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ian Limani: Umbrellas in Black and White

亦舒:番薯糖水

  有一種食物,叫番薯糖水,真好吃。

  一般超級市場裏買得到番薯,分紅肉與白肉,紅肉比白肉好吃,紅肉本身已經夠甜,切塊,水中加一塊冰糖,煮二十分鐘,已經可吃。

  香、糯、甜、最適合吃,秋冬季下午,一覺睡醒,不管有沒有好夢,就可以大快朵頤。

  因為簡單省時容易做,有價廉物美,大可天天吃。

  從前,至愛吃的甜品是黑洋酥湯團及糖藕,此刻南貨店都有現貨,因大量生產,只甜不香,看樣子還是自己動手最好。

  老匡說他在三藩市儘管吃,故胖得不得了,無獨有偶,我亦孜孜不倦煞有介事做這個弄哪個,吃得級多,可是,體重不變。

  許多常見的甜食都合我意:新鮮的玉署藜、酒釀丸子、糖炒栗子、拖肥蘋果、牛俐酥、煎年糕……多多益善。

  愛吃甜食,脾氣有希望由急燥轉溫和,吃飽飽,滋潤潤,不去想那麽多,自然少挑剔,便可以高高興興做人。

  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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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堅硬如水

    (續上)士兵們進入村莊,開始疏散居民。村子的街道上停滿了各種軍事裝備:裝甲運輸車、蒙著綠色防油帆布的軍用卡車,甚至還有坦克。人們在士兵的帶領下離開自己的房子,當時的氣氛十分壓抑,尤其是對那些曾經歷過戰爭的人而言。一開始,他們把這一切都歸咎於俄羅斯人——這全是他們的錯,這是他們的核電站。

    人們不斷地把這件事和戰爭做比較。然而,這比戰爭的影響更大。對於戰爭,你尚能弄明白,可是,這一切呢?人們陷入了沈默。

    我好像哪裏都沒去。每天,我都在自己的記憶中穿行。沿著那熟悉的街道;經過那些熟悉的房子。那是一座相當安靜的小城。


    那是一個星期天,當時,我正躺在外面,想曬出一身古銅色的肌膚。我媽媽跑過來:“孩子,切爾諾貝利爆炸了,人們全都躲進了自己的房子裏,而你竟然躺在這裏曬太陽!”我聽了,哈哈大笑:“切爾諾貝利距離納洛夫裏亞有整整40公里的路程。”

    那天晚上,一輛日古力汽車停在了我家門前,我的朋友和她丈夫走了進來。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浴袍,她丈夫則穿了一套運動服和一雙有點舊的拖鞋。他們沿著那些狹窄的鄉村公路,穿越樹林,從普里皮亞季開車趕到了這裏。警察已經開始在那些路上巡論,軍人們還設置了路障,他們不允許任何人離開。她一進來就衝著我大叫:“我們需要牛奶和伏特加!快給我們!”進門後,她就一直在大聲叫嚷,“我們才剛剛買了一套新家具,一臺新冰箱。我還給我自己做了一件皮毛大衣。我把所有的東西都留在了那兒,我用玻璃紙把它包了起來。我們一整晚都沒有睡覺。會發生什麽事情?到底會發生什麽事情?”她的丈夫試圖想讓她冷靜下來。一連好幾天,我們都坐在電視機前,等待戈爾巴喬夫發表演講。然而,政府當局卻什麽也沒說。直到五一節之後,戈爾巴喬夫這才出現,對大家說:不要著急,同志們,局勢已經得到了控制,沒有發生任何不好的事情。人們還在那裏,繼續生活和工作。

    他們把所有從已經完成疏散的村莊裏找到的牲畜都趕到了位於我們地區中央的一個指定地點。那些奶牛、公牛和豬都像瘋了一樣在街道上橫沖直撞——你可以輕而易舉地把它們帶回家。那些裝滿罐裝肉製品的汽車一輛接一輛地從肉類加工廠開出來,直奔卡里諾維奇火車站,然後再從那裏把貨物運往莫斯科。莫斯科不接受這批貨物,於是,這些已經變成墓場的火車又開了回來。長長的一列火車,最終,我們把它們埋在了這裏。夜晚,無論走到哪裏,我都能聞到腐肉發出的噁心氣味。“難道這就是核戰爭留下的氣味?”在我的記憶中,戰爭過後,彌漫在空氣中的應該是一股濃濃的火藥味和煙味。


    一開始,他們還利用晚上的時間用巴士把裏面的孩子接出來。他們試圖用這種辦法來隱瞞災難,但是最終還是被人們發現了。坐在車上的他們帶著無數罐牛奶,他們還烤各種各樣的派。一切就像又回到了戰爭年代。沒有任何事情能夠與之相提並論。

    地區的行政管理人員在辦公室裏開了一個會。那感覺就像是所有人都必須作好戰鬥準備。所有人都在等民防辦的負責人發話,因為除了十年級物理課本上介紹的關於放射性物質的那一點點資料以外,大家根本就記不起任何關於福射的事情。他走到講臺上,開始照本宣科地介紹書本上關於核戰爭的知識:一旦一名士兵攝入的輻射量達到了50倫琴,他就必須離開戰場;如何建造核避難所;如何佩戴防毒面具;關於核爆炸半徑的一些情況。(下續)

  • 堅硬如水

    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第二部分·生者的國度·人民的話

    清理人之妻:克拉夫迪婭.格里格日耶芙娜.巴舒克,醫生:塔瑪拉.瓦西耶芙娜•貝盧卡亞,普里皮亞季被轉移居民:葉卡捷琳娜•費多羅芙娜•波布洛娃,記者:安德烈•布爾提斯,兒科醫生:伊凡•瑙莫維奇•維基伊契科,布拉金定居點居民:葉蓮娜•伊利妮契娜•沃容科,清理人之妻:斯維特拉娜•戈沃爾,轉移居民:娜塔麗婭•馬克西莫芙娜•岡察連科,納洛夫里亞定居點居民:塔瑪拉•伊利尼契娜.杜比科夫斯卡婭,醫生:阿爾伯特•尼古拉耶維奇•紮里茨基伊,醫生:亞歷桑德拉•伊凡諾芙娜•克拉夫特索娃,放射學家:埃莉奧諾拉•伊凡諾夫娜•拉杜堅科,助產士:伊莉娜.尤里耶芙娜•盧卡舍維奇,轉移居民:安東尼娜•馬克西莫芙娜•拉里沃契科,水氣象學者:安納托利•伊凡諾維奇•波利斯楚科,母親:瑪麗婭.雅可芙列芙娜•薩維列耶娃,清理人之妻:尼娜.漢特耶維奇

    我上一次見到快樂的準媽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是一個快樂的媽媽。有一個女人最近剛生完孩子,分娩的陣痛尚未完全消失,然而,她卻迫不及待地對醫生說:“醫生,給我看看孩子!把他送過來!”她撫摸著孩子的腦袋、額頭、細嫩的身體以及胳膊和雙腿。她仍然不放心,想得到進一步的確認:“醫生,我生的是一個正常的孩子,對嗎?他所有的一切都正常嗎?”他們把孩子送過來餵奶。她有些害怕:“我就住在離切爾諾貝利不遠的地方。我還曾經去那裏看望過我媽媽,並且被當地的黑雨淋得透濕。”

    她跟我們提起過她之前做過的一些夢:她生了一頭有八條腿的小牛,或是一個長著刺猬腦袋的小狗。她的夢境都很離奇。在過去,女人.通常都不會做這樣的夢。或者,至少我從沒聽人提起過。我做助產士已經30年了。


    我是一名教俄語的教師。我想,這件事應該是發生在六月上旬,當時正在考試,校長突然把學校裏的全體教職人員都召集起來,宣佈說:“明天,每個人都帶一把鐵鏟來學校。”後來,我們才知道是要我們把學校表層已經被汙染的土地挖掉,稍後,士兵們就會來這兒為我們把地鋪好。老師們一下子提了很多問題:“他們會為我們提供什麽樣的防護型裝備?他們會帶一些特殊裝置嗎,譬如說呼吸器?”最後,我們得到的答案是“不會”。“拿上你們的鐵鏟,出去挖土吧。”只有兩位年輕的老師拒絕了這一要求,其餘的人全都走到操場上,開始挖土。雖然大家都有一種被強迫的感覺,但是與此同時,我們也都覺得這是一件我們非做不可的事情——這種想法已經紮根於我們的心中:盡管有困難,盡管危險,但是為了保衛祖國,我們必須這樣做。我們平時不正是這樣教育我們的學生的嗎?衝上去,衝進火海,奮力抵抗,犧牲。我所教的文學作品的主題不是生命,而是戰爭:肖洛霍夫、綏拉斐摩維支、富曼諾夫、法德耶夫、鮑里斯•波勒沃夫。只有兩名年輕的老師拒絕了這項任務。可是,他們和我們不是一代人,他們來自於新的一代——那是一些和我們不一樣的人。

    我們從早上一直挖到晚上。回家途中看到的一些場景讓我們備感詫異:那些商店竟然還開著門,女人們正在裏面挑選長筒絲襪和香水。我們己經感受到了緊張的戰爭氣氛,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戰爭年代,所以如果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人們排長隊購買麵包、鹽及火柴的情景,我們反而會覺得這才是正常的。所有人都應該趕緊回家,急急忙忙地把買到的面包烤成麵包乾。盡管我出生於戰後,但是對我而言,這一切似乎都很熟悉。我甚至能想像出我將會如何離開自己的房子,我和孩子們將會在臨行前做些什麽,我們會帶走什麽東西,以及我會如何給媽媽寫信。不管怎樣,生活k是會像以前一樣繼續下去,電視上還是會播放喜劇電視。然而,我們卻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我們已經深諳在恐懼中生活的生存之道。這是我們的生活環境。從這一點來說,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找不到和我們一樣的人。(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切爾諾貝利的回憶》)

  • 堅硬如水

    [愛墾研創]荒謬的演算:莫洛伊與十六顆卵石的循環終局

    在薩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經典小說《莫洛伊》(Molloy)中,最令文學評論界與數學愛好者著迷的,莫過於那段關於「吮吸卵石」的冗長獨白。這不僅是一個關於強迫症的荒誕側面,更是一場關於組合優化、系統閉環與語言極限的思維實驗。莫洛伊在海邊撿到了十六顆卵石,並賦予了自己一個神聖而徒勞的使命:如何確保這十六顆石頭能被輪流吮吸,且每一循環中,每顆石頭都只被吸過一次,絕不重複。

    一、系統的初始狀態:混沌與記憶的局限

    莫洛伊擁有四個口袋:外套的左右口袋,以及長褲的左右口袋。這四個口袋構成了他的「儲存空間」。最初,他的十六顆石頭隨機分布在這些空間裡。


    他的第一個直覺是簡單的:從一個口袋拿出一顆,吸完,放進另一個口袋。然而,他立刻撞上了記憶的牆壁。如果他從外套左口袋拿出石頭 A,吸完放進長褲右口袋,那麼當他下次再從長褲右口袋拿石頭時,他如何區分哪一顆是剛放進去的 A,哪一顆是原本就在那裡的舊石頭?


    對於莫洛伊而言,石頭在感官上是同質的(儘管它們在物理上各異)。如果沒有一套嚴謹的物理路徑協議,他的系統就會陷入「內存污染」。他意識到,單純的交換無法解決遍歷問題,他需要的是一套演算法。

    二、演算法的演進:從分組到全量平移

    莫洛伊開始進入高強度的邏輯推演。他設想了數種模型,試圖在四個口袋(暫稱為 A, B, C, D)之間建立一個穩定的循環:

    分組平衡法:將 16 顆石頭平均分配,每個口袋 4 顆。他嘗試吸一顆,移一顆。但他很快計算出,這種方法在缺乏標記的情況下,依然無法保證子集內部的唯一性。
    單向遞進法:他甚至考慮過增加口袋的數量(例如縫上第五個、第六個口袋),試圖透過物理空間的擴張來彌補邏輯空間的不足。但他隨即自我否決——這只是在延緩崩潰,而非解決問題。

    全量遷移法(莫洛伊的最終方案):


    這是他認為最「完美」的解法。他決定將 16 顆石頭全部放在外套左口袋(A)。


    步驟 A:從 A 掏出一顆,吸吮,放進長褲左口袋(C)。


    步驟 B:重複此動作,直到 A 空空如也,而 C 裝滿了 16 顆吸過的石頭。


    步驟 C:此時,為了維持系統的「平衡」與「下次循環的準備」,他必須進行一次大規模的數據遷移。他將 C 的石頭移到 D,將 D 移到 B,將 B 移到 A。

    在這個過程中,莫洛伊表現出了近乎瘋狂的嚴謹。他計算著口袋的載重平衡,擔憂著身體重心的偏移。這是一場純粹的物理位移模擬邏輯運算。他試圖用身體的勞作,去換取一種邏輯上的「純淨」——即確保在任意一個完整的 16 次吮吸週期內,每一顆石頭都得到了公平的對待。

    三、邏輯的內爆:秩序即是死寂

    然而,當莫洛伊終於推導出這套完美的遷移方案時,貝克特筆鋒一轉,展現了最深沉的存在主義諷刺。


    莫洛伊突然意識到,即便他在物理上達成了「不重複遍歷」,這又能證明什麼?這十六顆石頭本身並無差異,即便他真的重複吸了同一顆,或者遺漏了某一顆,宇宙的運行會因此改變嗎?他那追求「公平分配」的熱忱,在虛無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滑稽。


    最終,莫洛伊做出了最符合荒誕美學的舉動:他把石頭扔了。


    他先是扔掉了其中的十四顆,只剩下兩顆;最後,他連剩下的也扔了。他意識到,解決這個「組合優化問題」的最佳方式,不是優化演算法,而是銷毀對象。當對象歸零,系統也就達成了永久的穩定。

    四、結語:貝克特的編碼啟示

    莫洛伊的吮石橋段,是人類文明的縮影。我們建立法律、編寫程式、制定計畫,本質上都是在四個口袋裡搬運那十六顆石頭。我們恐懼重複,恐懼遺漏,恐懼系統的混亂,於是我們用極其複雜的「全量遷移法」來自我麻痺,換取一種「我在掌控」的錯覺。


    莫洛伊的失敗(或說他的放棄),揭示了一個真理:理性的過度擴張,終將導致理性的崩潰。 當我們試圖用完美的邏輯去框定不完美的生存時,我們得到的不是秩序,而是像莫洛伊那樣,在海邊孤獨地搬運著石頭,直到把自己也變成了一塊石頭。


    這段文字不僅是《莫洛伊》的靈魂,也是對所有試圖用演算法定義生命的人的一個幽默而冷酷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