下來。那時候,樹林裏長著許多漿果和蘑菇,可是現在,它們全都不見了。我曾經一直以為自己菜鍋裏的食物永遠都不會改變,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現在,你不能喝牛奶,也不能吃豆子。他們不允許你吃任何蘑菇或漿果。他們說所有的肉類在烹飪前都必須在水裏浸泡三個小時;他們說,當你煮土豆的時候,前兩次燒開的水都必須要倒掉。是啊,你不能和上帝作對。你必須要活下去。他們恐嚇我們,就連我們的水也不能喝了。可是,沒有水,你還能做什麽呢?每個人的體內都有水。也許,水就是永恒?水是所有生命的源頭。你能問誰呢?沒有人能回答你。人們向上帝祈禱,但是從來不會向上帝提問。你需要做的就是必須活下去。
安娜•彼得羅芙娜•芭達耶娃
Sep 17,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
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什麽是輻射?
我第一次感到害怕。連好幾天早上,我們都在自己家的花園和地裏發現了一些窒息而死的鼴鼠。誰殺死了它們?這些小動物通常都只待在地下,很少到地面上來活動。它們是被某種東西趕出來的。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
我的兒子從戈梅利打來電話:“那些五月金龜子出來了嗎?”
“沒有。我們什麽蟲子都沒看到,甚至連蛆都看不到了。它們全都藏起來了。”
“蚯蚓呢?”
“如果你能在雨天發現一條蚯蚓,你的小雞們一定會非常高興。但是,地裏一條蚯蚓也看不到。”
“這就是最旬的跡象。如果你既看不到五月金龜子,也找不到蚯蚓,那就意味著你那兒的輻射很強。”
“輻射是什麽?”
“媽媽,那是一種能致命的東西。告訴姥爺,你要離開了。你會和我們住在一起。”
“可是,我們還沒有給花園播種。”
如果所有人都很聰明,那麽,誰來扮演那些愚蠢的角色呢?核電站著火了——是的,著火了。大火只是暫時的,當時,沒有人為此而感到害怕。他們對原子能一無所知。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而我們就住在核電站旁邊,鳥兒們從核電站飛到我們這兒只有30公里的路程,即便是駕車走高速公路也才不過40公里。對此,我們一直都很滿意。你可以買一張車票,然後乘車去那兒——那裏什麽都有,繁華得就像莫斯科。便宜的薩拉米香腸,商店裏總是擺滿了肉。’無論你想要什麽,你都能在那裏買到。當時的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有時候,我會打開收音機收聽廣播。他們不斷地恐嚇我們,用輻射恐嚇我們。但是,自從有了輻射之後,我們的生活反而變得更好了。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話!看看周圍:他們帶來了橘子、三種薩拉米香腸,各種物資,應有盡有。最難得的是,他們把這些東西都送到了村子裏!我的孫兒孫女生活在世界各地。最小的那個才剛剛從法國回來,拿破侖曾經從那兒發動了對全歐洲的進攻——“奶奶,我看到菠蘿了!”我的侄子和他哥哥帶他去柏林看病。當年,希特勒正是從那兒開始構築他的納粹王國。這是一個新世界,一切都不同了。難道這些全都是輻射的錯?不然,又是什麽導致了這一切呢?
輻射是什麽?也許,他們曾經在電影展示過它?你見過嗎?它是白色的?它是什麽顏色的?有人說福射是無色無味的,還有人說它是黑色的,就像土地一樣。如果它真的沒有顏色,那麽,它就和上帝一樣。上帝無處不在,但是你卻看不到他。他們威嚇我們!蘋果還掛在花園裏的蘋果樹上,樹葉也都還長在樹上,土豆依然在土裏,還沒挖出來。我覺得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切爾諾貝利事故,一切都是他們編造出來的。他們在欺騙人民。我妹妹和她丈夫一起離開了,但是沒走多遠,他們搬到了距離這兒只有20公里路程的一個地方。他們在那兒才住了兩個月,結果有一天,他們的鄰居跑來說:“你們的牛把輻射傳給了我們的牛!它現在越來越虛弱。”“它是怎麽傳給你們家牛的?”“通過空氣,就像灰塵一樣。輻射是會飛的。”這一切聽起來就像是童話故事!而我們聽到的故事也越來越多。
但是,以下是我們親眼所見的事情。我爺爺是個養蜂人,他養了五巢蜜蜂。足足有兩天的時間,那些蜜蜂始終都窩在蜂巢裏,不飛出來,你看不到一隻蜜蜂。它們在等待。我爺爺並不知道核電站發生了爆炸,焦急的他在院子裏走來走去: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事情?大自然出什麽問題了嗎?我的鄰居是一名教師,他告訴我們蜜蜂的身體體系比人體發達,也更敏感,能夠接收到更加細微的信息。所以爆炸剛一發生,它們就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響聲。當時的廣播裏什麽也沒說,報紙上也找不到任何相關的新聞,但是這些蜜蜂卻知道了一切。第三天,這些蜜蜂終於從蜂巢裏飛了出來。現在,我們再來說一說那些黃蜂——我們家門外的走廊上有一個黃蜂巢,從來沒有人碰過它,但是就在核電站發生爆炸的那天早上,蜂巢裏的黃蜂全都不見了——我們既沒有看到一隻黃蜂的屍體,也沒有看到一隻活的黃蜂。直到六年後,這些黃蜂才重新回到了這個巢穴裏。輻射——它令人們望而生畏,也讓動物們紛紛退避三舍,包括天上的小鳥在內。就連那些樹都對此心存畏懼,只不過,它們只能保持沈默,無法開口說話。這是一場巨大的災難,任何一個人都在劫難逃。不過,那些科羅拉多甲蟲並沒有藏起來,它們像以往那樣在田地裏四處徘徊,啃噬我們的土豆,把一株土豆啃得只剩下葉子。它們已經習慣了有毒的食物,就像我們。
Sep 18,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
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那些歸來的人們》(6)
“我什麽人都不怕——不怕死人,也不怕動物,我誰都不怕。我的兒子從城裏來,我的所作所為令他十分生氣:‘你為什麽要坐在這兒?要是那些強盜衝進來殺了你怎麽辦?’可是,他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麽呢?房子裏有一些枕頭。在一個簡單的房子裏,枕頭就是你的主要家具。如果小偷想進來,就在他剛把頭從窗子裏伸進來的那一刻,我就會用斧頭讓他人頭落地。這裏的人都是這樣做的。也許,這裏根本就沒有上帝,或者,這裏有其他神靈,但是這裏住著一些人,而我還活著。”
“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為什麽會爆炸?有些人說,這全都是科學家們的錯。他們從上帝的手裏搶麵包,而現在,上帝在天上哈哈大笑。我們卻成為了科學家們的替罪羔羊。”
“我們住得一點都不好,從來就不好。我們過得並不太平。’我們總是心神不寧,惶惶不可終日。一切就像回到了打仗之前,他們到我們這兒來搶人。他們開著黑色的汽車衝進村子,從地裏拖走了三個男人,直到現在,他們還沒有回來。我們心中總是充滿了恐懼。”
“可是現在,我們自由了。近年的收成很好,大豐收。我們過著男爵一樣的富裕生活。”
“除了一頭奶牛,我己經一無所有。假如他們不發動另一場戰爭,我願意把這頭奶牛上繳。我恨透了戰爭!”
“在這裏,我們見證了一場超越一切戰爭的戰爭——切爾諾貝利。”布谷鳥唧唧喳喳地叫個不停,喜鵲也瞅啾地直叫喚,玫瑰花開得異常燦爛。它們還能繁殖下一代嗎——誰知道呢?一天早上,我透過窗戶,向院子裏望去,幾隻野豬正在拱地。它們全都是野生的。你可以讓人在某個地方重新定居,但是你卻不能限製麋鹿和野豬的生活範圍。水也從來都不會接受堤岸的束縛,它會沿著土地四處流淌,一直流到地下。
“我很疼,姑娘們。哦,真的很疼!讓我們保持安靜吧。他們會靜悄悄地把棺材擡到你的床邊。一路上,他們都很小心,盡量不讓它碰到門、床等任何東西,以免發出碰撞聲。不然,你就必須等到下一個人死。上帝啊,請你記住他們的名字吧。願你的國降臨。請讓祈禱者在他們下葬的地方為他們祈禱。在這裏,我們什麽都不缺——包括墳墓,到處都是墳墓。笨重的卡車正在工作,和它一起工作的還有體積龐大的推土機。那些房子正在倒塌。掘墓者正在賣力地幹活。他們埋葬了學校、指揮部和浴池。世界還是原來的世界,但是這裏的人已經不是原來的人。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沒弄清楚:人們還有靈魂嗎?如果有,又是哪一種呢?還有,他們是如何適應另一個世界的呢?我的爺爺用了兩天的時間才離開這個世界,而我則一直躲在壁爐後,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他的靈魂會從他的身體裏飛出來嗎?我跑出去給奶牛擠奶——然後,又跑回來,大聲地叫他。他躺在那兒,眼睛還睜著,可是他的靈魂已經飛走了。又或者,其實什麽事情都沒發生?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會以什麽樣的方式見面呢?”
“有一位年邁的老太太曾經許諾說,我們都將獲得永生。我們祈禱。上帝啊,請賜予我們力量,讓我們戰勝生活中的苦難,堅強地活下去。”
Sep 19,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
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那些歸來的人們》(5)
“整個國家都亂成了一團——而人們又回到了這裏。他們背著其他人來到了這兒。有的甚至是犯了法的罪犯。他們獨自住在這兒,彼此間就像陌生人。他們脾氣粗暴,你從他們的眼睛裏看不到任何友善的光芒。如果他們喝醉了,他們很有可能就會放火燒東西。每天晚上睡覺時,我們都會在床下面放一把斧子或乾草叉。我們還在隔壁的廚房裏放了一把錘子。”
“春天時,這裏的狐貍就像得了狂犬病一樣,徹底失去了控製一當它們發瘋時,這些狐貍也會變得很脆弱,十分脆弱。但是,它們不能看見水。這時候,你只須放一桶水在院子裏,你就安全了。它們看到水以後自然就會離開。”
“這裏沒有電視,也沒有電影。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望著窗外。當然,你還可以祈禱。過去,社會主義曾一度取代了上帝,但是現在,這裏只有上帝。所以我們祈禱。”
“我們這代人為我們所生活的時代奉獻了一生。我是一名遊擊隊隊員,我在遊擊隊裏打過一年仗。當年我們打敗德國人的時候,我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我把我的名字刻在了德意志帝國國會大廈上:阿特尤申科。”“戰爭開始後,我就再也沒看到過邊菇和漿果。你相信嗎?就連土地都感到災難已經降臨。那是1941年。我永遠都不會忘了那一年!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戰爭年代時的情景。有傳聞說,他們會帶來所有的戰俘,如果你從中認出了自己的家人,你就能把他帶走。所有的女人都跑來了!那天晚上,有些女人帶著自己的男人回了家,有些人則帶走了其他男人。但是,這其中有一個無賴……他過著和其他人一樣的生活,他結了婚,生了兩個孩子——他告訴指揮官,我們收留了烏克蘭人。瓦斯科、薩什科。第二天,德國人開著摩托車衝進了村子。我們哀求他們,我們跪在地上懇求他們,可是德國人還是把他們帶出了村子,然後用機關槍殺死了他們。九個男人,而且他們都還那麽年輕。他們全都是好人!瓦斯科、薩什科……”“管事的人來了,他們不停地大喊大叫,可是我們裝聾作啞。我們經歷了一切,最後活了下來……”
“可是,我要說的是另外一些事情——我想了很多。在墓地裏,有的人會大聲地祈禱,有些人則始終保持沈默。有些人說:‘黃土地,請你裂開一條縫。黑夜啊,請你睜開眼。’森林也許會開眼,但是沙子永遠不會。我輕聲問道:‘伊凡,伊凡,我怎能活著呢?’可是,他並沒有回答我——無論是有聲的答案,還是無聲的,我都沒有聽到。”
“我並沒有需要為之哭泣的人,所以我就為所有人哭泣。我為陌生人而哭。我要走進墳墓,我要和他們說話。”
Sep 20,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那些歸來的人們》4
“切爾諾貝利事件就像一場超越所有戰爭的戰爭。你根本就無處可藏。無論是地下、水下,還是空中,你都無處可藏。”
“我們馬上就關掉了收音機。對於外面發生的事情,我們一無所知,但是我們的生活很平靜。我們不會感到沮喪。人們來到這兒,給我們講各種故事——戰火已經蔓延到了各個地方,有的說什麽社會主義已經終結,我們現在生活在資本主義的統治下。沙皇時代又回來了。這都是真的嗎?”
“有時候,野豬會闖進我們的花園,有時候闖進來的是狐貍。但是,我們卻很少看到人的蹤跡。到這兒來的只有警察。”
“你應該去看看我的房子。”
“還有我的。我們家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來過客人了。”
“我雙手抱胸,祈禱道:親愛的上帝!警察己經來過兩次了,他們砸壞了我的爐子,把我拖上了一輛拖拉機,帶我離開了這兒。但是,我又回來了!他們應該讓人們進來——他們全都跪在地上哀求他們。他們將我們的悲哀擴散到了全世界。現在,回來的只有死人。他們只允許死了的人回到這裏。活著的人只能在夜色的掩護下,穿過樹林,偷偷地回家。”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回來收割糧食。情況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想把自己地裏的糧食收回來。警察列了一個清單,單子上列的是經他們許可能夠回來的人的名字,但是未滿18歲的孩子一律不准回去。人們都來了,當他們站在自己的房子旁邊時,他們簡直高興壞了。他們站在自己院子裏的芊果樹下。一開始,他們會在墓地裏號啕大哭一番,陣後,他們回到自己的院子裏,默默地流淚、祈禱。他們留下了許多蠟燭。他們把蠟燭掛在自己的籬笆上,就像當初他們在墓地的小籬笆上掛滿蠟燭,哀悼逝者一樣。有時候,他們甚至會在家裏留下一個花圈,然後在大門上掛一條白色的毛巾。一位年紀大的老太太宣讀禱文:‘兄弟們,姐妹們,請大家耐心一點!’”
“人們帶著雞蛋和麵包卷,以及任何他們能帶去的東西前往墓地。每個人都坐在自己親人的墓邊。他們輕輕地呼喚自己的親人:‘妹妹,我來看你了。你吃點東西吧。’或是說:‘媽媽,親愛的媽媽。爸爸,已經去世的爸爸。’他們試圖通過自己的呼喚,將遠在天堂的親人的靈魂呼喚下來。有些人的家人今年才剛剛去世,這些人往往會哭著呼喚親人的名字,而那些親人已經去世多年的人們則通常不會哭泣。他們會和去世的親人聊天,回憶往事。所有的人都會祈禱,就連那些不知道該如何祈禱的人都加入到了祈禱者的行列中。”
“只有到了晚上我才不會哭泣。你無法在夜晚哀悼死者。太陽下山後,我便停止了哭泣。噢,上帝,請你記住他們的名字,還有他們的靈魂,願你的國降臨。”
“如果你不玩,你就輸了。市場裏有一個賣大紅蘋果的烏克蘭女人。
‘快來買蘋果!切爾諾貝利的蘋果!’有人告訴她不要用這種方式來為自己的蘋果做廣告,因為沒有人會買那兒的蘋果。‘別擔心!’她說,‘不管怎麽樣,他們都會買。有的人買回去是為了孝敬自己的婆婆,有的人則是為了討好自己的老板。’”
‘‘有一個人,他出獄後就回到了這裏。他是被特赦放出來的。他就住在隔壁的村子裏。他的母親已經死了,他們家的房子也被燒掉了。他來找我們:‘女士,請給我一些麵包和豬油。我可以為你劈柴火。我答應了他。”
Sep 21,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那些歸來的人們》3
“在戰爭年代,你常常會整晚整晚地被外面的槍聲吵得睡不著。我們在森林裏挖了一個洞,他們則在外面不停地轟炸。所有的東西都被他們燒光了——不僅僅是房子,還有院子、田地和櫻桃樹,一切都燒光了。當時我們想,只要沒有戰爭,怎麽樣都行。這也正是我所害怕的。”
“每天晚上,我都會夢到我的房子。我要回去:在花園裏種地,或是把床鋪好。每一次,我都有新的發現:一隻鞋,或一只小雞。而且在夢裏,所有的事物都井然有序,這讓我感到十分高興。我很快就會回家……”“晚上,我們向上帝祈禱;白天,我們向警察祈禱。如果你問我:‘你為什麽要哭?’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哭。住在我自己的房子裏,我感到很幸福。”
“我們經歷這一切,並且活了下來……”
“我去看病。‘親愛的,’我說,‘我的腿不能動了,而且關節很疼。’ ‘老奶奶,你需要放棄自己的奶牛。從它身上擠出來的牛奶是有毒的。’‘噢,不,’我說,‘我的腿疼得厲害,我的膝蓋也很疼,但是我不會放棄我的奶牛。它養活了我。’”
“我有七個孩子。他們全都住在城市裏。我一個人住在這裏。我開始感到有些孤單,於是,我就坐在他們的照片下。偶爾,我也會說說話,和自己說話。我自己粉刷了房子。粉刷這棟房子總共用了六罐油漆。這就是我的生活。我養了四個兒子和三個女兒。我的丈夫年輕時就死了。現在,我獨自一個人生活。” ‘
“有一次,我遇到了一頭狼。它就站在那兒,我站在它對面。我們互相凝視著對方。後來,它向道路的一側跑去,我立刻也扭頭就跑。當時,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我嚇壞了。”
“所有的動物都怕人。如果你不碰它,它就會圍著你轉圈。在過去,當你走在森林裏的時候,如果你聽到人的聲音,你就會順著聲音跑過去。現在,人們互相躲著對方。上帝救了我,他讓我在森林裏沒有遇到任何人!”
“《聖經》上所寫的一切都將在現實生活中上演。《聖經》中的文字也成了我們集體農莊和戈爾巴喬夫的真實寫照。一個生來就帶有領導人胎記的領袖將會出現,而一個浩大的王國也難逃覆滅的厄運。審判日終將到來。所有生活在城市裏的人都會死去,只有一個來自農村的人能夠活下來。當他在地上發現人的腳印時,這個人感到十分高興!然而,留下腳印的不是和他一樣的人,而是他自己!”
“我們有一盞燈用來照明。那是一盞煤油燈。啊哈,那些女人想必己經告訴你了。如果我們獵殺了一頭野豬,我們就會把它拖進地下室,或是自己動手把它埋起來。埋在地下的肉能夠存放三天。我們還自己釀伏特加。”“我有兩袋鹽。沒有政府,我們一樣能過得很好!我們有足夠的圓木——樹林就在我們身邊。房子裏很暖和。煤油燈已經點亮。這真棒!我有一隻山羊、一個孩子、三頭豬、14隻雞。還有土地和青草——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井裏有水。最重要的是,我們享有自由!我們都很開心。再也沒有什麽集體農莊了,我們和周圍鄰居的關係密切而融洽。我們還需要再買一匹馬,除此以外,我們什麽都不需要了。只要再買一匹馬就行。”
“這是一位記者曾經說過的話:我們不僅僅是回到了自己的家裏,我們等於回到了一百年前。我們用錘子來收割成熟的莊稼,用鐮刀來割草。我們直接在瀝青馬路上碾麥子。”
“戰爭年代,他們放火燒了我們的村莊,我們只能住在地下或碉堡裏。他們殺死了我的一個兄弟和兩個侄子。我們失去了17位親人。我的媽媽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有一位年邁的老太太穿梭於各個村莊之間,四處撿東西。‘你正在服喪嗎?’ 她問我媽媽。‘不要為他們的離去而感到悲哀了。他們將自己的生命給予了別人,這樣的人是神聖的。’為了我的祖國,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唯獨不願殺戮。我是一名教師,我教育我的學生們要愛其他人。我告訴他們:‘最終取得勝利的總是美好的事物。’孩子們還很小,他們的靈魂都很純潔。”
Sep 25,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那些歸來的人們》2
“我會告訴你更多事情:我住在我兒子家,他家在七樓。我走到窗邊,向下看,兩隻胳膊緊緊地抱在胸前。我覺得我聽到了馬的嘶鳴聲,還有公雞的打鳴聲。我感覺糟糕透了。有時候,我會夢到自家的院子:我把奶牛拴好,然後不停地給它擠奶、擠奶,直到我從夢中驚醒。我不想起床。我的心還在那兒。有時候,我住在這兒,有時候我會回那兒去看看。”
“白天,我們住在自己的新家裏,到了晚上,我們就能回家——在夢裏。”
“這裏的冬天很長。我們會圍坐在火邊,有時候,我們會默默地數數:都有誰死了?”
“我的丈夫在床上躺了兩個月。他什麽也沒說,我和他說話,他也不理我。他瘋了。我在院子裏散步,然後回到他床邊:‘老頭,你感覺怎麽樣?’聽到我的聲音,他微微擡起眼睛,看我一眼。他的情況已經好多了。對我而言,只要他還在這所房子裏就行。當一個人馬上就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你不能哭。否則,你就會擾亂他離去的步伐,使他不得不掙扎著多活一些時候。我從壁櫥裏拿來一根蠟燭,放在他手心裏。他握住了它,他還在呼吸。我看到他的眼睛己經變得有些渾濁。我沒有哭。我只對他提出了一個要求:‘和我們的女兒,還有我親愛的媽媽打個招呼吧。’我祈禱我們能一起離開。我希望能夠有神靈聽到我的這一祈禱,但是他沒有讓我死。我還活著……”
“女孩們,不要哭!我們總是衝在第一線。我們是斯達漢諾夫工作者。我們從殘酷的戰爭中活了下來,也挺過了嚴酷的斯大林時期。如果不是因為我始終微笑著面對一切,不斷地安慰自己,我早就上吊自殺了。”
“我媽曾經教過我,僅此一次——你可以拿一張肖像畫,把它倒過來,在墻上掛三天。無論你在哪兒,家裏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我有兩頭奶牛、兩頭小牛、五頭豬,還有一些鵝和雞。我養了一條狗。我用雙手抱著自己的頭,圍著院子轉圈。蘋果,好多的蘋果!所有的東西都不見了,一切就像那些牲口一樣,全都不見了!”
“我衝洗了房子,擦凈了爐子。臨走前,你需要放一些麵包和一些鹽在桌子上,還要放一個小盤子、三把勺子。一把勺子代表生活在這個房子裏的一個靈魂。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回來。”
“因為受到了輻射,公雞的雞冠都變成了黑色,不再是原先的紅色。你不能做奶酪。我們過了一個月沒有奶酪也沒有乾酪的日子。牛奶不會變酸——牛奶全都凝固成了粉末,白色的粉末。這全都是因為輻射的緣故。”
“我的院子受到了輻射的汙染。整個院子都變成了白色,就是那種白得不能再白的白色,看上去就像是覆蓋了一層東西。一大塊一大塊的東西。我想,這些輻射大概是有些人從樹林裏帶回來的。”‘
“我們不想離開。男人們全都喝得爛醉,他們連滾帶爬地鑽到了汽車下面。村裏的負責人不厭其煩地挨家挨戶地走訪,哀求人們離開。當時,人們接到的命令是:‘不準帶走你們的東西!’”
“整整三天,那些牛沒有喝過一滴水,也沒吃過一點東西。這就是事實!村子裏來了一名報社派來的記者。那些擠奶女工一擁而上,他差一點就被她們打死了。”
“那個長官帶著他的士兵,在我的房子旁邊走來走去,試圖想恫嚇我:‘快出來,不然,我們就放火燒了這棟房子!男孩們,準備動手!把瓦斯槍遞給我!’當時,我正在屋子裏走來走去 手緊緊地抓著一張毯子,一手則拿著一個枕頭。”
Sep 26,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那些歸來的人們》(1)
貝利-貝萊格小鎮位於戈梅利州的納洛夫裏楊思科地區。
獨白者:安娜.巴甫洛夫娜•阿特尤申科、伊娃.艾達莫芙娜•阿特尤申科、瓦西裏•尼古拉耶維奇•阿特尤申科、索菲婭•尼古拉耶芙娜•莫洛茲、娜德斯達.鮑裏索芙娜.尼古拉延科、亞歷山大.費德洛斯維奇.尼古拉延科、米哈伊爾•馬丁諾維奇•裏斯
“我們經歷了這一切,並且活了下來……”
“噢,我真想忘了這一切。太可怕了。他們把我們趕了出來,那些士兵驅逐了我們。他們帶著大型軍事器械一窩蜂地湧進了我們的村莊,都是那神全地形設備。一位老人——他躺在路旁的地上,奄奄一息。他要去哪兒?‘我會爬起來,’他流著眼淚說道,‘自己走到墓地去。我會安頓好自己的。’他們剝奪了我們的家園,而他們又給了我們什麽?給了我們什麽?你看看,這兒多美啊!我們永遠地失去了這片美景,可是又有誰會賠償我們呢?這是一片風光秀麗的觀光勝地!”
“飛機、直升機——到處都是鬧哄哄的一片。還有帶著拖車的卡車、士兵。當時,我還以為又要打仗了,和中國人或美國人。”
“集體農莊會議結束後,我的丈夫回到家中,他說:‘明天,我們就會被強迫撤離。’我說:‘那我們的土豆怎麽辦?我們還沒把它們挖出來。我們根本就沒有時間挖土豆。’這時,我們的鄰居來敲門,我們邀請他們進來喝東西,在聊天的時候,他們開始詛咒集體農莊的主席。‘我們哪兒也不去。我們好不容易從戰爭中活了下來,現在,又有輻射了。’哪怕我們會死在這兒,我們也不走!”
“起初,我們還以為兩三個月後我們就會死掉。當初,他們就是這樣告訴我們的。他們到處宣揚死亡信息,恐嚇我們。感謝上帝——我們最終全都活了下來。”
“感謝上帝!感謝上帝!”
“沒有人知道另一個世界裏有什麽。現在,這裏己經比以前好多了。變得更加熟悉了。”
“我們就要離開了——我從媽媽的墓地前抓了一把土,裝在一個小袋子裏。我跪在媽媽的墓地前:‘我們要離開你了,請你原諒我們。’我是在晚上去的墓地,但是我一點也不害怕。人們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房子上,刻在木頭上、籬笆上,有的還把名字刻在了馬路上。”
“士兵們大肆屠殺我們的狗。他們用槍瞄準它們,然後開槍射擊。啪——啪——啪!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敢聽那種活生生的慘叫聲。”
“我是集體農莊裏的生產隊長,當年45歲。我為人們感到難過。我們曾經帶著我們的鹿去莫斯科參加展覽,是集體農莊派我們去的。我們帶回了一枚別針和一張紅色的證書。人們用充滿敬意的口吻和我說話。‘瓦西裏•尼古拉耶維奇。尼古拉耶維奇。’而現在,我是什麽人?我只是一個老頭,住在一個小房子裏。過不了多久,我就會死在這兒。有個女人會來給我送水,他們會來給我點爐子。我為人們感到難過。一天晚上,我曾經看到有一個女人從地裏回來,一邊走一邊唱歌。我知道他們什麽也沒得到,最多在發工資的日子裏得到幾根木棍。可是,他們依舊會唱歌……”“哪怕它己經被輻射汙染了,這裏也是我的家。再也沒有其他地方會需要我們。就連小鳥都熱愛自己的巢穴……”
Sep 29,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寫在門上的一生》
我要成為見證這一切的證人……
事情發生在十年前,但是對於我而言,同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
我們就住在那個名叫普里皮亞季的小城裏。就生活在那座城市裏。
我不是作家,描繪不出當時的情景。事實上,我甚至無法想明白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就連我的大學證書也無法幫我弄明白這一切。這就是你:一個普通人、一個小人物。你和其他人都一樣一一你去上班,然後回家。你拿著和大多數人一樣多的薪水。每年,你都會外出度假。你就是一個普通人!然而有一天,你突然變成了一個切爾諾貝利人,變成了一隻動物/一件所有人都感興趣,但與此同時卻一無所知的東西。你想像以往那樣,繼續做一個和大家一樣的人,但是現在,你卻做不到了。人們看你的目光都變得與眾不同。他們會問你:你覺得那一切可怕嗎?核電站到底是怎麽著火的?你看到了什麽?還有,你也知道的——你還能生孩子嗎?你的妻子是不是已經離開了你?一開始,我們所有生活在那兒的人都變成了動物。“切爾諾貝利”就像是一個貼在你身上的標簽、一個符號。所有人都會側過頭來看著你——“他就是從那兒來的!”
事情發生之初,情況就是如此。我們失去的不僅僅是生活的城市,我們失去了全部的生活。事故發生的第三天,我們就離開了那兒。反應堆著火了。我記得我的一位朋友說過這樣的話——“這聞起來就像反應堆”。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你根本無法用語言將它描述出來。但是眨眼間,它已經登上了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盡管這些報道看上去就像是一幅卡通漫畫,但事實上,它們把切爾諾貝利變成了一個極度恐怖的地方。在這裏,我只想說一說我自己親身經歷的那些事情,說一說我看到的真相。
事情是這樣的:他們在廣播裏通告全城居民——你們不能帶走自己的貓。所以,我們就把小貓塞進了行李箱,但是它並不想走,從箱子裏爬了出來,抓傷了大家。他們說你們不能帶走自己的東西!那好吧,我不會把自己的東西都帶走,我只帶一件。唯一的一件!我要把我公寓的大門拆下來,帶走。我不能離開這扇門。我會用一些木板把房子的入口封住。我們家的大門它是我們的護身符,是我們家的傳家寶。我的父親曾經躺在那上面。我不知道這是從哪一輩流傳下來的傳統;這個傳統有些特別,但是我的母親告訴我,死去的人必須被放在自家的大門上。他一直躺在那扇門上,直到他們取來棺材。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在父親身邊,而他就躺在這扇門上。整個晚上,房子的大門都是敞著的。這扇大門上有一些細小的劃痕。那些都是我成長的痕跡:一年級、二年級……七年級、入伍前。在這些痕跡旁邊的那些則是我兒子的成長足跡,然後是我女兒留下的痕跡。我的一生都寫在這扇門上。我怎麽可能把它留在這兒,不帶走它呢?
我向我的鄰居尋求幫助,他有一輛車:“幫幫我吧。”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似乎是在說:你瘋了嗎?但是,我還是帶走了那扇門。趁著夜色的掩護,我騎著一輛摩托車,帶著我的門,開進了樹林裏。兩年後,我們的公寓早已被洗劫一空,警察跟在我身後,大叫:“站住,不然我們就開槍了!我們要開槍了!”他們以為我是一名小偷。我就是這樣偷走了我家的大門。
我帶女兒和妻子去醫院。她們全身都長滿了黑色的斑點。這些斑點長出來後,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其大小和五分錢的硬幣差不多,但是長在皮膚上卻沒有任何感覺,不痛也不癢。他們給她們做了一些檢查。我向他們索要體檢報告單。他們答道:“不是給你的。”我反問道:“那你們會給誰?”
當時,所有人都在說同樣的話:“我們馬上就會死掉,我們就快死了。等到了2000年,白俄羅斯人就會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的女兒當時才六歲。我把她放在床上,她在我耳邊輕聲說道:“爸爸,我想活下去,我還這麽小。”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她什麽都不知道。
一間病房裏住七個剃光頭的小女孩,你能夠想象得出那是怎樣的一番情形嗎?在那間病房裏,住著七個這樣的小女孩……可是,這已經足夠了!我受夠了!每當我說起此事,我都有一種感覺,我的良心對我說——你背叛了她們。因為我需要用平和的口吻來描述這一切,就像自己只是一個陌生人。我的妻子從醫院回來,她己經無法再承受這一痛苦:“我寧願她死,也不願讓她受到這樣的折磨。或者,干脆我死掉好了,這樣一來,我就再也不用目睹這一切了。”不,我受夠了!真的受夠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再看著她們受苦了。不!
我們把她放在那扇門上……放在那扇我父親曾經躺過的大門上,直到他們送來一副小棺材。那副棺材很小,看上去就像是用來盛放大洋娃娃的盒子。
我要成為見證這一切的證人:我的女兒死於切爾諾貝利事件。而他們想要我們忘記這一切。
尼古拉•弗米奇•卡盧金
一位父親
Sep 30, 2021
堅硬如水
續上我會告訴你我是如何找到我的小貓的。我失去了可愛的瓦斯卡。我等著它回來,一天、兩天,我足足等了一個月,可是,它始終沒有出現。於是,我知道它不會回來了。我又變成了一個人,身邊甚至連個說話的對象也沒有。我在村子里四處溜達,我走進別人家的院子,大聲呼喚它的名字:瓦斯卡,瓦斯卡!一開始,村子里到處都是四處閑逛的小貓、小狗,後來,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它們就慢慢地消失了。對此,死神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土地會慷慨地接納所有人。我就這樣在村子里走著,漫無目的地走著。我走了兩天,第三天,我在商店門口看到了它。它也看到了我。它看起來顯得很高興,我也很高興。但是,它並沒有出聲。“那好吧,”我說,“我們一起回家吧。”可是,它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喵喵直叫。我又對它說:“你在這兒有什麽好處呢?狼會把你吃掉的,它們會把你撕成碎片。走吧,跟我走吧。我有雞蛋,還有一些豬油。”可是,我跟它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貓聽不懂人的語言,既然如此,它又怎麽可能聽得懂我說的話呢?於是,我轉身,向前走去,它突然跑過來,跟在我身後,喵喵地叫個不停。“我會讓你嚐嚐豬油的味道。”喵!“我們倆一起相依為命。”喵!“我叫你瓦斯卡。”喵!它陪我度過了兩個冬天,我們倆就這樣一起生活到了現在。
晚上,我會做夢,我夢到有人在叫我。那是我鄰居的聲音:“吉娜!”隨後,一切就恢復了平靜。過了一會兒,我又聽到了她的聲音:“吉娜!”
有時候,我也會感到無聊,每當這時,我都會一個人哭泣。
有時候,我也會去墓地看一看。我的母親就埋在那兒,還有我的小女兒。她死在了戰爭年代,死於斑疹傷寒。就在她下葬之後,太陽突然從雲層里鑽了出來。刺眼的陽光照射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照亮了墓地里的每一寸土地,似乎是在對我們說:你們應該把她挖出來。當時,我的丈夫費佳也在那兒。我和他們所有人一起坐在墓地旁,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你可以對著一個死人說話,就像你和那些活著的人說話一樣。對我而言,和誰說話都一樣。我都能聽到對方的回答。當你感到孤單的時候……當你悲傷的時候,當你極度悲傷的時候,你就能聽到他們的聲音。
伊凡·普羅霍洛維奇·加夫里連科的家就在墓地旁邊,他是一名老師。他後來搬到了克里米亞,他的兒子住在那兒。彼得·伊萬諾維奇·米尤斯奇耶就住在他隔壁。彼得駕駛著一輛大卡車。他是一名斯達漢諾夫工作者,在當時那個年代,所有人都想成為斯達漢諾夫工作者。他有一雙巧手,他甚至能夠用木頭做出蕾絲花邊。全村就屬他的房子最大最漂亮。當他們將他的房子夷為平地的時候,我傷心極了,我覺得全身熱血沸騰,恨不得衝上去阻止他們。他們放火燒了它。警察在一旁大叫道:“別想啦,女士!這棟房子上沾滿了核輻射,就像火鍋一樣燙手!”就在他的房子被燒毀的同時,彼得喝醉了。我走到他身邊——彼得哭了。“走吧,女士,沒關係。”他要我離開那兒。彼得的隔壁是米沙·米卡廖夫家,他是農場的一名鍋爐工,他很快就死了。離開村子後沒多久,他就死了。動物學家斯泰帕•別克霍夫的房子就在他家隔壁。斯泰帕家的房子也被燒光了,壞人趁著夜色的掩護燒掉了他的房子。斯泰帕也沒活多久,他死後被安葬在了莫吉廖夫地區的某個地方。戰爭時期——我們死了那麽多的人!瓦西里•馬卡洛維奇•科瓦廖夫、馬克西姆•尼克夫任科。他們過去都活著,都很快樂。節日來臨時,他們會一起唱歌、跳舞、吹口琴。現在,這里就像一所監獄。有時候,我會閉著眼睛穿越整座村莊,我會和他們說話、聊天。輻射?哪里有什麽輻射?蝴蝶在空中自由地飛翔,蜜蜂也嗡嗡地飛個不停,而我的瓦斯卡則專心致誌地捉老鼠。(她開始哭泣。)
哦,柳博吉卡,你能聽得懂我對你說的這些話嗎,你能明白我內心的苦悶嗎?你會把這一切都公之於眾,也許,到那時,我已經不在了。我會躺在地下,在深深的樹根之下……
季娜伊達•耶夫朵基諾夫娜•科瓦連科
定居者
Oct 3, 2021
堅硬如水
續上我有女兒,也有兒子……他們全都住在城市里,但是我哪兒也不去!上帝讓我多活了這麽多年,但是他並沒有讓我享受到公平的對待。我知道,人年紀大了以後就會變得惹人厭,久而久之,年輕人就會對老人失去耐性。我從孩子們那兒得到的樂趣少得可憐。那些已經搬到城里去住的女人們總是會淚流滿面地向人訴苦:不是她們的媳婦對她們不好,就是她們的女兒傷害了她們。她們都想回來。我的丈夫在這里,他被埋在了這兒。如果他不在這兒,他一定會去其他的地方生活,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跟他走,和他在一起。(她的情緒突然振奮起來!)我為什麽要離開這兒呢?這里多好啊!萬事萬物都在生長,到處都生機勃勃。從最小的蒼蠅到樹林里的動物,大家都活得好好的。
我會把我能夠想起來的一切都告訴你。飛機在天上飛。每天都有飛機從我們頭上經過。它們飛得很低很低,幾乎就從我們的頭頂掠過。它們全都是飛往反應堆的。核電站就是它們的終點。當村子里的人被疏散的時候,飛機一架接一架地從天空呼嘯而過。它們把我們帶出村莊,然後一把火燒光了村子里的房子。人們都躲了起來。牲口在不停地叫喚,孩子們則哇哇大哭。那情形簡直就像重新回到了戰爭年代!就連太陽都躲了起來了……我坐在自己的小木屋里,雖然我並沒有鎖門,但是我也沒有走出去。士兵們走到我家門前,敲門,問道:“女士,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嗎?”我回答說:“你們是不是想把我的手和腳都綁起來?”他們什麽也沒說,一個字也沒說,然後就離開了。他們都還很年輕。他們還是孩子!年紀大的女人跪在自己的房子前,苦苦哀求。士兵們二話不說,伸出手,把她們拽起來,然後拖進汽車。可是,我告訴他們,誰要敢碰我,我就對他不客氣!我詛咒他們!我的詛咒生效了。我沒有哭。那一天,我沒有哭。我坐在自己的房子里。起初,不斷有喊叫聲傳入我的耳朵。尖利的喊叫聲。但是很快,外面就安靜下來。非常安靜。那一天——第一天,我沒有離開我的家。
後來,他們告訴我,人們排著長長的隊伍走出村莊,跟在人的隊伍旁邊的是一列長長的牲口隊伍。這和戰爭年代有什麽區別?我丈夫過去經常說,開槍射擊的是人,但是傳遞子彈的卻是上帝。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命運。在那些離開村莊的年輕人當中,有些人己經死了。他們死在了自己的新家,而我還活著。當然,我也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有時候,我也會覺得無聊,這時,我就會放聲哭泣。整個村子空無一人。這里生活著各種各樣的鳥,它們在村子里飛來飛去。這里還有麋鹿,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說到這兒,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記得所有的事情。村子里的人全都走了,但是他們留下了自己的貓和狗。在最初的幾天里,我在村子里四處溜達,給那些貓的碗里倒上牛奶,在狗的食盆里放幾片面包。它們全都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等待主人歸來。它們等了很長一段時間。那些貓餓了什麽都吃,黃瓜、西紅柿等。我一直細心地打理著鄰居家的草地,直到秋天。她們家的籬笆倒了,我就用錘子把它重新釘起來。我在等人們回來。我的鄰居養了一條狗,名叫祖霍克。“祖霍克,”我對它說,“如果你看到有人來,就大叫兩聲,讓我知道有人來了。”
一天晚上,我夢到自己也加入到了即將被疏散的人群中。警察沖著我大叫道:“ 女士!這里馬上就會被統統燒光,然後被埋進土里。快出來!”接著,他們開車把我們送到了某個地方,一個我們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那里既不像是城鎮,也不像原來的村莊。它甚至不在地球上。
有那麽一段時間——我養了一隻非常可愛的小貓,我給它起名叫瓦斯卡。那年冬天,老鼠們因為饑餓而變得異常瘋狂且極具攻擊性。它們和我一樣,都已經沒地方可去。於是,它們就蜷縮在一些掩護體下面。我在谷倉里儲存了一些糧食,它們發現了,就在谷倉的墻壁上挖了一個洞。但是最後,瓦斯卡救了我。假如沒有它,我一定會餓死。我會和他說話,和它一起吃飯。後來,瓦斯卡不見了。也許,它被那些饑餓的狗吃掉了。我不知道。那些狗總是餓著肚子跑來跑去,直到死去。村子里的貓也餓得厲害,以至於貓媽媽常常會把自己的孩子當成食物。當然,這樣的事情往往發生在冬天,夏天,食物相對較為充足。上帝,請原諒我。
現在,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在這里生活下去。對於一個年邁的老太太而言,即便是在夏天,爐子里的火燒得旺旺的,我也會覺得冷。警察時不時會來這里檢查,每次來,他們都會給我帶一些麵包。
可是,他們來這兒檢查什麽呢?
這里只有我和我的貓。我已經換了一隻貓。當我們聽到警察的聲音時,我們就會變得很高興。我們會跑上前去。他們丟給他一根骨頭,然後問我:“要是強盜來了,你怎麽辦?”“他們能從我這兒搶走什麽?我這兒還有什麽值得他們搶呢?我的靈魂?因為除此以外,我已經一無所有。”他們都是些不錯的大男孩。聽了我的話,男孩們哈哈大笑起來。他們還給我帶來了一些收音機電池,我現在還在聽收音機。我喜歡柳德米拉·芝基娜,可是她現在很少出來唱歌。也許,她也老了,就像我一樣。我丈夫過去經常說——他常常這樣說:“舞曲結束了,把小提琴收起來吧。”下續
Oct 4,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面對生者和逝去的人,我們能說些什麽?》夜晚,一隻狼闖進了庭院。我從窗戶望出去,看到它就站在院子里,一雙眼睛閃閃發光,就像兩盞照明燈。現在,我已經習慣了。我一個人獨自生活了七年。自從七年前人們離開後,我就一直一個人住在這里。夜晚,我有時候會一個人坐著,思考或回憶,直到天亮。這天夜里,我沒有睡覺,我坐在床上,然後,我走出房子,站在院子里眼看著太陽升起來。我應該告訴你什麽呢?死亡是這個世界上最公乎的事情。沒有人能夠逃過死亡的糾纏。所有人最終都將回歸泥土——善良的人、殘忍的人、有罪的人,除了死亡,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是公平的。我辛勤工作了一輩子,誠實待人,但是我並沒有獲得任何公平的回報。上帝會在某個地方將事情分割開來,當那條分割線降落到我頭上的時候,我就變得一無所有。年輕人有可能會死,老人則不得不死……起初,我還等著人們回來——我以為他們會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自己再也不會回來,當初,他們都只是說暫時離開一段時間。現在,我等待著死亡的降臨。死亡並不難,卻令人恐懼。這里沒有教堂,牧師也不會來。沒有人能夠幫我完成臨終前的懺悔,解除我的罪惡。
當他們第一次告訴我們,我們都受到了核輻射的汙染時,我們以為:那就是一種疾病,任何得了這種病的人很快就會死。不——他們說,那不是病,而是一種存在於地面上的物體,它能夠鑽進地里,’但是你們卻看不見它。動物也許能夠看到或聽到它,但是人類不能。可是,事實並非如此!我就看到了它。當雨水從天而降的時候,我在我工作的院子里看到了銫。它是黑色的,像墨水一樣黑。它就在那兒,在雨水的沖刷下變成了一種像油滴一樣的東西。我從集體農莊跑回家,剛一進門就看到我的花園里也有一大片,只不過出現在花園里的銫是藍色的。在距離花園200米的地方也有二片,其面積就和我頭上的方巾一樣大。我叫來了鄰居,還有村子里其他的女人,我們四處奔走,在村子里尋找類似的痕跡。我們找遍了所有的花園和附近的土地——其面積加起來大約有兩公頃——在那里發現了四塊大面積的彩色痕跡。其中有一塊是紅色的。第二天一大早又開始下雨,等到中午的時候,那些彩色的痕跡已經全都消失了。警察來了,可是他們什麽也沒看到。我們就把自己看到的情景告訴他們。有這麽大一片。
(她用手比劃出了那些彩色痕跡的面積大小。)就像我的方巾,藍色的、紅色的……
對於這種輻射,我們並沒有感到十分害怕。在我們沒見到它,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之前,我們也許還有那麽一點害怕,可是當我們見過它的真面目之後,我們就不那麽害怕了。警察和士兵們隨後在村子里豎起了一些標誌牌。有的就立在人們生活的房子旁邊,有的則埋在街道上——他們在上面寫著:70居里、60居里。我們這里的人一直都以土豆為生,結果突然之間——我們被禁止食用土豆!對某些人而言,這實在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壞消息,對另一些人而言,這個消息則顯得滑稽可笑。他們建議我們在花園里工作時要戴上面具和橡膠手套。後來,有一個大科學家來到我們這里,他在會議廳里對我們說,我們需要沖洗庭院。什麽?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命令我們必須清洗我們的床單、毯子和窗簾。可是,那些東西全都被收在儲藏室里!好好地放在箱子和櫃子里。那里根本就沒有輻射!輻射能夠穿透玻璃嗎?他們說,輻射能夠穿透緊閉的大門!輻射幾乎無處不在,樹林里、土地上。他們封閉了水井,用鎖把井蓋鎖了起來,最後用玻璃紙把水井包裹得嚴嚴實實。他們說,井水是“髒”的。那麽清澈的井水怎麽可能會是髒的呢?他們對我們說了一大堆沒有意義的廢話——你們會死。你們必須要離開。所有人都必須撤離。
人們嚇壞了。大家的心里都充滿了恐懼。晚上,人們連夜收拾行裝。我也找出了自己的衣服,把它們疊好。我還找出了我因為誠實勞動而獲得的紅色勛章,以及我的幸運銅板。望著那些東西,我只感到悲痛欲絕!假如我說謊,就讓我立刻死在這兒。接著,我聽說了士兵們之前疏散其他村莊時的情景,也聽說有老頭和老太太最終留在原地,哪兒也沒去。清晨,人們起床後就被陸續送上了車,有的被疏散的村民還帶著自己的奶牛一同走進樹林,在那里等待下一步的行動指示。隨後,士兵們就放火燒毀了整座村莊,那情形就像又回到了戰爭年代。我們的士兵為什麽要驅趕我們?(她開始哭泣。)我們失去了安居樂業的生活。我其實不想哭。
哦,看那兒——有一隻烏鴉。我不會去驅趕它們,哪怕有時候烏鴉會鑽進谷倉,偷我的雞蛋。盡管如此,我還是不會驅趕它們。我不會驅趕任何人!昨天,有一隻小兔子跑了進來。這兒附近還有一個村莊,那個村子里有一個女人和我一樣,選擇留下來。有時候,她會來我這兒。也許,這對我們有好處,也許沒有,但是,至少有人能陪你說說話,不是嗎?一到晚上,我全身就疼得厲害。我的兩條腿像被針扎了一樣,那感覺就像是有一群小螞蟻在你身體里爬來爬去。我知道,那是我體內的神經在作祟。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把鑷子在我身體里四處撥弄,又像是有一架碾子在碾壓我的身體,就像我們平時磨面粉一樣。過一會兒,我身體里的神經就會逐漸鎮定下來。我已經辛苦勞作了一輩子,也經歷了太多令人悲哀的事情。我已經受夠了這一切,不想再承擔任何附加的負擔或勞碌。(下續)
Oct 6,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一部分·逝者的國度《為何我們要記住這一切》
你已經決定了要把這些都寫下來嗎?你已經決定要寫了嗎?可是,我並不想讓人們知道關於我的這些事情,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經歷過的一切。一方面,我心中一直都藏著一種想大聲說出這一切的欲望,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這樣做就像是把自己的瘡疤暴露在眾人眼前,而我並不想這樣。
你還記得托爾斯泰作品中的情節嗎?戰爭剛剛爆發時,皮埃爾•別祖霍夫震驚不已,他認為戰爭會永久性地改變自己,以及整個世界。然而,隨著時光的流逝,他的觀點也在慢慢地發生變化,他對自己說:“我會像以前那樣繼續沖著馬車夫大吼大叫,我會像以前一樣抱怨、發牢騷。”既然如此,人們為什麽要記住這一切呢?是為了讓他們能夠判斷出什麽才是事實?還是為了公平?抑或是為了解放自我,爾後忘卻?還是因為記憶可以讓他們的目光永遠都停留在過去?不管怎樣,人們都無法回避一個事實——記憶是脆弱的、短暫的,它並不是確切的知識,而只是一個人對於自身所做出的一種猜測。記憶不是知識,它更像是一種情感。
我的情感……我掙扎著,深入地挖掘我的情感;我想起來了。
對我而言,最可怕的事情發生在我的童年時期——戰爭。
我還記得當年我們一群男孩子玩“媽媽和爸爸”遊戲時的情景——我們會把年紀小的孩子的衣服脫掉,然後把他們放到另一個人的身上。那些孩子是戰爭後出生的第一批嬰兒;在戰爭時期,孩子成為了這個世界上被遺忘的一群人。我們等待生命的出現。我們玩“媽媽和爸爸”的遊戲。我們想看一看生命是如何出現的。當時,我們不過八九歲大。
我曾經看到過一個企圖自殺的女人,就在河邊的灌木叢中。她手里拿著一塊磚,不斷地用磚砸自己的腦袋。她懷孕了,孩子的父親是占領這座村莊的部隊里的一名士兵,全村的人都恨他。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目睹了許多小動物出生的過程。我幫助過媽媽把一頭小牛從牛媽媽的肚子里拉出來,我讓我們家的豬和野豬交配。我記得——我記得他們把我爸爸的屍體擡回來時的場景。當時,他身上穿著一件毛衣,那是我媽媽給他織的毛衣。他被機關槍的子彈打中了,鮮紅的血液徐徐地從傷口往外冒,浸濕了那件毛衣。他躺在我們家唯一的一張床上,除此以外,我們找不到其他地方來安放他。後來,他被埋在了我們家前面的空地上。門前的土地是那種硬邦邦的陶土,並不鬆軟。挖土的時候,我看到了很多甜菜根。戰鬥還在繼續。路上堆滿了人和馬的屍體。
對於我而言,這些回憶極其隱私,我從沒和任何人談到過這些回憶。
那時,在我的意識當中,死亡和出生是一回事。當我看到一隻小牛從媽媽的肚子里鑽出來的時候——以及我目睹其他小動物誕生的時候——我的感受和我看到灌木叢中的那個女人試圖用磚頭殺死自己時的感受並沒有任何不同。出於某種原因,在我看來,死亡和出生就是一回事,二者之間沒有任何區別。
從童年時開始,我就一直清楚地記得家里宰殺野豬時的那股氣味。你才剛剛見到我,但是我己經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個噩夢之中。陷入了一種令我終生難忘的恐懼中,無法自拔。我是自願飛向那里的。我還清楚地記得小時候,女人們帶我們去桑拿房時的情景。我看到女人們的子宮(即便是在當時,我們已經知道那就是子宮)都垂了下來,她們用布帶將它們捆住。我看到了。她們的子宮之所以會下垂完全是因為高強度的體力勞動。
當時,村子里沒有男人,男人們不是已經上前線作戰,就是加入了遊擊隊。村子里也沒有馬,所以女人們只能自己完成所有的農活和家務。她們自己犁地——自家的土地和集體農莊的地。當我長大後,我和一個女人發生了親密的關係,我會記住這一切——記住我在桑拿房里看到的一切。
我想忘記,忘記所有的事情,而我也真的做到了。我以為最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戰爭。我以為自己會受到保護。我以為會受到保護。
可是後來,我去了切爾諾貝利地區。我已經去過那里很多次了。直到那時,我才明白自己是多麽無助,身邊的一切都讓我感到無能為力。我徹底崩潰了。我的過去已經不能再保護我。沒有答案。在此之前,它們一直在我身邊保護我,但是現在它們已經做不到了。摧毀我的是將來,而不是過去。
彼得•S心理學者
Oct 9, 2021
堅硬如水
(續上)(說到這兒,她沈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兩個月後,我又去了一趟莫斯科。從火車站出來後,我直奔墓地。我要去看他!就在那個墓地里,我出現了分娩的征兆。我才剛剛開始和他說話,我的肚子就開始疼——他們叫來了救護車。我又回到了安吉莉娜·瓦西列芙娜•古斯科娃所在的那家醫院,並在那里生下了我的孩子。她之前就對我說過,要我回去生產:「你需要回到這里來生下這個孩子。」當時距離我的預產期還有兩週的時間。
他們把孩子遞到我眼前——是一個女孩。「娜塔申卡,」我輕聲說道,「你爸爸給你起名叫娜塔申卡。」她看起來十分健康,四肢健全。但是,醫生告訴我,她一出生就被查出有肝硬化,而且肝臟內含有高達28倫琴的放射性物質,此外,她還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四個小時後,他們告訴我她死了。隨後,他們又對我說了相同的話:我們不會把她的遺體還給你。你們這樣說是什麽意思不把她給我?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我不會把她給你們!你們想用她來做科學研究。我討厭你們的科學!我討厭它!
(她又陷入了沈默。)
我一直在給你錯誤的信息。一切都錯了。自從中風以後,我就不應該再高聲喊叫,也不應該哭。這就是為什麽我說的那些話都是錯誤的原因。但是,我要說。沒有人知道這一切。最後,他們給我帶來了一個小木盒,並且對我說:「她就在這里面。」我望著那個木盒。他們已經將她火化。她變成了一片灰燼。我開始放聲哭泣。「請把她埋在他的腳邊。」我提出了唯一的要求。
在墓地里,她甚至連一塊墓碑都沒有。墓碑上只有他的名字,他們沒有把她的名字——娜塔莎•伊格納堅科——刻上去。她什麽也沒有,只有一個幼小的靈魂。我把她埋在了那兒。每次去那兒,我都會買兩束花:一束放在他的墓碑前,另一束放在墓碑旁的一角——獻給我的女兒。我跪在他們的墓地前,緩緩地繞著墓地轉了一圈——我一直都是跪著的。(她的話開始變得雜亂無章,難以理解。)我殺了她。我,得救了。我的小女兒救了我,她吸收了我身體上所有的輻射,她就像是一根熒光棒。她還那麽小,她小得可憐。(她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起來。)她救了……可是,我愛他們,兩個都愛。因為——因為你不能用愛去殺人,對嗎?況且我的愛還是那麽深!為什麽這些事情都撞到一起了呢——愛和死亡,在一起了。誰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為什麽?我跪在墓地前,慢慢地爬。
(這一次,她陷入了長時間的沈默。)
他們在基輔給我分了一套公寓。公寓在一棟大樓里,所有從核電站遷來的人都住在這兒。公寓很大,有兩個房間,正是我和瓦斯亞夢寐以求的那種公寓。站在公寓里,我覺得我簡直要崩潰了。
後來,我再婚了。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所有的事情——我告訴他,我曾經有一個愛人,一個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愛人。我把我們的一切都告訴了他。我們在一起了,但是我從沒邀請他去我家,那是瓦斯亞的家。
我在一家糖果店里工作。當我做蛋糕的時候,眼淚會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我不想哭,可是眼淚卻不斷地往下流。
我生了一個男孩,他的名字叫安德烈。我的安德烈卡。朋友們試圖阻止我。他們說:「你不能生孩子。」醫生也嚇唬我:「你的身體承受不住這麽大的壓力。」後來一一後來他們又告訴我,他少了一隻胳膊,右胳膊。這是儀器顯示的結果。「那又怎麽樣呢?」我心想。「我會教他用左手寫字。」可是,我生下的是一個健全的孩子,一個漂亮的男孩。他現在已經上學了,成績很好。我的生命里也因此而出現了一個人、一個讓我繼續活下去、繼續呼吸的人。他照亮了我的生活。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媽媽,如果我去看望奶奶,在那兒住兩天,你能呼吸嗎?」不,我不能!我害怕自己有一天會不得不離開他。有一天,我們走在街上。我感到自己慢慢倒了下去。那是我第一次中風,就在大街上。「媽媽,你想喝點水嗎?」「不,我只想讓你站在我身邊。哪兒都不要去。」說完,我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已經不記得了。我被送進了醫院,但是自始至終,我的手一直緊緊地抓著他的胳膊,以至於醫生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扳開我的手指。他的胳膊也因此淤青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當我們離開家的時候,他會對我說:「媽媽,不要抓我的胳膊了。我哪里也不去。」後來他也病了,他上兩個星期的學,然後在家待兩個星期,接受醫生的治療。這就是我們的生活。
(她站了起來,向窗邊走去。)
這里住著很多和我們一樣的人。整條街都是。人們把這個地方叫做切爾諾貝利斯卡亞,或者說切爾諾貝利區。這里的人在核電站工作了一輩子。他們中的許多人仍然會回到那兒做一些臨時工,這就是他們現在的工作狀態。不過,那里已經再也沒有人居住。這里的人都患有很嚴重的疾病,有的甚至己經殘疾,但是他們並沒有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他們只要一想到反應堆會被關閉就會心生恐懼。除了核電站,還有誰會需要像他們這樣的人呢?死亡常常會降臨在這些人身上,有時候,死亡就發生在一瞬間。他們就那麽倒下了——有的人剛剛還在走路,轉眼間就倒下了,睡著了,然後再也沒有醒過來。有的人帶著花去探望自己的護士,在路上,他的心臟就突然停止了跳動。他們死了,但是從來沒有人真正地詢問過我們這一切。沒有人問我們究竟是怎麽走過來的,也沒有人問我們看到了什麽。沒有人願意傾聽死亡,傾聽那些令他們感到心驚膽戰的事情。
但是,我要和你談一談愛,談一談我的愛人……
柳德米拉•伊格納堅科
罹難的消防員瓦西里•伊格納堅科的妻子
Oct 10, 2021
堅硬如水
(續上)他們當著我的面把他——穿著禮服的他——擡起來,裝進一個用玻璃紙做成的袋子里,然後把袋子捆起來。接著,他們把這個袋子放進一個木棺材,隨後又用另一個袋子把棺材套了起來。套在棺材外的塑料袋是透明的,但是很厚,看上去有點像桌布。最後,他們把這個大塑料袋塞進了一個用鋅製成的棺材里。他們硬生生地把那個大袋子塞進了棺材里,只有帽子塞不進去。
所有人都來了——他的父母,還有我的父母。他們來莫斯科時候帶了許多黑手帕。特別委員會的人接見了我們。他們對每個人說的都是同樣的話:我們無法把你們丈夫和兒子的遺體歸還給你們。遺體帶有大量的放射性物質,所以我們將會采取特殊的方式把他們安葬在莫斯科的一處墓地里。我們會用密封的鋅棺材來盛放遺體,然後在上面鋪設水泥磚。你們需要在這份文件上簽名。
如果有人對此表示異議,憤怒地想要將棺材帶回家的時候,他們就會告訴此人,正如你已經看到的,死者現在己經是人民英雄,所以他們不再屬於他們的家人。他們是這個國家的英雄,他們屬於國家。
我們坐在靈車里。除了死者的親屬,還有一些軍人。在場的還有一位上校和他的士兵。他們告訴士兵:「原地待命!」我們乘坐的靈車沿著環形公路,繞著莫斯科開了兩三個小時。最後,我們會重新回到莫斯科市內。他們對士兵們說:「我們不能讓任何人進入墓地。已經有一些外國媒體試圖闖入墓地。
再稍等一會兒。」我的父母們一句話也沒說。媽媽的手里握著一方黑色的手帕。我感到眼前有些發黑。「他們為什麽要把我的丈夫藏起來?他是——什麽?殺人犯嗎?罪犯嗎?我們要埋葬的這個人到底是誰?」我的母親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對我說:「安靜,安靜,女兒。」上校見狀,開始下達命令:「進入墓地。死者妻子的情緒已經開始失控。」到達墓地後,我們立刻被一群士兵圍了起來。他們像衛隊一樣,一直護送我們進入墓地,幾名士兵隨即將棺材擡下了車。墓地被封鎖了,任何人都不得入內,除了我們。士兵們飛快地用泥土掩埋了棺材。「動作快一點!再快一點!」一名軍官一直在旁邊敦促幹活的士兵。下葬前,他們甚至都沒讓我抱一抱他。隨後——我們就被他們帶上了汽車。整個過程都顯得格外神秘。
葬禮剛剛結束,他們立刻就給我們買好了第二天的返程機票。無論走到哪兒都有一個便衣士兵緊跟著我們。他甚至不允許我們外出購買返程旅途中所需的食物。他們禁止我們與他人談及此事——尤其是我。事實上,當時的我根本就無法談論這一話題,我甚至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當我們離開時,值班的那個女人清點了我們用過的所有毛巾和毯子,然後把它們疊起來,塞進了一個塑料袋。他們很有可能會把它們都燒掉。我們自己支付了醫院宿舍的住宿費。我在那兒住了14晚。那是一所專門針對輻射中毒患者的特殊醫院。14個夜晚。一個人從生到死,只需要14天的時間。
回到家,我就睡著了。我走進房間,隨即就倒在床上。我睡了整整三天。家人們叫來了救護車。「沒關係,」醫生說,「她會醒的。她只是睡著了而已。」
我當時才23歲。
我想起了之前做過的一個夢。我夢到了已經去世的奶奶,她身上穿的正是下葬那天我們給她穿的那套衣服。夢中的她正在裝飾新年樹。「奶奶,這里為什麽有一棵新年樹?現在明明是夏天。」「因為你的瓦申卡馬上就要來找我了。」後來,那棵樹就在樹林里長大了。我想起了當時做的一個夢——瓦斯亞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向我走來,口中呼喚著娜塔莎的名字。那是我們還沒出生的女兒的名字。夢里面的她已經長大了。他抱起她,向天花板拋去,他們父女倆頓時開心得哈哈大笑起來。我望著他們,心想,幸福 原來如此簡單。我還在睡夢中。我們倆在河邊散步,一直往前走。他好像還勸我不要哭。從那時開始,這個夢就成為了一個征兆。(下續)
Oct 14, 2021
堅硬如水
(續上)當我在病房里陪著他的時候,她們不會給他拍照,可是當我離開後,她們就會給他照相——他不穿任何衣服,赤條條地暴露在閃光燈下。他身上蓋著一條很薄的小毯子。我每天都會為他更換這條毯子,到了晚上,這條毯子就會變得血跡斑斑。每當我扶他坐起來的時候,我的手上都會留下許多細小的皮膚碎片——那些都是他潰爛後的皮膚。在與他發生肢體接觸的過程中,它們粘在了我的手上。我對他說:「親愛的,幫幫我。盡量用你的胳膊和手肘把你的身體支撐起來,這樣我就能幫你鋪平床單,清理掉那上面的線頭和褶皺了。」任何一個細小的線頭都會在他身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傷口。我把指甲剪得非常短,一直剪到流血為止,只有這樣我才不會在不經意間劃傷他那異常脆弱的皮膚。沒有護士能夠接近他,所以如果她們需要什麽就會叫我。
他們繼續給他拍照。他們說是為了科學。我把他們都趕了出去!我沖著他們大吼大叫!甚至還打了他們!他們怎麽能這樣做?他是我的——他是我的愛人——我真希望自己能把他們統統擋在外面。
我從病房里走出來,沿著走廊走了一圈,然後轉過身,向他的病床走去——因為我沒有看到他們。我告訴當班的護士:「他快死了。」她對我說:「你以為他能活著嗎?他接受了1600倫琴的核輻射。400倫琴的輻射就已經足以致命。你現在就坐在一個核反應堆旁邊。」他是我的……他是我的愛人。當所有人都死了以後,他們對醫院局部進行了重建。他們推倒了墻壁,撬開了鋪在地上的木地板。
最後——我能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一瞬間,一切都沒了。
晚上,我就坐在他床邊的小発子上。8點時,我對他說:「瓦申卡,我要出去走一走。」他睜開眼睛,然後又閉上,示意我可以去。我走出病房,徑直回到我的宿舍。一進門,我就癱倒在地板上。我不能躺在床上,我全身都疼得厲害。不知躺了多久,我突然聽到負責打掃衛生的女人在拼命地敲我的門:「快!快去他那兒!他在找你,發瘋似的找你,叫你的名字!」第二天早上,坦尼婭找到我,哀求道:「陪我去墓地吧,我一個人根本去不了。」他們安葬了維特亞•基貝諾克和瓦洛佳•普拉維科。他們都是我親愛的瓦斯亞的朋友。他們的家人也是我們的朋友。在爆炸的前一天,我們還一起在大樓前照了一張相片。我們的丈夫是那麽英俊、那麽高興!那是我們幸福生活的最後一天。那時,我們所有人都是那麽快樂!
從墓地回來後,我立刻給護士站打電話:「他怎麽樣?」「他15分鐘前去世了。」什麽?我在那兒待了整整一個晚上,只不過才離開了三個小時而已!我跑到窗戶邊,歇斯底里地大叫道:「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我擡起頭,望著天空大聲喊叫。整棟樓的人都能聽到我的叫聲。他們都害怕我,不敢靠近我。漸漸地,我意識到:我必須再見他一面!我一定要再見他一面!於是,我衝下樓梯。他還躺在他的那間觀察病房里,他們還沒有把他送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柳西婭!柳申卡!」「她剛才出去了,馬上就會回來。」護士告訴他。他聽後,嘆了一口氣,就再也沒有說話。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他半步,直到他下葬,用於安葬他的並不是普通的棺材,而是一個塑料袋。直到現在,我都清楚地記得那個袋子。
在停屍房里,他們問我:「你想看一看我們給他穿的是什麽衣服嗎?」我當然想!他們給他穿了一套禮服,還給他帶了一頂軍帽。因為他的雙腳腫得厲害,所以他們找不到合適的鞋子給他穿上。同樣,為了給他穿衣服,他們也不得不把衣服拆開。他的身體已經不完整了——全身都是傷口。在他生命中的最後兩天里,我曾經輕輕地擡起他的一隻胳膊,就在這時,我感到他手上的骨頭在顫抖,那感覺就仿佛他身體里的骨頭都在左右搖擺,搖擺中,他的身體開始分裂。細小的肺和肝臟的組織碎片開始從他的嘴里向外湧。這些細小的內臟器官碎片讓他咳嗽不止,有時甚至會令他窒息。我把繃帶纏在手上,然後伸進他嘴里,把這些堵塞他氣管的碎片一點一點地掏出來。我無法用語言描述出當時的情景,更無法用文字把它記錄下來。任何人都無法忍受這一切。但是,我就在那兒,親身經歷了這一切。他是我的愛人。他們根本找不到適合他穿的鞋子,所以只能讓他赤腳下葬。
Oct 18, 2021
堅硬如水
(續上) 每天,他都要進行25到30次大便,每次的大便里都夾帶著鮮血和濃稠的黏液。他胳膊和腿上的皮膚開始破裂,全身都長滿了疹子。當他轉動脖子,將頭扭向一側的時候,枕頭上就會留下一大把頭發。為了寬慰他,我開玩笑說:「這樣一來就方便多了,你再也不需要梳子了。」很快,醫生們就剃光了他們的頭髮,而他的頭髮是我幫他剪的。我想親手為他做每件事。假如不是因為身體不適,我願意一天24小時都陪在他身邊。』我不想離開他,哪怕是一分鐘也不願意。(說到這兒,她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之中。)我的弟弟來了,他被這里的情形嚇壞了,他說:「我不能讓你繼續留在這里!」可是,我的父親對他說:「你認為你能夠阻止她嗎?她會從窗戶里跳出去!她會從消防通道里逃走!」
我回到醫院,一走進病房,我就看到他病床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橘子。那個橘子很大,皮是粉紅色。他笑著對我說:「我收到了一件禮物。你把它吃了吧。」就在他和我說話的同時,站在簾子那一側的護士也對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我不能吃。那個橘子就放在他身邊,靠得很近,事實上,那個橘子不僅不能吃,而且甚至根本就不應該去碰它。「來吧,吃了它。」他說。「你喜歡吃橘子的。」我伸出手,把橘子握在手心里。這時,他閉上眼睛,睡著了。護士一臉驚恐地望著我。而我呢?我已經做好了迎接任何可能性的準備,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不會想到死亡,不會意識到他的死亡是那麽可怕,更不會認為他會令我感到害怕。回想當時的情景,我只能隱約回憶起一些談話的片段。有人說:「你必須明白:他已經不再是你的丈夫,也不再是一個受人關愛的人,他只是一個帶有高濃度毒素的放射性物體。你不要自取滅亡,要珍惜自己的生命。」我很喜歡一個已經近乎崩潰的女人說過的話:「可是,我愛他!我愛他!」當他睡覺時,我會輕聲地對他說:「我愛你!」當我走在醫院的院子里的時候,我會輕輕對自己說:「我愛你!」當我拿著他的尿盆向廁所走去的時候,我會低聲說:「我愛你。」我清楚地記得我們在家時的情景。他只有握著我的手才能安然入睡。這已經成為了他的一個習慣—睡覺時握著我的手,整個晚上都不鬆開。所以,在醫院里,每當他睡覺的時候,我也會緊緊握住他的手,不鬆開。
一天晚上,周圍一片寂靜。病房里只有我們倆。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說道:
「我很想見見我們的孩子。他怎麽樣了?」
「我們給他起什麽名字呢?」
「你決定吧。」
「為什麽要我一個人拿主意呢?這是我們倆的孩子。」
「那好吧,如果是個男孩,我們就叫他瓦斯亞,如果是女孩,就叫娜塔莎。」
當時,我不知道自己有多愛他!我愛他……只愛他。我就像是一個瞎子,什麽也看不到!我甚至感覺不到肚子里孩子的小心跳,但是當時的我其實己經懷有六個月的身孕。我以為,我的小寶貝就在我的身體里,而他也會得到應有的保護。
沒有醫生知道我每天都在觀察病房里過夜,是護士讓我進去的。一開始,她們也勸我不要進去:「你還這麽年輕。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呢?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核反應堆。你這樣做只會和他一起滅亡。」我就像一條狗一樣,鍥而不捨地跟在她們身後。我站在她們辦公室的門口,一連幾個小時,不停地哀求。最後,她們說:「那好吧!你就下地獄去吧!你這個瘋子!」每天早晨,8點之前,她們會在醫生查房之前,隔著簾子對我說:「快走!」這時,我就會跑回宿舍,一個小時後再回去。我有一張通行證,憑著它,我可以從早上9點一直在病房里待到晚上9點。我兩條腿膝蓋以下的部位都變成了藍色,又藍又腫,由此你可以知道當時的我有多累。(下續)
Oct 20, 2021
堅硬如水
(續上)我扭過頭,看到他的枕頭下放著三枝康乃馨。他給了護士一些錢,讓她幫他買了這些花。
我轉身跑到他的床邊,親吻著他。
「我愛你!我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人!」
他開始低聲抱怨道:「你忘了醫生是怎麽跟你說的嗎?不准抱我,也不准親我!」
他們不讓我抱他,可是,我……我把他扶起來,讓他坐好,然後給他鋪好床,給他量體溫。接著,我端起尿盆,出去洗於凈,然後回到房間里。那天晚上,我一直和他在一起。
我開始感到有些眩暈,幸虧當時我正在走廊上,而不是在房間里。我死死地抓住窗沿,從而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一名醫生從我身邊經過。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突然問道:「你是不是懷孕了?」
我立刻矢口否認:「不!我沒有懷孕!」當時的我嚇壞了,生怕有人會聽到我們的談話。
「不要對我撒謊,」他嘆了一口氣,說道。
第二天,我被叫到了負責人的辦公室里。
「你為什麽要對我撒謊?」她問道。
「我別無選擇。如果當初我告訴你,你一定會把我送回家。這是一個神聖的謊言!」
「你在這里能做什麽呢?」
「至少,我能在他身邊陪著他……」
我十分感激安吉莉娜·瓦西列芙娜·古斯科娃,我這輩子都對她感激不盡!其他傷者的妻子也都趕來了,但是醫院不準她們進來。他們的母親和我在一起。瓦洛佳·普拉維科的母親不停地哀求上帝:「請帶我走吧,不要帶他走。」一位被大家稱為蓋爾醫生的美國教授——他就是那位為他做骨髓手術的醫生——嘗試著安慰我。他說,雖然希望十分渺茫,但是畢竟還是有希望的。他的肌體是那麽強壯,而他又是那麽堅強!他們打電話叫來了他所有的親人:住在白俄羅斯的兩個妹妹以及住在列寧格勒的弟弟,他曾經在那里當過兵。娜塔莎是他們姊妹中年齡最小的一個,當時還只有14歲,她十分害怕,一直哭個不停。然而,她的骨髓卻是最適合他的。(她再度陷入沈默。)現在,我終於能夠開口談論這件事情了,在此之前,我根本無法談論這一話題。在過去的十年當中,我從沒提起過這件事情。(又是一陣沈默。)
當他發現他們要從他最小的妹妹身上植取骨髓為他骨髓手術的時候,他二話沒說就拒絕了:「我寧願死掉。她還那麽小,不要碰她。」他的大妹妹柳達當時28歲,她自己就是一名護士,所以她十分清楚這一抉擇意味著什麽。「只要能讓他活下去就行。」她說。我目睹了手術的全過程。他們倆躺在兩張桌子上,彼此靠得很近。手術室上方有一扇大窗戶。手術進行了兩個小時。當一切都結束之後,柳達的情況甚至比他還糟糕。他們在她的胸部紮了18個小孔,她差一點就沒能從麻醉藥中蘇醒過來。手術後的她十分虛弱,就像一個患重病的病人,而在此之前,她曾經是一個漂亮、健康的女孩。柳達終生未婚。手術後,我穿梭於他們倆的病房之間。他己經從普通病房轉移到了特殊的觀察病房,病房里有一張透明的門簾,他的病床就在門簾後面。任何人都禁止入內。
他們在病房里安裝了儀器,如此一來,醫生們就能在不越過簾子的情況下為他注射藥物和置換導尿管。簾子是用尼龍搭扣拴起來的,我已經學會了如何使用它們。不過,我一把拉開簾子,走進房間。我看到他的病床旁邊有一把小椅子。他的情況糟透了,我一見到他就知道我再也不能離開他,哪怕一秒鐘也不行。他不斷地呼喚我的名字:「柳西婭,你在哪里?柳西婭!」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喚我。其他受傷的男孩們都被安置在隔壁的觀察病房里,因為勤雜工拒絕照顧他們——他們要求醫院配發防護性的服裝——所以只能由士兵們負責照料他們的起居。那些士兵為病人清洗尿盆,擦地板,更換被褥。他們什麽都做。他們到底是從哪兒找來的這些士兵?我們從來沒有問過。但是,他——他——每天,我都會聽到死亡的信息:他死了。他也死了。提斯庫拉死了。提特諾克也死了。死亡。每次聽到這樣的消息,我就覺得有一把大鐵錘在狠狠地敲打我的頭。(下續)
Oct 29, 2021
堅硬如水
(續上)「可是,宿舍里沒有廚房。我怎麽做飯呢?」
「你再也不需要做飯了。他們已經無法消化食物。」
他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每天,出現在我眼前的都是一個全新的人。之前的燒傷開始逐漸顯現出來,傷口首先出現在他的嘴里,接著是他的舌頭、臉頰——最開始,那些傷口還十分細小,但是很快就迅速擴大、蔓延。傷口處開始變得層層疊疊——看上去就像一層層白色的薄膜……他臉上……和身上的皮膚也……藍色……紅色……灰褐色。看著他,我的心都碎了!我根本無法用語言描述出當時的情景,也無法用文字把它們寫下來!那情景只會令你感到生不如死!唯一能夠將我從這一致命的痛苦中解救出來的就是:一切都發生得非常快,快得讓人沒有時間去思考,更沒有時間去哭泣。
我愛他!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對他的愛到底有多深!我們才剛剛結婚。我們肩並肩走在街道上——他會一把抓住我的手,將我擁入懷中,然後親我,不停地親我。人們微笑著從我們身邊走過。
那是一所特殊的醫院,專門收治那些受到嚴重輻射感染的傷者。14天。14天後,一個人死了。
就在我住進醫生宿舍的第一天,醫生們用放射量測定器對我進行了嚴密的檢測。我的衣服、手提包、錢包和鞋子——它們全都「燙」得厲害。他們收走了我所有的東西,除了我的錢,就連我的內衣內褲都被收走了。作為交換,他們給了我一套病人服裝——56號——和一雙43碼左右的拖鞋。他們說,他們也許會把我的衣服還給我,也許不會,因為他們現在可能找不到合適的洗衣房來「清洗」它們。當我穿著這一套衣服去見他的時候,他被我嚇了一跳:「親愛的,你這是怎麽了?」不過,我還是想辦法給他做了一點湯。我先用一個玻璃罐把水燒開,然後再往里面加了一些雞肉——切得很碎很細的雞肉。後來,有個女人給了我一個水壺,我想她大概是這里的清潔工人或門衛。我又從另一個人那兒得到了一塊切菜板,用來切碎芹菜。因為身上穿著病人的服裝,我無法去市場買菜,人們就給我帶蔬菜。可是,我們所做的這一切都無濟於事,他已經咽不下任何東西,甚至連液體也喝不去了,就連順滑的生雞蛋他都咽不下去。但是,我仍然想做一些可口的食物給他吃,就好像這樣做能對他有所幫助一樣。我跑到郵政局。「姑娘們,」我對她們說,「我需要馬上給住在伊萬諾-弗蘭科夫斯克的父母打電話!我的丈夫快不行了!」她們立刻就意識到我的丈夫是什麽人,以及我來自哪兒,並且很快就幫我接通了電話。我的爸爸、妹妹和弟弟當天就坐飛機趕到了莫斯科。他們給我帶來了一些行李,還有錢。當時已經是5月9號。他過去經常對我說:「你不知道莫斯科有多美!尤其是在勝利日,當他們燃放煙花的時候!我真希望你能親眼看一看那美麗的景色。」
我坐在他身邊,他睜開眼睛,問道:「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現在是晚上9點。」
「打開窗戶!他們馬上就要點燃煙花了!」
我打開窗戶,他的病房在八樓。從窗戶望出去,整座城市都在我們面前!燦爛的煙花騰空而起,異常絢麗。
「快看那兒!」我說。
「我告訴過你,我會帶你來看莫斯科的美景。我也告訴過你,每逢節假日,我都會給你送花……」(下續)
Nov 2, 2021
堅硬如水
(續上)我們聽了,立刻哈哈大笑起來,就像聽到了一個好笑的笑話。接著,所有人都從其他病房里趕了過來,所有從普里皮亞季來的人都到齊了,總共28個人。發生了什麽事情?現在,城里的情況如何?我告訴他們,那些人已經開始疏散城里的居民,在三到五天的時間里,城市里所有的居民就都會被撤離到其他地方去。他們聽了,一句話也沒說,過了一會兒,其中的一個女傷員——在轉移到莫斯科的傷者中,有兩名女性——開始嗚嗚地哭了起來。事故發生時,她正在核電站里值班。
「噢,天啊!我的孩子們還在那里。他們怎麽樣了?」
我想和他單獨待一會兒,哪怕只有一分鐘也好。其他人似乎察覺到了我的這一想法,他們編出了各種各樣的理由,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病房,去了隔壁的大廳。當他們離開後,我終於擁抱和親吻了他,但是,他很快就閃到了一邊。
「不要坐得離我太近。你拿把椅子。」
「這樣做太愚蠢了。」我一邊說,一邊擋開了他遞過來的椅子,「你看到爆炸了嗎?你看到發生了什麽事情嗎?你們是第一批趕到事故現場的人。」
「這次事故很有可能是一場有預謀的破壞活動,是人為蓄意破壞造成的。我們所有人都這樣認為。」
當時,人們都這樣說,他們也全都是這樣認為的。
第二天,他們被限令只能待在各自的房間里,躺在床上,不准站在走廊上,也不準與他人交談。於是,他們就用自己的指關節敲打墻面,嗒、嗒嗒,嗒嗒、嗒。醫生解釋說,他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每個人身體的耐受性各不相同,所以每個人在接受核輻射後的反應都不一樣。醫生們甚至還測量了他們病房墻壁的輻射強度。所有的墻壁都接受了測量,包括天花板和地板在內。原本住在他們樓上和樓下的病人都被轉移到了其他病房。他們成為了那棟太樓里唯一的病人。
我在莫斯科的朋友家住了三天。朋友不斷地對我說:你需要什麽就拿什麽,水壺、盤子,盡管拿去。我為住在醫院里的六個大男孩一他們都是消防員」一做了六人份的火雞湯。他們和他被排在了同一個小組,那天晚上正好輪到他們的小組值班。他們分別是:巴舒克、基貝諾克、提特諾克、普拉維科和提斯庫拉。我給他們買了一些牙膏和牙刷,醫院里根本就沒為他們準備這些洗漱用品。我還給他們買了些小毛巾。現在回想起來,我不禁為朋友當時的表現感到吃驚:他們都很害怕,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怎麽可能會不害怕呢?畢竟外面已經有一些風言風語了,可是他們仍然不斷地對我說:你需要什麽就拿,盡管拿!他現在怎麽樣了?他們那些人呢?他們能活下去嗎?一定要活著!(說到這兒,她陷入了沈默。)那時候,我遇到了許多好人,現在,有很多人我都己經想不起來了。我記得有一位年長的老太太,她是一名看門人,她曾經對我說:「這個世界上有一些疾病是無法治愈的。你必須在他們身邊,照顧他們。」
每天一大早,我都會趕往市場,然後再去我朋友家,在那里給他們做湯。我必須把所有的食材都磨碎,碾碎,壓成粉。他們中的一個人說:「給我帶點蘋果汁來喝吧。」於是第二天,我就帶著六個半升的裝滿蘋果汁的瓶子趕到了醫院。我準備的食物永遠都是六份。早晨,我火急火燎地趕往醫院,然後在那兒一直待到晚上。太陽下山後,我再橫穿整座城市,回到位於城市另一邊的住處。我不知道如此下去自己還能堅持多長時間。三天後,院方通知我,我晚上可以住在醫生的宿舍里,而宿舍就在醫院的大院里。上帝啊,這真是太好了!
Nov 5, 2021
堅硬如水
(續上)我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如何趕到了父母所在的村莊,那情景就像是我一覺醒來,睜開眼睛就看到了媽媽:「媽媽,瓦斯雅現在在莫斯科。他們用一架特殊的飛機把他接走了!」不過,最後我們還是按照原計劃開始播種土豆。(一個星期後,生活在這個村莊的人們也被撤離了。)當時,誰也不知道會這樣!天知道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樣!那一天的晚些時候,我開始嘔吐。當時,我已經懷有六個月的身孕。我覺得很不舒服。那天晚上,我夢到他在睡夢中大聲呼喚我:「柳西婭!柳西婭!」可是,在他死後,我再也沒有夢到過他呼喚我的名字。一次也不曾有過。(說到這兒,她的眼淚流了下來。)早晨,我醒來後就一直在想:我必須去莫斯科。我一個人去。我的母親哭著對我說:「你要去哪里?你怎麽去?」於是,我拉上父親和我一同前往。臨走前,爸爸去了一趟銀行,把他們所有的錢都取了出來。
我己經完全忘記了旅途中的情景,就好像這段回憶從未在我的記憶中存在過一樣。到達莫斯科以後,我們拉住在路上見到的第一名警察,問他,他們把切爾諾貝利的消防員送到什麽地方去了?他立刻把地址告訴了我們。這不禁讓我們驚訝萬分,因為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言之鑿鑿地威嚇我們說,這屬於最高機密。「第六醫院,就在地鐵站斯庫金斯卡亞站。」那是一所治療特殊疾病的醫院——專攻放射醫學,必須憑通行證進入。我給了看門的那個女人一些錢,她這才說:「進去吧。」接著,我不得不挨個地哀求其他人。最後,我終於坐在了放射學科管理者——安吉莉娜•瓦西列芙娜•古斯科娃——的辦公室里。但是在當時,我並不知道這一切,也不知道她是誰;我就像一名失憶症患者,什麽都想不起來了。我只知道我必須要見到她。她一見到我立刻就問道:「你們有孩子嗎?」
我應該怎麽對她說呢?我已經意識到自己必須隱藏我已經懷孕的事實。他們不會讓我見他!幸好我很瘦,沒想到瘦也是一件好事。從外形上,其他人幾乎看不出我和普通人有何區別。
「有」我說。
「有幾個?」
我暗自思忖,我得告訴她我有兩個孩子。如果我說只有一個孩子,她一定不會讓我進去。
「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既然如此,你們也不再需要第三個孩子了。好吧,聽著:他的中樞神經系統已經徹底癱瘓,他的大腦也已經完全被破壞了。」
好吧,我心想,那就是說他會有一些煩躁不安。
「還有,你記住:如果你哭,我立刻就會把你趕出去。你不能抱他,也不能親他,甚至不能距離他太近。你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可是這個時候,我早已打定主意,絕不離開這里。假如我離開,那也一定是和他一起離開。我發誓!我走了進去,他們正坐在床上打牌,時不時發出一陣哄笑。
「瓦斯亞!」見到他們,我立刻沖著他大叫起來。
他轉過身:
「噢,好吧,我不玩了!沒想到她竟然找到了這里!」
出現在我眼前的他看上去十分滑稽。他一向都穿52號的衣服,但是此刻他身上卻穿著一件48號的睡衣。袖子和褲子都短了一大截。不過,他的臉已經不腫了。面部表情看起來也自然了很多。
我說:「你打得怎麽樣啊?」
他想衝上來擁抱我。
醫生制止了他:「坐下,坐下,」她說道,「這里不准擁抱。」(下續)
Nov 6, 2021
堅硬如水
(續上)早晨10點,攝影師希謝諾克死了。他是事故發生後第一個死亡的傷者。我們得知,還有一個人被壓在了爆炸的廢墟下——瓦列里•霍捷姆楚科。他們根本無法到達他被掩埋的地點。於是,他們就把他埋在了混凝土下。當時,我們誰都沒有意識到他們只是第一批走向死亡的人。
我說:「瓦斯亞,我該怎麽做?」「離開這里!快走。你還要照顧我們的孩子。」可是,我怎麽能夠丟下他不管呢?他對我說:「快走!離開這兒!照顧好孩子。」「首先,我需要為你找一些牛奶,然後我們再決定該怎麽做。」這時,我的朋友坦尼婭·基貝諾克跑進了病房——她的丈夫也在這間病房里。和她一同進來的還有她的父親,他有一輛車。我們隨即上了他的車,開到最近的村莊,弄到了一些牛奶。村莊距離市區大約3公里。我們買了許多3升裝的牛奶,如此一來,所有人就都能喝到足夠多的牛奶了。可是,他們剛一喝下牛奶就立刻嘔吐不止。與此同時,他們還時不時地陷入昏迷狀態,醫生給所有人都做了靜脈注射。醫生一遍又一遍地對他們說,燃燒的氣體有毒,他們全都中毒了。至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人提到過「核輻射」。市區里到處都是軍用汽車,軍隊封鎖了所有的道路。電車和火車都停止了運行。士兵們用一種白色的粉末清洗街道。目睹此情此景,我開始為明天如何出城買新鮮的牛奶而擔憂。直到這時,我都沒有聽到有任何人談論任何有關核輻射的話題。整個城市里,只有軍隊里的人帶著防毒面具。人們繼續像往常一樣,從商店里買面包,然後把買來的面包裝在敞口的大袋子里。人們繼續吃著裝在盤子里的杯形蛋糕。
那天晚上,我沒能進入醫院。醫院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我站在他病房的窗戶下,他走到窗邊,大聲地對我說話。那情景簡直令人悲慟欲絕!人群中有人聽到了他的呼喊——當天晚上,他們就會被送到莫斯科去。
所有傷者的妻子立刻組成了一支隊伍。我們決定要和他們一同前往莫斯科。讓我們和我們的丈夫在一起!你們沒有權力分開我們!我們手握著拳頭大聲呼喊,同時用力地敲醫院的大門。士兵——當時醫院里已經由士兵把守——他們將我們的隊伍沖散。沒過多久,一名醫生從醫院里走出來,對大家說:是的,他們將會被飛機送往莫斯科,但是我們需要給他們帶一些換洗衣物。他們之前在核電站工作時所穿著的衣服已經全都燒壞了。當時,城市里的巴士已經停運,於是,我們這群女人就在街道上飛奔,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收拾衣物。可是,當我們帶著他們的行李包重新跑回醫院的時候,飛機已經飛走了。他們欺騙了我們,只有如此,我們才不會一直圍在醫院四周喊叫和哭泣。
夜幕降臨了。街道的一側停著許多巴士,數百輛巴士——這些巴士都是準備用來疏散城中居民的,街道的另一側則停滿了消防車。他們都來了。所有街道上都覆蓋著一層白色的泡沫。我們踩著泡沫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流著眼淚咒罵他們。城里的電臺反復地播放他們的通知:在接下來的三至五天里,城里的市民可能會被疏散到其他地方,在此期間,大家可能會暫時在樹林的帳篷里生活幾天,所以請大家帶上保暖的衣物。聽到這一消息,人們甚至有些喜出望外——全城野營!屆時,我們還將會過一個別開生面的五一勞動節。人們準備好了燒烤的用具和食物,很多人還帶上了自己的吉他、收音機。大家的臉上都洋溢著快樂的笑容,只有那些當晚在核電站工作的工人的妻子們在哭泣。(下續)
Nov 12,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序:一個孤獨的聲音
我們是空氣,我們不是土地……——M.馬馬爾達什維利
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麽一一死亡、愛?或者,這二者之間本無區別?我到底該說哪一個呢?
當時,我們新婚燕爾。即便是去商店,我們也會手牽著手一同前往。我會對他說:“我愛你。”可是,在當時,我並不知道我對他的愛有多深。我不知道……我們住在他工作的消防站的宿舍樓里。我們家在二樓。住在同一層樓的還有其他三對年輕的夫妻,我們四家共用一個廚房。消防卡車就停在我們樓下。紅色的消防車。他是一名消防員。對於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我一直都了如指掌——我很清楚他在哪兒,他現在怎麽樣。
一天晚上,我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我下床走到窗邊,向外面望去。他看到了我:“關上窗戶,回床上去睡覺。反應堆著火了。我很快就回來。”
我並沒有看到爆炸,我只看到了火苗。一切都在發光發熱,包括天空在內。洶湧的火苗夾帶著黑色的濃煙直沖雲霄。空氣中襲來令人窒息的熱浪,令人感覺很不舒服。他還沒有回來。
核電站的屋頂上鋪著一層瀝青,濃煙就來自於燃燒的瀝青。後來,他說走在那上面就像是走在熔化的柏油上。他們用盡一切辦法,試圖撲滅大火。他們用自己的腳去踩踏那些燃燒的石墨……他們當時並沒有穿帆布制服。他們穿著體恤和襯衣衝進了火場。沒有人告訴他們需要注意什麽。火災發生,作為消防員,他們應召救火,這就是事情的全部。
4點、5點、6點,按照原計劃,我們本該在6點的時候出發,去他父母家種土豆。從普里皮亞季到他父母生活的斯佩利茲耶有40公里的路程。耕地、播種——這是他最喜歡的工作。他的母親總是對我說,他們是多麽不希望他搬到城市里去生活,他們甚至還為他建造了一座新房子。後來,他應征入伍,在莫斯科的消防連隊里服役,當他退役後,他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名消防員。除此以外,他別無他求!(沈默。)
有時候,我好像會聽到他的聲音,那聲音栩栩如生,聽上去就像他在我的耳邊輕聲呼喚我。即便是照片也無法令我產生這種感覺。可是,他從來都不曾要求過我什麽……即使是在夢中也一樣。一直都是我在呼喚他,要求他。
7點,7點時,我被告知他在醫院里。我聞訊立刻跑到醫院,可是警察已經將醫院團團圍住,不准任何人進入,除了救護車。我聽見那些警察衝著人群大叫道:救護車有輻射,大家離遠一點!醫院門口已經圍了很多人,我並不是唯一一個趕往那里的傷者家屬,那天晚上在核電站工作的所有男人的妻子都已經趕到了醫院。我開始四處尋找我的一位朋友,她是這家醫院的醫生。當她從一輛救護車上跳下來之後,我立刻衝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白大褂:“讓我進去!”“不行,我辦不到。他的情況不好,所有人都一樣。”我死死地抓住她:“讓我看看他就行!”“好吧,”她說,“跟我來。你只有15分鐘的時間,最多20分鐘。”
我看到他了。他全身水腫,皮膚脹得十分厲害。我幾乎都看不到他的眼睛。
“他需要牛奶。大量的牛奶。”我的朋友說,“他們每個人都需要喝下至少3升牛奶。”“可是,他不喜歡喝牛奶。”“現在,他會喝的。”那所醫院的許多醫生和護士最終都會生病,然後死去,尤其是在那兒工作的勤雜工。但是當時,我們所有人都對此一無所知。(下續)
Nov 15,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歷史記錄
白俄羅斯境內並沒有任何核電站。蘇聯國土境內仍在運作的核電站中,距離白俄羅斯最近的幾座都是由蘇聯設計的老式石墨減速沸水式核電站。白俄羅斯以北是伊格納林斯克核電站,以東是斯摩棱斯克核電站,以南則是切爾諾貝利核電站。
1986年4月26日,深夜1點23分58秒,一系列的爆炸摧毀了切爾諾貝利核電站4號反應堆中的反應器。切爾諾貝利事故也最終成為了20世紀破壞力最大的一次技術災難。
對於面積狹小的白俄羅斯(全國人口總數:1000萬)而言,這簡直是一場全國性的災難。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納粹摧毀了619座白俄羅斯城鎮,數以萬計的白俄羅斯人慘遭屠殺。幾十年後,切爾諾貝利事故使這個國家失去了485座村鎮,其中有70座村鎮被永遠地埋在了地下。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四分之一的白俄羅斯人因為戰爭而失去了生命;今天,每五名白俄羅斯人當中就有一人仍然生活在受輻射汙染的土地上。按照其全國人口數量折算,生活在受汙染地區的白俄羅斯人數高達210萬,而這其中還有70萬是兒童。在所有導致白俄羅斯人口數量下降的諸多因素當中,輻射汙染高居榜首。在受切爾諾貝利事故影響最嚴重的戈梅利和莫吉廖夫地區,當地人口死亡率比新生兒的出生率高出了20個百分點。
5000萬居里的放射性核素被釋放到了空氣之中,其中有70%降落到了白俄羅斯的土地上,從而導致了白俄羅斯23%的國土面積受到了濃度超過1居里/平方千米的放射性核素銫-137的汙染。烏克蘭受汙染的國土面積達到了4.8%,俄羅斯為0.5%。因為這次事故受到汙染且汙染濃度超過1居里/平方千米的可耕種土地面積超過了1800萬公頃,2400公頃的可耕種土地被永久廢棄,再也無法從事任何農業生產。白俄羅斯是森林之國,但是其境內26%的林地和靠近普里皮亞季河、德涅波河以及索日河的很大一部分濕地都被認為已經受到了核輻射的汙染。由於長期受到小劑量核輻射的侵害,白俄羅斯人當中罹患癌症、智力遲緩、神經紊亂及基因變異疾病的人數每年都在增加。切爾諾貝利”(《白俄羅斯百科全書》)
1986年4月29日,波蘭、德國、奧地利和羅馬尼亞等國的儀器監測到了空氣中的輻射濃度異常。4月30日,瑞士和意大利北部地區也發現了高濃度的放射性微粒。5月1日、2日,法國、比利時、荷蘭、英國及希臘北部發現輻射。5月3日,以色列、科威特和土耳其檢測到輻射異常……在流動的空氣的幫助下,放射性物質很快就完成了它們的環球旅行:5月2曰,它們抵達日本,5月5日到達印度,5月5日、6日,它們在大洋彼岸的美國和加拿大登陸。在不到一周的時間里,切爾諾貝利事故就從一個國家的問題演變成了一場世界性的災難。-—《切爾諾貝利事故對白俄羅斯的影響》國際國立生態薩哈羅夫大學,放射生態學
明斯克
在4號反應堆里——我們今天所熟知的“石棺”——由鉛和金屬制成的內核中仍然存放著20噸核燃料。誰也不知道石棺內部正在發生什麽樣的變化。
石棺設計獨特,建造精良,來自聖彼得堡的工程師們也許應該為自己的這一傑作感到驕傲。但是,它是在無人操作的條件下建造完成的,人們借助機器人和直升機的幫助,將厚重的鋼板拼接在一起,所以迄今為止,鋼板銜接處留有不少縫隙。根據某些數據顯示,現在,這座石棺上的空塌和裂縫面積己經超過了200平方米,而放射粒子仍然在源源不斷地從石棺中泄漏出來……
石棺會坍塌嗎?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因為至今為止,人們仍然無法到達石棺的關鍵結構及許多連接處,從而無法得知它是否堅固如初。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假如石棺坍塌,其後果一定比1986年的那次事故更加可怕。
Nov 19, 2021
堅硬如水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二部分·生者的國度·人民的話
(續上)醫生向我發出了警告:我的丈夫很快就會死。他患了白血病——血癌。他去過切爾諾貝利的隔離區,從那兒回來兩個月後,他就開始生病。他是被工廠派到那裏去的。有天早上,他下了夜班回到家:
“我明天就要走了。”
“你去那裏幹什麽?”
“在集體農莊工作。”
他們在距離切爾諾貝利15公里處的隔離區內工作:用耙子將稻草堆成垛,收集甜菜,以及挖土豆。
他回來了。我們一起去探望他的父母。就在他和父親一起抹墻粉的時候,他突然暈倒了。我們叫來了救護車,把他送進了醫院——他身體內的白細胞數量多得足以致命。
從醫院回來後,他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我快死了。”他變得很安靜。我試圖想說服他,這不是真的。我苦苦地哀求他,然而,他不相信我。接著,我提到了女兒,希望能讓他因此而相信拜。早上,我一覺醒來,望著他:我自己怎麽可能做得到呢?你不應該思考太多關於死亡的問題。我努力讓自己甩掉這些念頭。如果當時我知道他會因此而生病,我一定會關上家中所有的門,我會死死地堵住門口,用家裏所有的鎖把所有的門都鎖上。
從兩年前開始,我們就一直帶著兒子四處尋醫問藥,從一家醫院跑到另一家醫院。我不想讀到和看到任何關於切爾諾貝利的內容和信息。我目睹了全部過程。
醫院裏的小女孩會和自己的洋娃娃玩遊戲。她們合上娃娃的眼睛,那個娃娃就死了。
“洋娃娃為什麽會死?”
“因為他們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都會死。他們生出來,然後就會死掉。”
我的阿爾焦姆今年7歲,可他看上去更像一個5歲的男孩。他會閉上眼睛,我以為他睡著了。於是,我開始哭泣,以為他不會看到。可是這時,他問我:“媽媽,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睡著了,幾乎沒有呼吸聲。我跪在他床前:“阿爾焦姆,睜開你的眼睛,說點什麽。”我對自己說,“他還是有體溫的。”
他睜開眼睛,然後又睡著了,睡著的他看上去那麽安靜,就像死了一樣。
“阿爾焦姆,睜開你的眼睛。”
我絕不會讓他死。
不久之前,我們才剛剛慶祝了新年的到來。我們什麽都有,而且所有的東西都是我們自製的:熏肉、豬油、肉、腌肉。只有麵包是從商店裏買來的。就連伏特加都是我們自己的。當然,“我們自己的”就意味著它們產自於切爾諾貝利,而這也就代表它們含有銫,而且回味起來還有一點鍶的味道。可是,除此以外,我們還能從哪兒弄到這些東西呢?村子的商店早已是空空如也,而且就算那裏面有東西賣,僅憑我們的薪水和養老金,我們也買不起任何東西。
那天晚上,我們家還來了一些客人,他們都是我們的鄰居,為人和善而且年輕。他們中的一個是老師,另一個是集體農莊的技師,和他同來的還有他的妻子。我們在一起喝酒,吃東西,然後我們就開始唱歌。我們竟然不約而同地都唱起了老歌——那些革命歌曲,戰爭年代的歌曲。“清晨的陽光照耀在古老的克裏姆林宮上。”那是一個快樂的夜晚,一切就像從前一樣。
我寫信把那天晚上的情景告訴了我的兒子。他還在上學,住在首都。他在給我的回信裏寫道:“媽媽,我能夠想象出當時的場景。這太不可思議了。在切爾諾貝利的土地上,在我們家裏。新年樹閃閃發光。人們圍坐在桌子旁,快樂地高唱革命歌曲和軍事歌曲,就好像他們從沒去過古拉格集中營,也從沒聽說過切爾諾貝利事件。”我開始感到害怕——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我的兒子。他已經回不來了。
Nov 21, 2021
堅硬如水
(續上)官員們會去村莊和工廠視察,並且向平民們發表講話,可是他們當中沒有人知道什麽是惰性化作用、如何保護孩子,更不知道核泄漏對食物供應的影響系數是什麽。他們對阿爾法、貝塔、伽馬射線一無所知,也不明白“放射生物學”、“離子化輻射”這些詞語的具體含義,更不清楚同位素是什麽。對他們而言,這些都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他們發表演講,談論蘇聯人民的英雄主義,講述戰爭中湧現出來的各種勇士的故事,告誡人們不要受西方間諜機構的詭計蠱惑。
我很害怕,不敢再留在這片土地上。他們給了我一個放射量測定器,可是我能用它幹什麽呢^我洗衣服,洗千凈的衣服又白又整潔,可是那個測定器突然狂叫起來。我做了一些吃的,烤了一個派——它又開始響。我鋪床——它也響。這樣的東西,我要它幹什麽?我餵我的孩子吃飯,突然,我就哭了起來。“媽媽,你為什麽要哭?”
我有兩個兒子。他們沒有上學前班,也不上幼兒園——他們總是待在醫院裏。大的那一個——他既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小小年紀的他已經禿頂。我帶他去看醫生,也曾經光顧過治療術士。他是他那個年紀的孩子裏個子最小的一個。他不能跑步,不能玩耍,假如有人不小心碰他一下,他就會立刻開始流血,並且很有可能因此而死亡。他患有一種血液疾病,我甚至都說不出這種病的名稱。我和他一起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心想:“他就快死了。”後來,我才明白——你不能這樣想。我躲在浴室裏哭泣。沒有媽媽會在醫院的病房裏哭泣。每當她們想哭的時候,媽媽們都會躲進廁所或浴室。當我從浴室裏走出來的時候,我看上去神采奕奕:“你的笑臉紅撲撲的。你正在慢慢恢復。”
“媽媽,帶我離開醫院吧。我會死在這裏。這裏的所有人都會死。”現在,我該去什麽地方哭泣?浴室?浴室門口有一條隊伍——所有和我一樣的人都在那裏排隊。
5月1日,在那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裏,他們讓我們進入了墓地。他們讓我們去墓地裏祭奠親人,可是警察們仍然不允許我們靠近自己的房子和花園。不過,我們至少能從墓地那兒遠遠地看一眼我們的家。我們在那裏默默地祝福它們。
讓我告訴你,住在這裏的都是什麽人吧。我會給你舉一個例子。在最初的幾年當中,在那些“變髒了”的地區,他們用中國牛肉、蕎麥面粉及各類五花八門的商品塞滿了當地的商店。人們說:“哦,這裏真好。現在,無論你用什麽辦法,我們都不會離開這裏了。”土地受輻射汙染的程度並不相同,個集體農莊可能既有“乾凈的”土地,也有“變髒了”的土地,而且兩塊土地彼此相鄰。在“變髒了”的土地上工作的人們得到的報酬更高,於是,所有人都想爭得這一工作機會。他們拒絕在“乾凈的”土地上勞作。
不久之前,我弟弟從遠東趕來看我。“你們這裏的人就像黑匣子。”他說。他指的是安裝在飛機上,記錄飛行信息的黑匣子。我們以為,我們在這裏生活、聊天、散步和吃飯,彼此間相親相愛。可是,我們所做的這一切只不過是在記錄信息!
我是一名兒科醫生。孩子的情況不一樣。例如,他們並不認為癌症就意味著死亡——在他們的腦海中,這兩者之間尚未建立關聯。而且,他們對自己的一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們的診斷結果、他們正在服用的藥物、治療過程的名稱。他們知道得甚至比他們的媽媽還要多。當他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們的臉上往往會出現一種很驚訝的表情。他們帶著這樣的表情,躺在那裏。(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二部分·生者的國度·人民的話)
Nov 23, 2021
堅硬如水
(續上)我們乘坐一架直升機進入受汙染地區的上空。當時的我們全副武裝——沒有貼身的緊身衣,外面套著一件用廉價棉布做成的雨衣,看起來就像廚師制服,雨衣上塗了一層防護材料,此外,所有人都戴著一雙厚厚的連指手套,以及一副嵌有薄紗的外科手術面具。我們身上還背著各種器械。我們飛到了一個村子附近,並從那兒開始進行低空飛行。我看到地面上有一群男孩正在沙地上玩,看上去就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一個孩子的嘴裏含著一塊石頭,另一個則咬著一根樹枝。他們都沒有穿褲子,赤裸著身體在外面玩耍。但是,上面有命令,不能驚擾當地居民。
現在,我和這一切生活在一起。
他們突然開始在電視上插播一些片斷:一位老太太正在擠奶,她把擠出來的牛奶倒進一個罐子,隨後,一個手持軍用放射量測定器的記者走了過來,測量那罐牛奶的輻射物水平。這時,評論員就會指著儀器上的讀數說:看,一切都很正常,核反應堆距離此地只有十公里遠。他們播出了普里皮亞季河的錄像,畫面裏,有人正在河裏遊泳,還有一些人則躺在河邊曬太陽。在畫面上,你可以看見遠處的核反應堆,以及一團團從反應堆上升起的黑煙。評論員說:西方世界企圖通過謠言,散布關於這一事故的虛假信息,從而引起我們的恐慌。說到這兒,他們又拿出了放射量測定器,檢驗一條放在盤子裏的魚或巧克力棒的輻射量,或是用它去測量露天薄餅攤上盛放的薄餅。這些畫面全都是謊言。片斷中使用的軍用放射量測定器是由我們的軍隊製造的,其用途是用於測量背景的放射量,而不是用於測量單件物品。
這些關於切爾諾貝利的謊言及其程度之深無不令人詫異,唯一能夠與之相抗衡的就只有那些在重大戰爭中出現的謊言了。
我們都在期盼第一個孩子的出生。我的丈夫希望是個男孩,而我則想要個女孩。醫生們反復不斷地勸我,試圖說服我:“你應該墮胎。你的丈夫去過切爾諾貝利。”他曾經是一名卡車司機,在事故發生後的最初幾天裏,他們叫他去那兒幹活。他的工作就是運送沙子。然而,我不相信任何人。
那個孩子生下來時就己經死了。她比正常的孩子少了兩根手指。她是個女孩。我哭了。“她至少應該擁有完整的手指,”我想,“她是個女孩。”
沒有人能夠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我給軍隊總部打電話——所有的醫護人員都肩負著軍事使命——並自願去那兒幫忙。我己經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只記得他是一名少校。他對我說:“我們需要年輕人。”我想說服他:“首先,年輕的醫生們還沒做好準備;其次,由於年輕人更容易受輻射影響,所以他們受到的威脅比我們更大。”他回答說:“我們有命令,只接受年輕人。”
病人傷口的愈合速度開始變慢。我還記得第一場輻射雨——後來,人們把它叫做“黑雨”。首先,你還沒有做好迎接它的準備;其次,我們國家是這個世界上最好、最不同尋常、最強大的國家。我的丈夫擁有大學學歷,是一名工程師,他非常認真地想說服我,這都是恐怖主義作祟的結果。這是敵人在搞分化、搞破壞。當時,擁有這種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數。可是,我清楚地記得有一次在火車上,一個在建築行業工作的男人曾經和我提到過斯摩棱斯克核電站的修建情況:無數水泥、木板、釘子和沙子被人從建築工地偷走,然後賣給附近村莊裏的人,其目的就是為了錢,為了能夠買到一瓶伏特加。(下續)
Nov 24,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