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與福柯(Michel Foucault)所提出的「自我實踐/自我技術」(practices of the self 或 technologies of the self)有不少有趣的共鳴,也存在一些差異。我在下面分點說明:
一、共鳴之處
學習/實踐不是純為外在功利,而是為了「自身」的轉化
陳平原強調,「為己之學」中的「為己」意在「注重讀書的自我修養與提升」;他說:「普通人根本競爭不過 AI … 選擇為自己而讀書,也挺好的。」
福柯在其 “technologies of the self” 中也指出:個體透過各種「技術/實踐」(如書寫、自我檢視、節制、鍛鍊)來構成自己為一個主體(subject)——不是僅僅被他人所規訓,而是自己對自己進行管治、關懷、轉化。(Michel Foucault, Info.) 在這裏,兩者都看見學習/修養/實踐的內在面:不只是為了外在資格、為了應付制度,而是為了「自己」的存有、自我的成長。
Dokusō-tekina aidea
[愛墾研創]陳平原·「為己之學」與AI契合~~陳平原教授在其文章《AI時代的教育理念與方法》中所言的「為己之學」,可視為一種讀書/學習的自我取向:他指出,面對人工智慧 (AI) 的高速發展,許多競爭是普通人難以取勝,於是「為己之讀」「為己之學」——把讀書當作一種「生活方式」「修身養性」的過程。(People's Forum)
這與福柯(Michel Foucault)所提出的「自我實踐/自我技術」(practices of the self 或 technologies of the self)有不少有趣的共鳴,也存在一些差異。我在下面分點說明:
一、共鳴之處
學習/實踐不是純為外在功利,而是為了「自身」的轉化
陳平原強調,「為己之學」中的「為己」意在「注重讀書的自我修養與提升」;他說:「普通人根本競爭不過 AI … 選擇為自己而讀書,也挺好的。」
福柯在其 “technologies of the self” 中也指出:個體透過各種「技術/實踐」(如書寫、自我檢視、節制、鍛鍊)來構成自己為一個主體(subject)——不是僅僅被他人所規訓,而是自己對自己進行管治、關懷、轉化。(Michel Foucault, Info.)
在這裏,兩者都看見學習/修養/實踐的內在面:不只是為了外在資格、為了應付制度,而是為了「自己」的存有、自我的成長。
2.把學習或修養視為一種生活方式或持續的態度
陳平原談到,「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讀書」:「傳承文化與修身養性,很可能成為教育的主要功能。」
福柯則在其晚年倫理學著作(如關於古代希臘羅馬的「照顧自身」[epimelēia heautou])中,指出自我實踐並非短暫的課程,而是一生之功:譬如古希臘哲學家們把「關照自己」當作整體生命的修養。(Tod Hartman)
因此,兩者都強調「學習/修養—不是一次性的技能獲得,而是一種持續的、反思的生活態度」。
3.從外在功能導向回歸內在主體穩定/覺察
陳平原指出:在 AI 時代,許多外在競爭變得難以應付,因此文科教育不應僅追「功能」「就業」導向,而更該回歸「文化傳承」「修身養性」「為己之學」的內在價值。
福柯同樣質疑現代主體的完全工具化(被功利、監控、制度化所支配),他提示我們透過「自我實踐」來開啟另一種可能:個體如何在權力/知識的體系中,主動「成為自己」。例如:「我們作為主體,不是只被構成,而是透過某些實踐構成自己」的觀點。(Taylor & Francis)
這是一種對教育、學習目的的反思:學習不只是為了「升職/成績」而埋頭,而是為了「自己成為怎麼樣的人」。
Nov 13, 2025
Dokusō-tekina aidea
福柯說,主體並不是自然生成,也不是自由選擇,而是在特定的文化與制度條件中,透過這些操作性的技術形成的。
這些技術可能包括:
自我書寫(如日記、自我反省);修身的練習(如古希臘羅馬的精神訓練);現代的心理治療與性格分析;數位時代的自我呈現與自我追蹤(自拍、量化自我、身心管理APP)。
福柯的核心觀點可以概括為:主體是一種被創造出來的結果。它不是命定的,也不是自然流成,而是被操作、訓練、規範、期待所生產。
因此,在福柯的框架中,亞里士多德與西蒙東的問題,可以重新翻譯為:
隱德來希:我們被教導要尋找一個「本該存在的自己」,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技術。
個體化:我們在社會—技術的網絡中不斷形成自己,而這個形成也可能受到規範與治理力量的引導。
福柯提醒我們:無論是目的論式的「成為真正的自己」,或生成論式的「你在過程中形成自己」,背後都存在由權力與知識組織出來的一整套「成為自己」的模式。
四、三者在當代文化中的相遇:主體性的三角張力
把這三個思想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非常清楚的結構:
1.隱德來希提供了一種「方向性壓力」
社會鼓勵你找到天命、活成你的「本來面貌」。這是文化中非常強的規範敘事。
2.個體化提醒我們「主體沒有終點,也沒有單一路線」
它強調主體始終在生成、總是不完整,也永遠在新的張力裡被重新塑形。這更貼近今天流動的身份環境。
3.福柯揭露「成為自己」本身就被技術與權力所塑造
無論是追求本質,或是接受生成,你都在運用、被運用、或被要求運用某些自我技術。
此時,「自我」並不是一個要被發現或被完成的東西,而是一套需要被執行、被管理、被更新的「操作」。
五、這些對照如何影響我們對當代人的理解?
1.我們一邊相信每個人都有某種真實內在(隱德來希)
2.例如「你應該追隨內心」、「找到你的天賦」。
3.又同時生活在一個個體極度流動的世界(個體化)
4.平台與社群將我們置於持續變動的資訊場,不停形塑我們的偏好、習慣、身份呈現。
5.更被要求不斷優化自己的操作(自我技術)
寫日記、冥想、健身、數據追蹤、人格測驗、職涯諮詢、心理衛生應用程式——這些實作本身成為「成為自己」的必要步驟。
在這三種力量的夾縫中,人變得既自由又受限:
自由的是:你可以選擇生成誰;受限的是:你必須不斷生成,而且要用「正當的方式」生成。
現代社會用一系列看似自由的語言(如追尋自我、持續成長)來設定高度規範性的要求。
六、結語:與其自我發現,不如自我編織
如果以文化評論者的角度來看三者的交集,可以這樣說:亞里士多德提供了文化中「自我有一種必然性」的想像;西蒙東提供了「自我是持續生成的動態」的技術性描述;福柯則指出,這兩種理解都會在特定制度中被吸收、操弄、重新組織,成為治理主體的方式。
因此,「自我技術」不是單純的自我修煉,而是現代社會中最重要的權力場域之一。我們不斷在目的論(我應該成為什麼)、生成論(我還能成為什麼)與治理論(我被要求如何成為)之間尋找位置。
而最重要的洞見是:這三者不是哲學史的三條平行線,而是現代主體在日常生活中實際經歷的三股力量。
只要你在思考「我要變成什麼樣的人」,你就在這三角張力裡行走。而認清這一點,反而讓我們更有機會主動調整自己如何被形成——這也是福柯真正想打開的問題:
重新奪回塑造自身的能力,不要老在拒絕自我塑造。
(愛墾研創] 在目的、生成與治己之術之間—從隱德來希到個體化,再到福柯的自我技術)
9 hou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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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研創] 在目的、生成與治己之術之間:從隱德來希到個體化,再到福柯的自我技術
當代文化中最根本的緊張之一,是「人成為自己」究竟意味什麼。是回到一個早已隱伏於心靈深處的本質?還是在不斷變動的社會—技術場中被動地生成?或是透過一套技術實作,不斷完成與重寫自身?這三條路線,恰好分別由亞里士多德、西蒙東與福柯在不同的時代提出。它們並不相互排斥,而是構成一個理解現代主體性的重要三角。
借用這三位思想家的框架,我們可以更敏銳地看見今日文化如何要求個體「既要知道自己是誰、又要不斷成為新的人」,以及這種拉扯如何深刻塑造支持我們生活的制度、技術與自我期待。
一、隱德來希:目的性的回聲與「真實自我」的現代迷思
在亞里士多德那裡,每個個體的成為都有其內在指向:橡實預藏橡樹、動物預藏其成熟形態、人預藏其德性與實踐生活的完滿。
這種「目的在我之中」的想法在現代文化早已換了面具——它以「真實自我」的名義反覆出現:
心理測驗告訴你你真正的性格是什麽;自我啟發書籍叫你發掘自己的使命;職涯顧問說每個人都有「核心天賦」。
這些話語不一定來自哲學家,但背後都沿用亞里士多德式的承諾:你有一個隱藏的完滿,而自我實現,就是去完成它。
隱德來希式的想像給了人方向感,但也悄悄製造某種壓力——如果你還沒「找到自己」、還沒活得像命中注定的那個你,那就是你的缺失。
這種文化期望深植於教育、管理與心理諮商的語境中。
二、個體化:生成、不完滿,以及主體的不斷成形
西蒙東的切入點則完全不同。他不認為個體是帶著預存的目的來到世界的。
相反地:個體來自張力場的解決;個體化是一個連續而不穩定的過程;「本質」不是預先寫進體內,而是形成之後才出現的效果。
在當代文化中,這種生成式的理解其實更貼合科技世界的現狀:身份是一個動態狀態:帳號、數據、偏好、社群呈現的自我;人際關係與職涯變動快速,主體性像是被「破碎地」重組;技術環境(演算法、平台、資訊場)持續形塑我們的個體化過程。
從這角度看:現代人不是在尋找一個「真實自我」,而是在高速變動的條件中不斷凝聚與鬆散自己的個體性。
西蒙東把主體放進一個長期的生成場,而不是放進一個目的論故事中。
三、福柯:在目的與生成之間,人如何「治理自己」
福柯的「自我技術」走的不是亞里士多德的目的論,也不是西蒙東的生成論。
他關心的是——在一個充滿權力、規範、知識與監控的社會中,人如何透過一套技術來塑造、管理、修改自己?(下續)
9 hours a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