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寻南海东篱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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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卡爾丘克·洋娃娃的時間~~人給自己的痛苦套上了時間。人因過去的緣由而痛苦,又把痛苦延伸到未來,這樣便產生了絕望。洋娃娃的痛苦只發生在此時此地。動物不需要意義。人在做夢的時候,有時也有類似的感覺。然而人在清醒的時侯需要意義,因為人是時間的囚徒。(引自:洋娃娃的時間)

    倘若所有的婦女都開始生女兒,世界上就太平了。(引自 格諾韋法的時間)

    椴樹像所有的植物一樣,活著就是一場永遠不醒的夢,夢的開頭蘊藏在樹的種子裡。夢不會生長,不會跟樹一起長大,夢永遠都是那副樣子。樹木被禁錮在空間裡,但不會被禁錮在時間裡。它們的夢將它們從時間裡解放了出來。而夢是永恆的。樹木的夢不會像動物的夢那樣產生感覺,不會像人的夢那樣產生形象、情景。

    人給自己的痛苦套上了時間。人因過去的緣由而痛苦,又把痛苦延伸到了未來。這樣便產生了絕望。洋娃娃的痛苦只發生在此時此地。

    人的思維是不停地吞下時間不可分割地聯系著的。這是一種囫圇吞咽,吞得喘不過氣來。洋娃娃是把世界作為一幅靜態的圖畫,一幅由某位上帝繪出的圖畫來接受的。對於動物而言,上帝是位畫家。上帝以全景畫的形式將世界鋪展在動物面前。這幅畫的深度蘊藏在各種氣味中、各種觸覺、各種味道和各種聲音裡,在這些裡頭不含任何意義。動物不需要意義。人在做夢的時候,有時也有類似的感覺。然而人在清醒的時候需要意義,因為人是時間的囚徒。動物是在無止無休地、徒勞無益地做夢。從這個夢中醒來,對它們而言,便是死亡。

    誰只要見過世界的邊界一次,他就會錐心地感受到自己遭受的禁錮。(引自《椴樹的時間》

    (見《太古和其他的時間》作者 [波蘭] 奧爾加·托卡爾丘克 [Olga Tokarczuk, 1962 ];出版社: 四川人民出版社;原作名: Prawiek i inne czasy;譯者: 易麗君/袁漢鎔;2017-12;註:作者為諾貝爾文學獎2018年得主、國際布克獎得主;本書是她成名作;一部魔幻現實主義的碎片化小說,八十四塊時間的裂片,拼貼出歷史的斑斕大夢。)

    在這個階段上,人改變了容貌,充分顯出他的偉大,他有如神明一般無所不備;如果他的精神,他的力量,他的仁慈還有所限制,那是以我們(現在)的目光、觀點而論。在他的時代他的種族看來,他並沒有限制;凡是他的幻想所能想像的,都靠著信仰實現了。人站在高峰的頂上;而在他旁邊,在藝術品的峰頂上,就有一批崇高而真誠的作品,勝任愉快地表現他的理想。(第三章·特徵有益的程度,陳明發藏書 39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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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墾研創]天才雷普利:聰明人在洞穴裏

    安東尼.明格拉(Anthony Minghella)執導的《The Talented Mr. Ripley》(天才雷普利 1999),表面上是一部犯罪心理驚悚片,實則是一則關於身份、階級、慾望與模仿的現代寓言。

    影片以優雅而冷靜的敘事節奏,描繪主角湯姆.雷普利如何在對他人生活的凝視與模仿中,逐步完成一場看似成功、實則空洞的自我生成。 


    註:The Talented Mr. Ripley中文譯名通常為《天才雷普利》(台灣、中國大陸),港譯為《心計》。這是一個關於湯姆·雷普利(Tom Ripley)冒充他人身份、竊取他人人生的犯罪驚悚故事,改編自派翠西亞·海史密斯同名小說,1999年電影由馬特·達蒙(Matt Damon)主演,是經典之作。



    湯姆.雷普利出身卑微,卻具備敏銳的觀察力與極強的模仿能力。他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天才,而是一個在階級縫隙中學會閱讀他人、複製他人的人。


    電影一開始便確立了他的核心特質:他能迅速進入他人的語言、姿態與品味之中,卻始終缺乏一個屬於自己的穩定身份。

    這種能力,使他既令人著迷,也令人不安。 電影的敘事價值,首先體現在它對慾望並非源於自身,而是源於他人的深刻呈現。湯姆對迪基.葛林里夫(Dickie Greenleaf)的迷戀,並不只是同性情感的暗湧,更是一種對「被承認之生活形式」的渴望。

    迪基所代表的,是一個不必解釋自身存在合理性的世界:財富、自由、藝術、慵懶的優雅。湯姆真正想要的,並不是成為迪基的朋友,而是成為迪基。

    正是在這種慾望的結構下,暴力並非突發,而是敘事的內在結果。謀殺並不是為了消滅對手,而是為了清除那個「提醒自己不是他」的存在。

    電影冷靜地展示:當身份只能透過模仿他人來獲得時,他人的存在本身,便成了一種威脅。

    在敘事層面,《天才雷普利》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它拒絕將湯姆塑造成單純的反派。觀眾被迫與他同行,理解他的恐懼、焦慮與渴望,甚至在某些時刻,默默希望他能逃過追查。

    這種敘事策略,使電影成為一場道德不安的經驗:我們意識到自己並非在旁觀犯罪,而是在觀看一個被結構性不平等逼迫、卻又主動跨越界線的主體如何逐步瓦解。

    影片的視覺敘事同樣強化了這一主題。義大利的陽光、海岸與古城,構成了一個極度美麗卻始終疏離的空間。這些場景從未真正屬於湯姆,它們只是他短暫進入的舞台。越是優雅的畫面,越凸顯他的不安與孤立。

    最終,他獲得了夢寐以求的生活,卻失去了與任何人建立真實關係的可能。 電影的結尾並未提供道德審判或心理救贖,而是留下了一種冷冽的空洞感。湯姆成功「成為」了他人,卻也因此徹底失去了成為自己的可能。

    這正是《天才雷普利》的敘事價值所在:它並不譴責慾望本身,而是揭示一個殘酷的事實——當自我只能透過模仿與佔有來建立時,成功本身便是一種失敗。 在今日這個身份高度可塑、形象可被不斷編輯與展示的文化環境中,《天才雷普利》依然具有強烈的當代性。它提醒我們,最危險的並非成為他人,而是再也無法忍受成為自己。

    文史X文創的文化學:我們這麼假設吧——A君渴盼成為大有建設的M二,他發揮自己在模仿方面的技巧,日想夜望整個世界来肯定他也行。可是他太貪心了,每個人們想得到的私利,他都要佔有。有些不便公開做的,就叫手下做;有些行為不能見容於地面,就到空中専機去,即使那更靠近神;居然還想拿諾貝爾獎。

    太貪心了就做得極其粗糙、處處嗒嗒泥、塌塌崩、痺痺麻。現在有一個 L ,享有高酬待遇,卻什麼事也不必做。整天就在一旁反覆觀察A,然後百般奉承宣揚那個足夠大的秘訣:A=T2。他圖的是什麼?他看見歷史上的T,身邊有一位公認的歷史典范人物。

    L短短一些年就大富大貴了,偏偏他最盼望的就是做歷史人物,尤其是孔明那一級的大家伙,而不是人們日益覺得他不過就是一個一時得志的小人,没事就出来指點江山,出事就滑進洞穴。

    他一點都不夠資格愛A; 他其實誰都不愛,只愛自己。

    《天才雷普利》给了L完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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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墾研創]碎裂的軼事與呼吸的縫隙:評納道什·彼得《故事終結》中的敘事真理

    在當代文壇,匈牙利作家納道什·彼得(Péter Nádas)始終像是一位精準的外科醫生,用冷峻且極致細膩的文字,剖開歷史、身體與記憶的層層肌理。他在1977年的成名作《故事終結》(Egy családregény vége)中,藉由一位祖父對孫子講述家族史的場景,拋出了一段震撼人心的獨白:「每當涉及真正的問題……一個無法思考的心靈總會用一些小軼事來自我安慰……故事裡是沒有教訓(寓意)可言的。」這段話不僅是對傳統敘事功能的否定,更是對人類認知本質的一場深刻批判。


    一、軼事的補償:當思考遇到瓶頸


    納道什敏銳地察覺到,人類天生具有一種「敘事成癮」。當我們面對生命中巨大的空虛、混亂或難以言說的悲劇時(對納道什而言,這往往指向集權統治下的壓抑與家族的崩解),我們脆弱的心靈往往無法支撐起深刻的哲學思考。此時,「軼事」(anecdote)便成了一種廉價的止痛藥。


    「軼事」將複雜的因果關係簡化為可消費的情節,將深刻的痛苦包裝成可以言說的故事。納道什警告我們,這種自我安慰式的敘事,實際上是在逃避「真正的問題」。當我們滿足於講述一個又一個精彩的小故事時,我們其實是在用語言的碎片去填補思維的斷層,從而放棄了去觸碰那最核心、最令人不安的真實。


    二、拒絕教訓:故事作為生命的孤本


    這段文字中最具爭議、也最具現代性的一點在於:他斷然拒絕了故事的「寓意」(moral)


    從古希臘悲劇到啟示錄,從民間傳說到儒家經典,我們被教導「故事必有微言大義」。然而納道什卻說:「故事不過是發生過一次的生活細節。」這是一種極致的現象學觀點——生命中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孤本,它是偶然的、獨特的、不可複製的。一旦我們試圖從中歸納出某種道德教訓或人生哲理,我們便是在對生活進行「標本化」處理。


    這種「去寓意化」的觀張,反映了二十世紀後歐洲知識分子對大敘述(Grand Narrative)的集體幻滅。在經歷了二戰、大屠殺與長年的意識形態壓制後,納道什意識到,任何試圖賦予歷史「目標」或「教訓」的嘗試,往往都是權力運作的一部分。真實的生活,往往是沒有教訓可言的;它僅僅是「存在」在那裡,帶著它所有的粗糙與不合理。


    三、縫隙哲學:在兩次呼吸之間


    如果故事沒有寓意,那文學的價值何在?納道什給出了他的答案:inzwischen(在此期間)與 dazwischen(在兩者之間)。


    他認為真理不在故事的起承轉合裡,而是在故事與故事的縫隙中,在兩次呼吸的停頓處。這是一種極致的細節美學。在《故事終結》中,祖父講述的猶太家族神話與現實中破敗的匈牙利生活交織在一起。讀者會發現,最有力量的瞬間,往往不是情節的轉折,而是那些對光影的捕捉、對身體顫抖的描摹、對沈默的凝視。


    這種「縫隙」代表了一種「過渡」的狀態。生命不是由一連串完成的故事組成的,而是由無數個「正在發生」的瞬間構成。納道什的文字追求的正是這種「當下性」。他要求讀者放下對「結局」的渴望,轉而去體察那種在敘事流動之間產生的、難以名狀的震顫。


    四、結語:文學作為一種清醒的痛苦


    納道什·彼得透過這段話,向所有創作者與讀者發出了挑戰:我們是否敢於直面那種「沒有故事可講」的空白?我們是否能在拒絕了廉價的安慰與虛偽的教訓後,依然在呼吸的縫隙中找到生存的勇氣?


    《故事終結》標誌著一種新型敘事的誕生——它不再承諾智慧,不再提供救贖,它只提供觀看。這種觀看要求我們保持極度的清醒,去察覺那些被軼事掩蓋的真實問題。在納道什看來,唯有在這種「兩者之間」的張力中,藝術才真正開始。


    這不僅僅是文學理論,這更是一種生命態度。在這個充滿碎片化信息與網紅軼事的時代,重讀納道什,或許能讓我們學會如何在喧囂的敘事森林中,守住那片屬於呼吸的、安靜的縫隙。