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魯達·愛情的十四行詩選之十七
我愛你,不是把你當作鹽的玫瑰:黃玉
或者布散火焰的石竹的箭;
我愛你,如同某些幽暗的事情在愛
秘密地,愛在陰影和心靈之間。
我愛你,仿佛不開花的植物,卻把
那些花的光,收到本身裏面予以隱藏。
多虧你的愛,我身體裏面活躍著
泥土裏面升起的那種緊壓的空氣。
我愛你,不知道怎麽愛,何時愛,哪裏愛;
我愛你,直接地,不驕傲也沒有問題:
我就這樣愛你因為我不知道別的方式來愛,
只有這個方式,裏面沒有我也沒有你,
這麽貼近,我胸上你的手就是我的手,
這麽貼近,你帶著我的夢閉上了你的眼睛。
攝影說明~用光影繪出一件美麗的華服,或薄如蟬翼,或柔如絲綢,具有特殊的美感。這是一組流動的,立體的藝術作品。給人帶來了一種強烈的視覺沖擊力,挑戰傳統的審美理念。
Sindumin
[愛墾研創]從「興觀羣怨」到存在的開顯——以陳世驤與海德格爾為軸線,重思舞蹈文創的抒情本體
引言:舞蹈文創,何以不只是「復原」?
當代「舞蹈文創」的討論,多半停留於造型、服飾、舞譜或歷史圖像的復原層次,彷彿只要將古代舞蹈「再現」於舞台,文化便得以延續。然而,這種理解隱含了一個未被反思的前提:舞蹈被視為一種可被保存、複製的「物」,而非一種正在發生的存在經驗。
若我們回到陳世驤先生對中國文學「抒情傳統」的根本判斷,便會發現另一條理解舞蹈的路徑。陳先生指出,中國文學自《詩經》以來,並非以敘事或戲劇為核心,而是一種以音聲、節奏、身體感為中介的內在情志自白;「詩」本身即是唱文,是情感隨聲而出的存在行動。正是在此意義下,《詩大序》所提出的「興、觀、羣、怨」,不只是詩歌功能的分類,而是中國抒情傳統對「人如何在世界中表達自身」的整體理解。
若再將此一傳統與海德格爾的存在哲學並讀,舞蹈便不再只是藝術史的對象,而成為一種存在如何被開顯(Erschlossenheit)的方式。舞蹈文創的真正課題,於是轉化為:如何讓古代舞蹈所蘊含的抒情存在方式,在當代重新發生?
以下,將以「興、觀、羣、怨」為結構軸線,結合陳世驤的詩學詮釋與海德格爾的存在論視野,重新思考龜茲舞蹈及其當代文創的可能性。
一、舞蹈不是技藝,而是「興」——世界如何被身體喚起
在陳世驤對「興」的字源與詩學闡釋中,「興」從來不是附屬的修辭手法,而是一種極為原初的抒情狀態:由外物的觸發,使內在情志隨音聲、節奏而上舉、舞動。正如他所指出,「興」在字形中已包含上舉、騰動、群舞的意味,顯示抒情本身即帶有音樂性與身體性。
若將此理解移植至舞蹈,便可說:舞蹈本身就是「興」的完成形態。舞者不是在表現情感,而是在身體與物象的交會中,讓一個世界被召喚出來。
這一點,與海德格爾的「在世存在(Dasein)」觀念形成深刻呼應。人在世界中,並非作為旁觀主體,而是總已經被捲入一個意義網絡之中。舞蹈,正是這種「被世界觸動、並回應世界」的動態顯現。
以龜茲飄帶舞為例:飄帶的飛揚不是視覺效果的堆疊,而是風、氣息、身體與節奏在同一時刻相互感應。舞者並非操縱飄帶,而是在與風共振;世界,正是在這一振動中被「興」起。
因此,舞蹈文創的關鍵不在於複製舞步,而在於重新設計能夠觸發「興」的場域——使觀者重新進入身體、物象與世界彼此喚起的節奏之中。
二、舞蹈是一種「觀」——以身體方式理解世界
《詩大序》所言之「觀」,並非視覺性的觀看,而是「由事象而觀其義」。陳世驤指出,中國詩學中的「觀」始終與抒情主體相連,是情感在世界中的折射,而非冷靜的分析。
海德格爾同樣提醒我們:世界不是物件的總和,而是一個早已具有意義結構的生活場域。舞蹈正是透過身體,使這些原本隱而不顯的意義得以顯身。
龜茲花巾舞的價值,正在於其日常性。它並非宮廷奇觀,而是衣物、勞作、風土與身體節奏的自然延伸。透過舞蹈,古人的生活世界被「打開」,讓觀者得以以身體理解另一種存在方式。
若舞蹈文創僅止於視覺奇觀,則「觀」便退化為消費;唯有回到生活經驗的層次,使舞蹈成為理解世界的入口,「觀」的抒情功能才得以恢復。
Dec 26, 2025
Sindumin
[日本]鄉原宏·雨
偵探淋著雨
站在秋天的悲歎中
雨淋濕了柏油路
淋濕了柏油路上的樹葉
淋濕了落葉上一顆乾枯的心
他以淋濕的心
等待著
黑暗帶來了早晨
他獨自淋著雨
一心等待
有人來縫合命運的傷口
若不深人思索
現在並不是那麼可恨的時代
若不深入思索
人生也不一定叫人絕望
七葉樹迎風起舞
河面上微波蕩漾
街燈照亮窗口
孩子們健康成長
若不深人思索
人們相親相愛
人生其樂無窮
《男人的脖子》是昔日的故事
《黃狗》已經成為過去
只要不深人思索
偵探站在雨中
被秋天的悲嘆淋濕了 (賈春明譯)
鄉原宏,日本詩人、評論家。著有《近代詩人論》和日本推理小說評論多種。
註:《男人的脖子》《黃狗》均為比利時偵探小說名家喬治·西麥農的小說。
一個作者怎樣能找到那些適合發揮自己天分的主題?這恐怕是每個進入職業狀態的詩人和作家都在不停自問的。答案當然是他/她熟悉的生活,抑或他/她徹底不熟悉、但想像力卻極為喜愛馳騁的領域。前者的例子當然太多,如波德萊爾、狄更斯、弗羅斯特、高爾基或帕斯捷爾納克,後者的例子則有埃米莉·勃朗特和博爾赫斯。
本詩的作者同時也是一位偵探小說專家。詩人利用自己的工作之便,提取了偵探文學中的許多元素,用來為詩歌造境。偵探小說家用偵探來講述故事、掙錢,詩人則用偵探來寄托自己對雨中世界的打量、寄托閒情。後者好奢侈,卻正是寫詩的迷人所在。 (徐江)
Feb 8
Sindumin
聶魯達:瑪格麗塔·奈蘭霍
(瑪麗亞埃倫娜硝石礦,安托法加斯塔省)
我已經死去。我是瑪麗亞埃倫娜人,
在草原上渡過了一生。
從前是我的父輩,如今是我們兄弟姊妹,
為美國人的公司耗盡了心血。
盡管沒有罷工,他們卻無緣無故地把我們圍住。
那是一天晚上,所有的隊伍都來了,
挨家挨戶把人們叫醒,
統統帶往集中營。
我本想我們不會被抓。
我丈夫替公司幹了那麼多事情,
為了總統,他最賣力,
贏得了本地選票,因為他深得人心,
沒有人對他有什麼指責,他為理想獻身,
很少有人象他那樣純潔、忠貞。
這時他們已來到我家門口,
帶隊的是上校烏里沙爾,
等不及穿好衣服,就把他拉了出去
粗暴地扔進卡車,連夜就開走,
開向皮薩瓜,開往黑暗處。
此時,我覺得悶氣,感到
腳底下失去了大地,
這是十足的背信棄義,何等地蠻不講理,
什麼東西湧上我的喉嚨,好似一陣抽泣
不讓我活下去。女友們給我送飯,
我對她們說:「我要絕食,直到他回來。」
第三天有人告訴了烏里沙爾先生,
他聽了哈哈大笑。人們又發去一封封電報,
而在聖地亞哥的暴君,卻並無回音,
我昏昏睡去,生命垂危,
什麼也不吃,咬緊牙關,連湯水也不進。
他沒有回來,沒有回來,
我慢慢地死去,人們把我掩埋:
就在這里,硝石工場的基地,
那天下午刮起一陣風沙,
老人和婦女們流著眼淚,唱著
我和他們一起唱過多少遍的那些歌曲。
假如有可能,我會看看他們中間
有沒有安東尼奧,我的丈夫,
但是他不在,他不在,
甚至我死了,他們也不讓他回來:現在
我死在這里,在草原上的墓地。
我的周圍一片寂靜,我已不在人世,
沒有他我沒法生活,沒有他呀,我決不再活下去。
(選自《漫歌集》,1950年)江志方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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